陶朵朵像是想起了什麼很可怕的事情,倒抽一口冷氣問道︰「所以,不虛劍宗這麼著急與各大門派結盟,其實是為了……」
楊不信一張黑臉看不清表情,但是少見的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說道︰「不錯,我不想給他們什麼希望。如果不虛劍宗會因為未來的這場風波崩潰,那我寧可在他們起勢之前,就先一口將他們吞下去。內亂也好,外部的壓力也好。只要他們成了不虛劍宗的盟友,到時候誰也別想獨善其身。」
陶朵朵精神有些恍惚,不虛劍宗這種自爆一樣的處理方式,讓她看不到半點合理性︰「就算你真的捆綁上了這些門派,到時候又能起什麼作用?如果事情真的發生了,他們一定會臨陣倒戈的。屆時,不虛劍宗一定要承受更大的壓力。」
「壓力?」楊不信搖了搖頭︰「不虛劍宗不在乎所謂壓力。又或者說,這種局面之下,談論什麼壓力不壓力的,已經沒有意義了。」
楊不信歪著頭問道︰「你是不是覺得,這樣的不虛劍宗像是一條瘋狗。自己死之前,也要咬別人一口。這樣的抉擇,更像是戲文或者畫本里面的反派才會有的。」
陶朵朵神情復雜,但是直面自己的內心之後,還是給出了一個真實的答案。她也清楚,楊不信並不在乎言辭是否能夠滿足那些虛幻的自尊,楊不信只在乎是不是實事求是︰「如果不虛劍宗真的要這麼做,那確實挺讓人害怕的。」
楊不信充滿磁性的渾厚嗓音緩緩的說道︰「其實關鍵在于,不虛劍宗和他們不一樣。他們維護的是自己的階級利益,而不虛劍宗在乎的,更多的是自我價值的實現。這二者出發點的不同,代表我們在面臨那種境遇的時候,必然會采取不同程度的抵抗。不虛劍宗忌憚他們,不代表他們就不怕不虛劍宗。」
楊不信扭過頭去,宗師境界的軀體,加上多年修行弓術的經歷,讓他的目力遠超常人。楊不信看著那片佇立群山之間數百年的古老建築,腦海里回想著自幼便不斷听人講述的,發生在這群山之間的故事,楊不信也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知道陶朵朵溫暖的手握住了楊不信滿是厚繭的拇指,楊不信這才回過神來,將拇指掙月兌出來,繼續說道︰「其實我們沒必要將這些門派的聯盟想象的過于恐怖,畢竟他們之間也存在利益分配的問題。我最擔心的局面就是,不斷有新的門派在不虛劍宗被圍追堵截,日漸衰落的時候跳出來。不虛劍宗不可能時時緊繃,也就不可能完美應對這種局面。但是如果所有的門派都加入進來,站在不虛劍宗這邊也好,站在不虛劍宗對立面也好,甚至站在朝廷那邊也好。沒有人能夠幸免的時候,也就根本不會出現調停的角色,戰爭就會進入一種不可控的狀態。陶朵朵,你覺得,現在的不虛劍宗,需要的是可控還是不可控?」
陶朵朵設身處地的想了一下,然後有些驚恐的發現。如果不虛劍宗真的處在一個沒法抗衡對手的對決之下,那麼即將觸發的事態越是不可控,雙方反而越會謹慎言行。這種博弈的困境講解起來很多彎彎繞,但是理解起來不難。
就好比二戰結束之後,若是人類的科技水平沒有到達能夠毀滅人類自己的水準,那恐怕三戰的爆發也不會來的太晚。畢竟資本主義周期性的經濟危機是天生的屬性,沒法避免的,必須要戰爭來抵沖。原子彈雖然能夠帶走無數生命,卻也是保證更多生命不被毀滅的要素之一。這種可控的局面,恰好是因為雙方都知道繼續打下去就會不可控。
只是還有一點陶朵朵理解不了︰「好吧,就算這樣能夠為不虛劍宗強行續命一段時間。甚至這個續命的效果會超乎想象的好。畢竟經過一段時間休整,不虛劍宗會變得更加難以對付。但是就算如此,不虛劍宗都不可能以一己之力抗衡天下。哦不,嚴謹的說,確實有可能出現奇跡。但是這種奇跡發生的幾率,估計還不如最近江湖上挺有名的,叫路關南的說書人,真的娶到了瀛洲美女齋藤飛鳥。」
不虛劍宗現在畢竟私底下跟周廬有媾和,正經情報不虛劍宗掌握的不如千機門多,這種八卦消息不虛劍宗得到的還是挺全面的。楊不信立即糾正道︰「你尚且有所不知,那個齋藤飛鳥早就和路關南秘密結婚了,只是不想齋藤飛鳥的擁護者傷心,所以才沒公開而已。」
楊不信的耿直有時候給人的感覺更像是杠精,但是陶朵朵知道他的脾氣,也沒多在意︰「等到不虛劍宗真的支撐不下去的那會兒,你要怎麼辦?難道不虛劍宗布下這麼大一張網,只為多續命這點時間?要知道如果武林真的爆發了前所未有的戰爭,最大的可能就是中原武林氣運被生生打沒,然後被朝廷摘桃子。我承認不虛劍宗不論是理想還是制度,都是極為美好的。但是就為了這剎那的美好,真的要犧牲這麼大麼?」
如果楊不信真的要這麼做,陶朵朵會覺得,擁有這樣想法的人會是不可理喻的瘋子。但這不是陶朵朵最害怕的,真正讓陶朵朵害怕的,是陶朵朵覺得,自己並不排斥和楊不信一起瘋一把。
楊不信從懷里掏出一本小冊子,遞給陶朵朵︰「這是宗主前段時間寫的,名為《論持久戰》。這篇文章深刻分析了眼下各勢力的屬性,對他們的優劣進行了比較,對未來的局勢做出了推演。如果不發生什麼意外,這本小冊子,未來會成為整個江湖的劇本。一切勢力,以及被風暴裹挾的個人,強大的弱小的,都會按這本小冊子上書寫的那樣的命運軌跡游走。」
陶朵朵根本不會相信這種鬼話︰「神仙也不可能操控命運。」
楊不信搖搖頭︰「宗主不是神仙,宗主只是如實的闡述了未來。這一點,僅僅是我們做不到而已。不是缺乏能力,宗主能夠寫出來這樣一篇宏篇巨著,倒是讓我覺得,一定是某位先賢給宗主提供了一個全新的視角,能夠讓宗主站在那樣的角度去看待世界。」
陶朵朵翻開前幾頁看了看,頓時覺得楊不信剛才所說的話不太靠譜。李夙夜已經是聞名天下的奇才了,若這篇文章真是從一個先賢那里得來的靈感,那個先賢怎麼可能籍籍無名。雖然沒全看,但陶朵朵一個女草莽都覺得,這篇文章就是寫到一半中斷了,那也是能名垂青史的神作。
楊不信說道︰「這篇《論持久戰》,按照宗主的意思,應該是修改之後作為學習讀物的。但是經過長老會討論研究決定,還是暫時先作為高層內部讀物供參考。因為里面明確的指出了,不虛劍宗必然會失敗,這會對不虛劍宗士氣造成太大的影響。雖然我相信基層弟子都是優秀的,但是我們也不能保證未經過太多鍛煉的基層弟子們,會有我們同等的抗壓能力。」
陶朵朵還沒看到最後,她本以為,李夙夜,啊不,荀笙這篇《論持久戰》,是在講述不虛劍宗如何翻盤的。畢竟楊不信拿出來這篇文章的時候,把這文章說的神乎其神,自己還真以為那個鬼才宗主有什麼回春妙手。
搞半天,這個荀笙論證了半天,就是為了論證自己會如何失敗?
當陶朵朵以一種近乎崩潰的語氣吐槽的時候,楊不信搖了搖頭︰「其實宗主不止論證了不虛劍宗是怎麼失敗的,還推測出了不虛劍宗徹底失敗的大概時間點。」
那就不要叫《論持久戰》啊喂!
建議改名《論我自己怎麼死》好了!
小丑竟在我身邊!
看到陶朵朵已經想要動手打人了,楊不信這才趕忙說道︰「當然,事情並不是沒有轉機的。」
陶朵朵看著手中雖然薄薄一本,但實際上堪稱命運之書的小冊子,只感覺這小冊子有千鈞重︰「連你們宗主都得出結論,不虛劍宗必敗了,你覺得還能有什麼轉機?」
楊不信說道︰「你要搞清楚,宗主寫這個出來,是給我們做學習材料的。是要我們學習宗主在寫這文章的時候,所用的視角和方法論。而且我剛才也說了,如果不出意外,你手里的小冊子才會成為未來中原江湖的劇本。」
好吧,陶朵朵突然覺得,自己一個擅長使用針線類暗器的柔弱女子,某些方面比起楊不信這個突破宗師之後身高接近一米九,又黑又壯,一手老繭的猛男還要粗糙。
楊不信啊楊不信,你講話能不能不要這麼細節啊喂!
陶朵朵問道︰「轉機是什麼?」
楊不信咧嘴一笑︰「你想過沒有,要是宗主能夠當上武林盟主呢?以荀笙的身份。」
陶朵朵心道眼前的男人一定是瘋了,語氣有些急促的說道︰「這怎麼可能,朝廷和武林之間的關系錯綜復雜。但是有一條不會改變,就是朝廷頒布廢刀令的那一天開始,就徹底站在了武林的對立面。更何況,荀笙的官身不是普通的官身,而是周廬提舉!」
楊不信歪了歪腦袋︰「那又如何?」
陶朵朵咬牙切齒的說道︰「你可知道,周廬勾結地方衙門,以各式各樣的名義毀滅了多少小門派麼?你知道這些小門派背後牽扯著多少中等門派乃至宗門這種級別的利益?更不用說,若非周廬一直盯著,又限制那麼多武道資源的流通,現在武林要多出來多少一品乃至宗師高手?」
楊不信有些無奈的說道︰「怪不得宗主常說,要盡量避免和情緒激動的女人講道理。我們就事論事,你只消說,如果宗主真的能當上武林盟主,會如何?」
「這個先決條件根本不成立!」陶朵朵壓低了嗓子喊道︰「武林絕對不可能允許一個周廬的人成為武林盟主,即使只是法理意義上的武林盟主!你見過一群耗子會讓貓當自己的首領麼?」
見楊不信翻了個大大的白眼,陶朵朵這才有些無奈的和他就事論事︰「當然,假設這種事情真的發生,那便能破不虛劍宗之局。雖然武林盟主只是一個名稱,但是配上不虛劍宗的實力和底蘊,加之周廬的權勢,還有李夙夜……啊不,荀笙的才華,佔據大義的情況下,真的有可能扭轉敗局。甚至……甚至真的做到一統武林也不是沒有可能。」
楊不信這才咧嘴一笑︰「宗主說了,他會成為武林盟主的。」
陶朵朵先是一愣,而後揪著自己的頭發,恨不得把自己提起來似的說道︰「我知道你們宗主在不虛劍宗有很高的威望,但是你們就基于此制定了一個如此瘋狂的計劃,打算以整個武林的命運為籌碼去賭博?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他做不到,不只是武林會變成朝廷的一條狗,你們不虛劍宗,你們所堅持的理念和信仰,都會伴隨你們的生命一起消逝!」
楊不信有些好奇的問道︰「我們為什麼不能信任宗主?」
陶朵朵雙手擠著自己的臉,試圖讓自己僵硬的臉部肌肉松弛一下︰「我不是不要你們信任你們宗主,我的意思是,把這麼多門派拖下水為不虛劍宗續命,如果你們的唯一出路只是你們的宗主能夠當上武林盟主,那這是不理智的!」
楊不信笑了笑︰「難道我們還有別的出路麼?」
陶朵朵一時語塞,但還是強撐著說道︰「如果不把那麼多門派拉下水,興許……興許還能為不虛劍宗保留一絲火種……」
楊不信剛要說話,陶朵朵像是下定了決心似的突然說道︰「你是宗師高手,你沒必要為了不虛劍宗陪葬。還有你的親人朋友,你妹妹有老相爺之子護持,沒人敢動她。你最尊敬的宗主,和喜歡他的簡單,他們都能順利的活下來……」
陶朵朵的聲音越來越小,因為她自己都反應過來,自己的話可以用兩個字輕松概括——投降。
楊不信搖了搖頭︰「我不會逃跑的,我妹妹,非凡,簡單師姐,還有宗主,沒有一個人會退縮的。至于保留火種?我們便是火炬。」
陶朵朵眼眶有些發紅︰「你們到底為了什麼?到底為什麼?」
陶朵朵像是在說廢話,但是楊不信理解她的意思︰「我們為了信仰,而我們的這份信仰,是宗主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