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荀笙認可了自己的身份，衛龍這才有些欣慰的點了點頭，然後就開始打量起來荀笙。
衛龍對荀笙說道︰「根據我的情報，你應該一點武功不會。可是之前你在城郊的時候和那麼多人交手，絲毫不落下風。即使是方才在城中應對那些殺手的時候，下手也十分凌厲果敢，這是怎麼一回事？」
荀笙有些尷尬地看了衛龍一眼，這種事情還真的不太好解釋。
好在荀笙腦子轉的比較快，第一時間就反應過來，消除自己的尷尬，最好的辦法就是先讓別人尷尬起來。
所以荀笙反過來問道衛龍︰「這麼說您早就知道我被周廬的人埋伏了，為什麼要等到現在才出現？」
衛龍哈哈一笑︰「難道你以為圍攻你的那些人，就全部听周廬的話？」
荀笙精神一震。
除了驚訝于衛龍居然把勢力安排到了周廬里面，另外還有一些驚喜。因為衛龍現在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假的李夙夜，說明周廬的團隊真的不完全知道自己是假的李夙夜。
就此看來，這個衛龍還真是不一般。在完全不了解自己的能力和應對措施的情況下，就敢玩這種手段，難怪李太安放心，讓他一個人在白龍城經營這麼多年。
扯了這麼一會兒淡，荀笙腦子里也大概能編出來一個能夠自洽的謊言了。無非就是一身實力來自于宗師之軀，宗師之軀來自于天晴聖蓮，戰斗意識來自于簡單的喂招。反正三分真七分假的這麼一說，也由不得衛龍不信。
畢竟衛龍沒有親眼見識過他與別人的戰斗，不可能看穿曾經修行過悶屁這種功法。眼見衛龍就這麼信了，荀笙干脆懶得編自己還跟著外域使團學過神術了。
衛龍滿意地說道︰「那你應該有和半步宗師一戰的力量了？」
荀笙搖了搖頭，他能夠斬殺佛門半步宗師，完全是出于那個半步宗師對悶屁的不了解，以及自信之下非要和荀笙用肉身硬踫硬。就這，最後還是靠尹非凡的潛行技能，陰了對方一把。其中少一個關節，除非荀笙再冒著被抽成人干的風險使用悶屁，他都不可能是那個佛門半步宗師的對手。
正常情況下，誰會和宗教狂信徒們那麼傻。
荀笙很有自知之明，他的實力說破大天，也就是個一品高手。其實荀笙也不是不愛吹逼，而是這種情況下吹逼，讓衛龍對自己的判斷出現誤差，制定出來錯誤的計劃，那是真的會死人的。
仔細思考了一會兒，衛龍面色凝重的問道︰「現在我需要你做一個決定，是繼續留在白龍城，還是我安排人送你回太虛劍宗。如果你擔心有人半路截殺，我可以保證給你的護衛團隊，可以暫時拖住宗師之下的任何高手。」
荀笙搖了搖頭，他來白龍城的主要目的，不全是為了武林盟主競選。如果只是為了武林盟主，他完全可以抽調幾位長老來。畢竟一宗之主親自來白龍城，給別人的信號會是太虛劍宗很重視，很重視就意味著可以接受很高的價碼。
屆時要付出的交易成本，恐怕不是現在的太虛劍宗所能承受的。
如果東方天晴在白龍城的經歷，荀笙沒有體驗完，就這麼回去等于前功盡棄。所以荀笙也很認真的搖了搖頭︰「誰想殺我，我就殺誰。」
衛龍眼中爆發出一絲精芒︰「好小子，頗有乃父之風。想當年我和你爹，一人一把劍，挑爛釋迦寺山門的時候，那可真是……」
中年男人習慣性的當著年輕人面吹逼，之前在簡易教導荀笙的時候，荀笙多少已經習慣了，不用刻意去想，耳朵就已經自動過濾。
不過荀笙也多少了解，為啥釋迦寺的一眾高手，接二連三的要和太虛劍宗作對。
歷史遺留問題啊……
和衛龍商定之後，荀笙做出了一個讓衛龍有些驚訝的決定︰「衛前輩，我希望白龍城發生一場動亂。這場動亂要足夠大，讓整個白龍城變成一鍋粥，粘稠到把周廬大部分的人都牽制住。當然，前提是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具體的目標究竟是誰。」
衛龍思索一番，向荀笙確認了一下︰「你剛才說的是，大部分周廬的人？」
荀笙點了點頭︰「我和周廬有些過節，他們不會這麼輕易的放過我。就算白龍城再亂，他們也有余力對付我，這一點不用擔心，畢竟他們是周廬。況且我也需要親手解決一些人，我會給他們一個機會的。」
衛龍點了點頭，李太安已經死了，他所要做的，就是盡可能地幫助李夙夜。無論李夙夜選擇的是作死還是什麼，他只要去執行就可以了，這是他當年欠李太安的……
衛龍揉了揉手腕，寬厚的手掌搭在了荀笙肩上，用一種欣慰的語氣說道︰「其實，我不是太虛劍宗的人。我留在白龍城這麼多年，更多的是有些不舍我和你父親在這的記憶。你既然是太安的兒子，我便多一句嘴。我欣賞你的性格，但是在作出決定之前，你還要捎帶著考慮太虛劍宗。你是太虛劍宗的宗主，不要辜負了你爹對你的期望。」
荀笙雖然不知道衛龍和自己那個便宜冒牌老爹之間，到底有什麼故事。但是這個老人眼中的堅定，還有他這麼多年的潛伏所背負的東西，依舊打動了荀笙這個骨子里沒有多少浪漫主義細胞的家伙。
而衛龍眼中的，那份來自于寬厚長輩對後輩的期待，則是荀笙久違的一種溫暖。
荀笙用力的點了點頭，用一種無比認真的眼神看著衛龍︰「放心吧衛前輩，我並非沒有捎帶著考慮太虛劍宗，我所做的一切，始終是把太虛劍宗的利益放在我個人之前的。具體的我沒法和您解釋，但想必您也清楚。無論是要毀滅還是守護什麼東西，總要歷經艱難，做出犧牲。甚至相對于毀滅，守護所要付出的努力要更多，不是嗎？」
衛龍點了點頭，如淵如峙的氣息爆發開來，緩緩踏出去一步，身影便來到了巷子口。
衛龍扭過頭來，突然對荀笙笑著說道︰「你知道為什麼我願意幫你爹在這白龍城經營多年嗎？」
荀笙愣了一下︰「難道不是因為你和先父是朋友？」
衛龍眼中閃過一絲追憶，然後又有些釋然的帶著微笑說道︰「混小子，我是你舅。」
荀笙呆滯在原地。
衛龍自顧自的說道︰「你爹之所以讓你繼承太虛劍宗宗主這個位置，並不是他有什麼未卜先知的能力。而是他知道，這個武林必須有一個武林盟主出現，才能夠逼迫周廬，乃至逼迫朝廷永久解除廢刀令，才能夠真正為天下武者掙一份尊嚴，留一抹風流。而這個引導者，只有可能是太虛劍宗。如果成為宗主的人不是你，我是不會替他在這兒經營這麼多年的。」
荀笙心中萬頭羊駝奔騰。
說實在話，荀笙挺為這個狗血的劇情而感動的。但是當他越明晰自己想要背負的東西，反，而他的心中越能清楚地界定自己和李夙夜這個身份的界限。
如此一來，荀笙真的很難，因為這個故事產生什麼代入感。
荀笙擠出一個難看的微笑︰「我娘她是個什麼樣的人？」
李夙夜的資料里寫明，他母親在生下來他之後沒多久就去世了。根據對長安城青樓里的妓女的訪查得知，李夙夜醉酒之後也曾表明，他對自己的母親毫無印象，因為從未听李太安說起過。
按照正常的文藝作品里的發展，自己在當下問出這句話，應該是最合適的吧。
只是荀笙突然覺得，自己的演技實在很差。
事實上，衛龍也覺得荀笙的演技很差，他頗為灑月兌的說道︰「放心吧，你從小就沒見過你的母親，我不指望你對她有什麼感情。事實上有時候我還挺羨慕你爹的，因為他死的早。時間可以沖刷掉很多東西，不管這件東西有多麼珍貴。前段時間我還能清楚記得你的母親的音容笑貌，只是去年過完年，我突然發現她的臉越來越模糊了。你爹死的那麼早，很多事情到死的時候，興許記得要比我清楚得多。」
荀笙無言。
衛龍扭過頭去，荀笙看不見他的表情，也听不出聲音中的情緒變化，只听見衛龍語氣平淡如同自敘︰「時間雖然會沖刷掉很多東西，唯獨你自己這個概念越來越真實。過往的記憶屬于你，你自己也屬于過往的記憶，人人皆然。」
衛龍身上的氣息越來越凝重︰「你父親是個眼光很長遠的人，他說為武林保留一份風流，不是個理智的決定，倒像是個小孩子的無理取鬧。我之前不理解，為什麼他要將一件玩鬧一樣的事情這麼認真的對待。如今垂垂老矣，我倒是有些理解了。我們那個時代的人，有的人死了，有的人心死了。我也快死了，臨死之前，我想守護一下我的那個時代的記憶。」
只是到最後，衛龍還是有些無奈的說道︰「只可惜屬于我們的那個時間太短了，因為在太久的時間里，這個江湖說來說去不過四個字，東方天晴……」
荀笙不能理解，不能理解衛龍的情懷，也不能理解接下來衛龍要做什麼。因為他听到的只是一些只言片語，甚至沒法在腦海里面構思出來一個完整的故事。甚至因為他不是李夙夜，他都很難產生共情。
或許，荀笙此時應該阻止些什麼東西。
只是當荀笙看著這個仿佛機械降神一樣出現的老者，一個年紀蒼老，氣血枯敗的一品武者。有那麼一瞬間，荀笙卻覺得這個老人很高大。
缺乏浪漫細胞的荀笙，做了一個他認為此時最正確的決定。
從衛龍身邊錯過，一路奔向城外。
沒有看見衛龍臉上那一抹真正欣慰的笑容。
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