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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旅順口殘唱之一︰大義悲歌

船隊貼著遼東的東海岸行駛著,在從北面過來的橫風吹拂下船速很快,這讓跟在船上的張燾、沈志祥都是不可思議。

令他們更加不可思議的是,堂堂的阿斯蘭大汗、奴兒干都司都指揮使尼堪竟然放棄乘坐大船,而是選擇與兩千騎兵、三千步軍沿著海岸線步行。

「呵呵」

當兩人將這個疑問提給孫佳績時,孫佳績臉上也閃過一絲崇敬。

「岸上風險未卜,建奴隨時都有可能突然出現,又有兩千新加入的東江鎮士卒,非得大汗親自壓陣不可,這樣的事情在瀚海國里都是尋常事」

「可一旦遭遇不測,瀚海國豈非……」

孫佳績對張燾的擔憂也深以為然,「大汗出發前本將也是拼命勸阻,在船上雖然搖搖晃晃,終究是比在岸上安全一些,也舒坦一些,不過大汗卻說,‘如今有了長女,另外三位夫人也有了身孕,多半有一個兒子,就算自己有個三長兩短,瀚海國也不會四分五裂’」

……

就在張燾、孫佳績、沈志祥三人在為尼堪的命運擔憂時,在遼東半島的最南端,一座周長約莫兩里的軍堡在被火炮轟擊了三天後終于垮塌了。

旅順堡,明軍在遼東半島大陸上唯一的據點。

城牆轟垮之後,恭順王、漢軍旗正紅旗固山額真孔有德率領三千漢軍率先突入,其手下的猛將國安一馬當先率先沖入缺口。

另一處缺口,則是由懷順王、漢軍旗正黃旗固山額真耿仲明所領,首先沖入缺口的則是他手下的大將李養性。

「老尚!」

李養性是有名的勇將,他手持兩根鐵鞭左沖右突,死在他鞭下的「前戰友」不可勝數,這時終于被一柄大刀擋住了。

只見那人約莫四十上下,面色紫紅,身材高大,頜下的三縷長須像極了歷史上的關公。

此人正是東江鎮分守旅順的參將尚可義,廣鹿島副將尚可喜的哥哥,由于他平素為人謙讓,又非常講義氣,東江鎮眾人對他都頗為尊敬,李養性踫到了他也一時怔住了。

不過在尚可義眼里,像李養性這樣的人那可是妥妥的「叛賊」,根本就沒搭理他,手上的大刀一刀快似一刀,刀刀朝李養性身上招呼。

李養性大怒,在躲過了尚可義幾下志在必得的猛攻後終于緩過神來,並開始了猛烈的反攻!

沒多久,年輕力壯的李養性便將尚可義逼得左支右絀,最後手里的大刀也被李養性的鐵鞭磕飛,而李養性另一只鐵鞭也重重地敲在他的膝蓋上。

「撲!」,尚可義跌坐在地上,本來紫紅的面皮此時漲紅的可怕,不過對李養性舉在半空的鐵鞭卻渾然不懼。

「老尚,看在以前我等都在毛大帥手下為官的情分上,我放你一馬,只要你投降,我保證會在王爺面前替你美言幾句……」

「王爺?」,尚可義強忍住被鐵鞭敲碎的膝蓋傳來的劇痛問了一句。

「呵呵,就是猛子哥,如今可是大清的恭順王……」

「啪!」,尚可義一口濃痰飛出,正中李養性的面門,還接著罵道︰「一個遼東的礦徒、苦力,不是毛大帥賞識,還不知曉在那里挖礦,靠出賣大明,虐殺大明的百姓得了韃子皇帝的賞識,你以為韃子皇帝真信任他?那就是韃子皇帝養的一條……」

尚可義嘴里的「狗」字尚未說出,斗大的頭顱突然掉落一邊,一道銀光閃過之後一將出現在李養性面前。

李養性定楮一看,不是孔有德是誰?

「王爺……」

「娘的,跟他嗦個甚?趕緊殺敵才是正經!」

……

東江鎮總兵府。

此時清兵已經完全進入城池,在佔領了城牆以及城里的兵營後,大隊人馬將總兵府緊緊圍了起來。

總兵府分為三進,前院是由黃龍手下的大將,從江西南昌一直跟著他來到遼東的李惟鸞鎮守,李惟鸞既是黃龍的家丁頭子,也是他的中軍都司。

他的一家十余口全部住在前院,如今卻全部聚在一間屋子里,屋子里堆滿了柴禾,柴禾上也灑滿了香油。

李惟鸞有些不忍地看了看自己那三歲的小兒,以及白發蒼蒼的雙親。

他「撲通」一聲跪在父母面前。

「父親、母親,恕孩兒不孝,不能護衛兩位大人的完全,還要……」

「啪」,他老父親一拐杖砸在他身上,「事到如今還嗦個甚?很好,你做得很好,我老李家也出了忠臣義士,此事必能在後世傳揚!」

李惟鸞大哭著在地上給雙親磕了三個響頭,站起來將手中的火把往地上一扔,然後頭也不回地沖了出去。

熊熊大火在這間房里燒了起來,李惟鸞手里拎著一把長槍,一腳踹開前院的大門,奮不顧身地殺了出去。

李惟鸞是黃龍手下最勇猛的大將,他帶著幾十人猛地殺了出來,倒是嚇了外面的清軍一跳。

李惟鸞一人一槍在清軍叢里狀若瘋虎,身後大火燃燒的 啪聲,小兒撕心裂肺的啼哭聲,讓他以及身後的親衛更加勇不可當,一人便可抵擋好幾個清兵(實際上在兩年前還是明軍)。

李惟鸞瘋狂地舞動著長槍,在他的攻擊下,凡是對上他的人都退避三舍。不過隨著小兒哭聲的戛然而止,他也停了下來。

此時也不知過了多久,長槍上的紅纓已經全部被血液浸透了,大量的血水沿著槍桿流了下來,他再也握不住了,干脆也不舞動了,杵著長槍站在街面上,此時,汗水、血水,或許還有淚水完全模糊了他的雙眼,周圍大批清軍的身影都模模糊糊的。

「撲!」

這是身後院子里燃燒的房梁倒塌的聲音。

听到這聲音,李惟鸞深吸了一口氣,握著濕滑的槍桿正欲再撲上去,「撲撲撲」,身上突然傳來一陣劇痛,原來此時敵人的弓箭手發射了。

「呀!!!」

李惟鸞仰天大吼一聲,手中的長槍也迅猛地扔了出去。

「撲撲撲……」

大批的箭只射到了他身上,等孔有德、耿仲明兩人趕到時,李惟鸞已經被射成了一個刺蝟。

……

後院。

黃龍手下另一親信大將樊化龍正在一邊哭著一邊用手中的長刀將自己的親人一個個砍死,砍完之後清兵也撞破了後院大門,從外面沖了進來。

「呀!!!」

樊化龍一馬當先殺奔過去。

……

中庭。

五十歲的黃龍一動也沒動地坐在自己的交椅上,被耿仲裕削掉的鼻子、耳朵此時也沒有了遮攔,以前的假鼻子也沒了蹤影,在蒼白的面孔上赫然露出的黑洞洞的鼻孔令人觸目驚心。

他的兩個膝蓋也被耿仲裕削掉了,如今只能坐在椅子上指揮戰斗。

眼看最終的時刻就要來臨,他卻絲毫沒有慌亂,正一品武官的袍服一絲不苟地穿在身上,一身耀眼的明光鎧彰顯了他尊貴武官的身份。

此時的他沒有理會前後院的打斗,而是記掛著一事。

「我讓蜚兒與譚應華護送東江鎮總兵府的大印出海去登州,也不知有沒有順利抵達」

那是在清兵圍城的前幾日,他讓旅順口的水師拼死阻攔了孫龍的船隊,讓自己的另一名親信將領譚應華帶著自己的兒子黃蜚護送東江鎮的大印去登州,還讓他們「若是順利的話就將大印交給登萊巡撫,若是遇敵,便將大印沉入海底」。

「也罷,生死有命,但願蜚兒吉人自有天相」

他掙扎著站了起來,只見他雙腋下各夾著一支拐杖,他推開準備扶持自己的親兵慢慢地挪到了院子里。

「萬眾一心兮,群山可撼。

惟忠與義兮,氣沖斗牛。

主將親我兮,勝如父母。

干犯軍法兮,身不自由。

號令明兮,賞罰信。

赴水火兮,敢遲留!

上報天子兮,下救黔首。

殺盡建奴兮,覓個封侯。」

那本是萬歷年間戚家軍的軍歌,最後一句本來是「殺盡倭奴兮」,被他改成了「殺盡建奴兮」,在此時此地倒也十分應景。

歌聲高亢、嘹亮,先是黃龍一人在唱,隨後他的親衛也跟著唱了起來,不知不覺的,前後兩院正在廝殺的明軍也跟著唱了起來。

「砰!」

不知在什麼時候,前後兩院通向中院的大門都被撞開了,進來了大批的清兵。

黃龍身邊的親衛一邊高唱著軍歌,一邊拼死殺向敵人。

隨著歌聲越來越微弱,最終只剩下了黃龍一人。

耿仲明一臉猙獰地撲向了黃龍,他的弟弟死在黃龍手里,他可不想這麼便宜放過他。

不過他還是晚了一步。

黃龍在他近身之前已經拔出了他的佩劍。

隨著劍光一閃,黃龍的頭低了下來,佩劍也「當」的一聲掉在地上。

黃龍自刎而死,不過他依舊站立著,頭雖然低著,不過眼楮卻睜的大大的。

謹以此章悼念在明末清初旅順堡防御戰里殺身成仁、可歌可泣的黃龍及諸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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