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饕餮對窮奇並不太信任。
雖然饕餮知道自己也不是個什麼好東西, 但自認跟窮奇還是有很大差距的。
至少他不把干壞事當樂子,也不喜歡去培養為禍一方的人類。
饕餮警覺︰「我用不著你,我找顧時就行。」
窮奇當然也知道自己並不受饕餮待見。
他可太清楚自己不是個好東西的本質了, 也非常清楚這療養院里的妖怪沒一個是信任他的。
但窮奇並不在意。
他本來是想來找顧時支一筆錢,開始試探著做一做投資之類的。
沒想到剛好撞上饕餮, 而饕餮所說的話題, 正巧撞進了他的心坎。
老妖怪們只是落後于時代, 又看不上從來比他們低上好幾個層次的人類, 並不是真的蠢。
有了信息源頭之後,真想做點什麼,動動腦筋也能想出個一二三來。
就好比窮奇, 仗著自己可以不眠不休, 把《資本論》啃了一遍, 覺得這其中抨擊唾棄的資本主義真的非常貼合他的心意。
于是他就開始動腦筋了。
而他發現, 實體制造行業成本過高, 服務業他毫無興趣, 高新科技方面又缺乏技術人才,于是窮奇將目光投向了近年來興起的娛樂傳媒行業。
窮奇興致勃勃地分析︰「傳統的娛樂傳媒需要大量的人際與資本積累,但新興自媒體不需要。」
顧時這個經管概論勉強及格的人听得腦子嗡嗡響, 夢回大學課堂,甚至覺得窮奇的殺傷力仿佛比李閉嘴大好多。
窮奇多精一凶獸,他一看顧時的表情, 就明白顧時其實並不懂這些。
他頓時就扭頭看向了饕餮︰「你問顧時這些, 顧時他懂嗎?」
顧時一噎,在饕餮的注視下,緩緩搖了搖頭。
這不廢話,他要是懂這些, 他還會是現在這個叼樣?他早就給蒼梧觀營銷宣傳廣開山門收門票香火一條龍了。
窮奇重新看向饕餮︰「你看,顧時不懂,但我懂,人類之中跟錢有關的彎彎繞繞一大堆,你願意被人類坑?」
饕餮下意識搖了搖頭。
窮奇咧嘴一笑︰「是吧,所以這事兒你考慮一下。」
饕餮皺著眉︰「我可以自己處理。」
「隨你。」窮奇做了個請便的手勢,然後目送著饕餮離開了顧時的辦公室。
顧時看著窮奇,只覺得自己真是個帶預言家。
他之前跟謝九思說什麼來著?
——說不定窮奇會變成一個大資本家呢,天天以剝削他人為樂。
顧時︰「……」
我這嘴可能開了光。
窮奇長腿一跨,反坐在顧時對面的椅子上,大咧咧地往前挪了挪︰「我來要錢。」
顧時︰「要多少?」
「給個十萬吧,用來給饕餮做初期宣傳運營。」
這听著還挺專業。
顧時︰「你這麼肯定饕餮會答應你?」
窮奇咧嘴一笑︰「不僅饕餮會答應我,他還會附贈一個李閉嘴,你信不信?」
顧時聞言略一思考,發現可能性竟然挺高。
李閉嘴是個腦子簡單的,又特別緊張饕餮,如果饕餮動搖了,他肯定當場就跟著饕餮一起白給了。
但李閉嘴白給就白給,他顧時可不是那種別人說要十萬就會給十萬的人。
哪怕他面前的是凶名赫赫的窮奇,他也半點不帶慫的。
顧時使出了踢皮球之術︰「那你得先去找李閉嘴辦身份,再去開張銀.行.卡,然後我才能給你錢。」
窮奇看著顧時,一眼就看出眼前這人壓根不想給他錢。
但窮奇不生氣,他覺得顧時挺有意思,對顧時笑了一聲,從兜里模出了一張身份證和一張銀.行.卡。
顧時︰「?」
草,你小子竟是有備而來!
但顧時並不慌。
他慢條斯理︰「三界院的賬目已經跟整個療養院合並了,您要支錢,得交個預算表上來。」
窮奇一頓︰「然後呢?」
「然後,要進入財務部審核流程,審核通過之後,每個月一號從公賬上支錢,節假日順延。」
顧時說著,看了一眼時間,今天是十月二十八。
笑話,他顧時可是每年都要被機關單位毒打男人!
顧時剛滿十八那年,顧修明帶著他上省民宗委走了一圈,一老一少兩顆皮球硬是被踢成了陀螺。
論踢皮球技術和拖字訣,誰能跟機關單位比呢?
顧時從中吸取了豐富的推諉和劃水經驗,從此學會了如何把一條魚活活模到死。
「哎呀,沒辦法,要照流程行事嘛。」顧時說著,對窮奇露出一個商務微笑,「您現在去做預算表,也許趕得上十二月的打款。」
窮奇盯了顧時半晌︰「之前夸父要錢可沒這麼麻煩。」
「因為李閉嘴他不專業。」顧時滴水不露,「都怪他不專業,我加了一個月的班才把賬目做好,周六日都沒有休息,都累傻了。」
騙人的,吃了一個月的加班工資,顧時覺得非常快樂,甚至還能再加。
窮奇輕嘖一聲,知道自己今天肯定是要不到錢了。
不過沒要到錢也沒關系,他只覺得顧時這睜眼說瞎話的架勢讓他特別喜歡。
「我覺得你挺合我心意。」窮奇說,目光擦過顧時的眉心,窺見謝九思深深刻下的法印,輕嗤一聲,「可惜了。」
顧時︰???
「預算表是吧?行。」窮奇起身,深深地看了顧時一眼,「你給我等著。」
顧時︰?
等著就等著,放什麼狠話!你還能打我不成?
顧時維持著商務微笑,一直到窮奇離開,才抬手揉了揉臉,看了一眼時間,準時打卡下了班。
謝九思最近沉迷數理化,每次顧時喊他的時候,總能看到他拿著一些奇奇怪怪地實驗工具。
昨天謝九思說他準備開始著手研究能抵御罡風的材料,于是顧時便不再打擾他,準時上下班,趕那一趟中巴車。
他有大半月沒搭這趟車了,司機和售票員兩個都挺驚訝。
「小顧道長,好久不見了啊!」
顧時點頭︰「好久不見。」
售票員小姐姐笑嘻嘻地︰「最近在哪兒發財去了?」
顧時發出社畜地嘆息︰「靠加班發財呢,加班趕不上這趟車嘛。」
「年輕人也好辛苦。」司機師傅感同身受,跟著嘆氣,「幸好最近天氣不錯,要是下雨,刮風路又滑的,你怎麼回去?」
當然是謝老板送回去。
睡療養院里是不可能的,因為他得回去投喂閉關的顧修明。
「咱們半斤八兩吧,您也不看看快到什麼時候了。」
顧時說著,回憶了一下金烏護衛隊的排班表,發現這幾天都是火屬的妖怪在陪著金烏上天溜達,怪不得最近天氣這麼好。
不過再過一周,就該換別的妖怪來了。
顧時說︰「過個一周有雨下來,霜降一到山楓就該到最美的時候了,一年一度的鐘山旺季,你們也得一天跑好幾趟。」
司機師傅聞言得意地笑道︰「那我不在的,我已經提前打好假條了。」
顧時有些驚訝,這師傅可是出了名的勞模。
售票員小姐姐解釋︰「王師傅請假,準備陪他老老婆女兒去西藏看流星雨。」
顧時「哇」了一聲︰「浪漫!」
王師傅有點不好意思︰「我光顧著賺錢,實在也沒給過她們什麼,想想挺不該。」
「真好。」顧時說,「我也想看流星雨,我這輩子還沒看過呢,哦,別說流星雨了,我連顆流星都沒見到過!」
售票員小姐姐笑了︰「我看見過,顧時你這運氣也太差了。」
「怎麼能說是我運氣差呢?」顧時並不承認他運氣差,「這明明得怪城市光污染,一抬頭連星星都看不到,還流星呢?」
他們有一搭沒一搭的聊了會兒天,顧時就下了車。
顧時這一個月每次回來都沒見到顧修明,已經學乖了,下班之後沒有去伙房,而是上後邊菜地里先去摘了菜。
結果他抱著幾 菜一進伙房門,就看到了正「篤篤」切菜的顧修明。
一個月不見,老頭子清減了不少。
顧時愣了兩秒,然後提氣,一腳踢在伙房門板上,抱著幾 菜走進去︰「哦喲喲,神仙出關了?」
顧修明眼皮子都不抬一下︰「臭小子你再踢門,我就把你腿剁下來加黃豆炖了。」
顧時嘻嘻一笑,賤了吧唧地伸腳去踢門。
顧修明「咚」地把刀剁進了案板里,袖子撩起來︰「三天不打,你就想掀房頂了是吧?」
「哎,您已經一個月沒打我了,還記不記得戒尺放哪兒了?」
顧時可瑟,因為他趁顧修明閉關,把戒尺拿到後山挖了個坑給埋了。
顧修明冷笑一聲,伸手拿過灶台旁邊當柴火的木條︰「打你就打你,我還非得用戒尺?」
顧時︰草,失策。
顧時又不是腦子有坑,當然不想被打!
他「噌噌」往後大退三步,腳底抹油瘋狂逃竄,一邊竄一邊大聲喊︰「謝九思!謝九思!」
顧修明腳步都不帶停的,壓根不覺得顧時能把謝九思喊過來。
他嘴上罵道︰「臭小子你直呼山神名諱,當心遭雷劈!」
顧時不理他,沖向山門殿,嘴上還在喊︰「謝九思!謝九思!」
顧修明手里的木條揮得呼呼作響。
跑在前面的顧時兩眼一亮,三步並作兩步自山門台階上往下一跳,躥到了剛剛出現的謝九思身後。
顧修明追出山門殿,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山門殿外的謝九思,以及躲在謝九思身後探頭探腦的顧時。
顧修明︰???
還真被這小兔崽子喊來了??
謝九思還在回味自己做的實驗,一抬眼就猝不及防地看到了顧修明。
「你出關了?」
顧修明飛速把木條往身後一藏,一捋長須︰「是的。」
謝九思正要問顧修明閉關佔筮的結果,就被躲在他身後的顧時按住了手臂。
「謝九思你吃飯了嗎?」顧時問。
謝九思搖了搖頭。
顧時看了一眼顧修明,邀請謝九思︰「那一起吃飯吧,邊吃邊說。」
顧修明哪能猜不到顧時想避開這頓打,頓時瞪了一眼自己的賠錢徒弟。
他並不認為謝九思會同意。
顧修明看向謝九思,謝九思點了點頭︰「好。」
顧修明震驚。
顧時沖老頭子嘻嘻一笑︰「還不去做飯吶?」
顧修明怒氣沖沖地走了。
謝九思對這師徒兩個的交鋒並不敏感。
他跟著顧時往山門殿里走,然後模出了一塊巴掌大小、赤紅色的淚滴型片狀物,展示給顧時看。
顧時︰「這是什麼?」
謝九思說︰「我的鱗片。」
顧時︰「?」
謝九思眼中閃著微芒︰「我的鱗片可以抵御罡風,這個被我縮小了,本身是很大的,煉化了應當能作為發電的扇葉。」
他說著,看向顧時,帶著想要被夸獎的期待。
顧時卻眉頭一皺︰「您怎麼能用自己做實驗呢?對您自己沒損傷的嗎?」
謝九思一愣,沒想到顧時竟然是這個反應。
他停頓片刻,說道︰「沒有,這是普通的鱗片而已,就像人類的頭發,拔了還會再長的。」
顧時眉頭這才松開︰「那就好,您研究的這方面我也不懂,但千萬別傷著自己。」
謝九思不答,只是定定地看著顧時。
這可真新鮮,謝九思想。
顧時的第一反應竟然是關心他。
顧時被盯得有點不自在︰「看我干什麼?」
謝九思不太明白顧時怎麼老問這種問題︰「想看就看了。」
顧時哽住︰「……不是講過不要隨便說這話。」
謝九思不以為意︰「不用講人類的規矩。」
顧時嘆氣。
行,您是老板您說了算。
謝九思把鱗片收回去,又模出了平板,連上自己的手機熱點,開始看視頻。
顧時探頭一看,發現謝九思在看cctv-10,科教頻道。
一直到飯做好,顧時幫著顧修明做好飯,端著飯上了桌,謝九思還在看。
顧時和顧修明坐下,謝九思拿了筷子,並沒有暫停視頻,而是直接抬眼看向顧修明。
顧修明看懂了這個眼神。
他說道︰「我出關之前算到你們找到了禍斗,他也受傷了對吧?」
顧時點頭,豎起了耳朵。
顧修明說道︰「現今靈氣褪去,早已沒有了上古時那些療傷聖品,也找不出太多能夠用來療傷的東西,不過兩周之後,有一場帝流漿將至。」
謝九思聞言,將目光挪向了他豎在桌上的平板,眉頭逐漸隆起。
顧時咬著筷子,也探頭看了一眼。
平板上正在播放的是時事新聞,主持人說十一月十四至十五日凌晨,三十三年一度的獅子座流星暴將浪漫登場,我國視野開闊的西北高原非常適合觀測這一場流星暴雨。
「啊!」顧時恍然。
這就是中巴司機王師傅要去看的那場流星雨吧。
顧時酸溜溜地︰「我也想看流星雨!」
顧修明一時沒吭聲。
謝九思偏頭看了一眼顧時︰「流星雨?人類觀測這個很久了嗎?」
「這個流星雨我倒是我不清楚,但天文學存在都幾百年了。」顧時答道,「怎麼了嗎?」
謝九思神情愈發凝重︰「……這就是帝流漿。」
顧時愣住,他轉頭看向顧修明。
「……您閉關一個月就算出了這?」
人新○聯播都比你快!
你丟不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