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顧修明對山神的注視一無所覺。
他懶得跟顧時掰扯那些有的沒的,扯著這賠錢徒弟就往外走。
顧時著急︰「哎!哎!至少拿上地契啊!」
命都要沒了還管著地契!
顧修明臉都要氣歪來,覺得這小麻煩精就是老祖派下來克他的,指不定渡了臭小子這劫他就能成仙!
他踹了一腳顧時,十分凶狠︰「快走!再逼逼賴賴就把你頭給擰下來!」
可我今天不是大吉嗎!
顧時張口想要這麼說,然後在顧修明的注視下默默閉上了嘴。
他背著兩捆柴被拽得踉踉蹌蹌,小心翼翼地護著手里那幾顆松露,生怕這幾百塊錢就這麼無了。
謝九思看著唯唯諾諾的顧時,眉頭越皺越緊。
簡直……簡直豈有此理!
我妖族竟被人類這般折辱!
謝九思拍案而起,翻掌正爪,向面前的虛空一握!
顧修明和顧時眼前一花,再一凝神時,已然身處那間小小的會議室里。
謝九思抬手,把顧時往自己身後一拉。
顧時被拽了個趔趄,手里的松露「咕嚕嚕」地滾了一地。
謝九思往前邁出半步,護著身後的顧時,對上了顧修明如臨大敵的目光,一手已然變成龍爪,眼中血光大盛︰「無禮之徒!」
顧時和顧修明心下一沉。
顧時膽子大,抬手直接扣住了謝九思的手腕︰「等等等等!有話好好說啊謝總!」
謝九思沒想到自己竟然會被攔住。
他看向顧時扣在他手腕上的手,那雙手修長白皙,指節分明,雖然生著一層薄繭,但仍舊十分好看。而如今這只手握住了他密布龍鱗的手腕,竟然沒有絲毫的損傷。
謝九思心中驚異,略一沉思,收回龍爪,偏頭看向了顧時。
「未經您的同意進行卜算是我的主意。」顧時直接道歉,「這是我的錯,您要是生氣……」
謝九思一頓,打斷顧時︰「卜算我?」
顧時遲疑了一瞬︰「……是的?」
謝九思︰?
啊,有這回事?
顧時回過味來了,扭頭看向了顧修明。
顧修明目睹了賠錢徒弟不打自招的全過程,眼前發黑。
臭小子,真有你的!
顧時沉默片刻,問︰「啊,那您生氣是……?」
「他打罵你。」
顧時︰?
啊這。
顧時喉頭一哽,低頭看著被謝九思剛剛一腳踩扁的兩顆松露,一時之間不知道應該先道謝還是先罵人。
最後顧時選擇先解釋。
「謝總,那是我師父,是我恩人。」
顧時湊到謝九思耳朵邊上小聲嘀咕,並不想給顧修明听見。
要讓顧修明听到他喊師父了,這老頭子可不得得意上好幾個月。
顧時聲音小小地︰「他是個好人。」
謝九思被撒在耳朵上的熱氣撓得有些癢。
他抿抿唇,有些不自在的往旁邊側了側,收手回撤。
顧時露出一個感激的笑來,然後轉頭對顧修明無比得意地一揚下巴,牛逼壞了。
顧修明決定回去就讓顧時搞一個月的廁所衛生。
謝九思的耳尖還保留著一點溫熱的殘跡,他抬眼看向顧修明,問︰「你會佔筮?」
顧修明停止跟顧時的眼神交鋒,端正了態度︰「略懂。」
謝九思問︰「算出什麼了?」
「只看出了您的身份。」
謝九思點了點頭。
顧時卻有些奇怪。
在極偶爾的情況下,他們也是會遇到走投無路的人找上門來,病急亂投醫找他們除妖的。
這個時候,往往都是顧修明通過卜算求助人的情況來確定作亂妖怪的信息,然後由顧時出手去打怪。
之前說過了,顧修明的佔筮是一手絕活。
他能通過卜算求助人,直接把人家妖怪的原型、生平、出生地、所在地、作惡緣由等等一系列事情輕而易舉的扒個底朝天。
以至于顧時每次去打怪,就像是滿級大號拿著攻略屠新手村一樣簡單。
顧修明的佔筮真的很有一手。
怎麼到了謝九思這里,就只能看出個原型?
顧時覺得不對勁,但他沒吭聲,看著顧修明跟謝九思客套了兩句,大度的鐘山山神就一揮手把他們送回了家。
顧時憋不住話,一回道觀就問︰「您真沒看出來什麼?」
「啊不然呢?」顧修明反問,「你跟他只見了一次面,除了一個名字什麼都不知道,他那麼強,我從你身上算不到他什麼,起他的卦也差不多。」
顧修明說完,就直接走進了自己的房間里,把門窗都帶上了。
顧時盯著顧修明的房門,眉頭皺得死緊。
老頭子剛剛說的話他一個標點符號都不信。
至于原因,很簡單。
——他沒挨打。
顧修明一直很想讓顧時繼承他的衣缽,也就是佔筮的本事。但佔筮對數學方面的天賦要求很高,而顧時的理科成績簡直是爛泥糊不上牆。
以至于迄今為止,顧時對顧修明師門一脈相承的佔筮本事始終只停留在入門階段。
最多也就能算個明天天氣如何,還經常算錯。
雖然顧時對佔筮的了解並不高深,但是基礎怎麼也稱得上一句扎實。他知道顧修明的話確實沒錯,道理是這個道理,但顧修明一定沒說實話。
因為擱平時,顧修明一定是一邊拿戒尺抽他,一邊罵他功課不認真,一邊解釋的。
不對勁。
有問題,肯定有問題。
但就算有問題,顧時也猜不出來具體。
誰讓他在推演佔筮這方面實在沒天賦呢?
顧時看了顧修明的房門好一會兒,最終還是放棄了敲門深究的打算,掂了掂背上的兩捆柴,雙手一攏,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他低下頭,看著袖子上的泥點,愣住。
草?
爺的松露!
顧修明這時推開窗戶,看到愣在院子里的顧時,說道︰「今天晚飯你自己解決!」
「哦。」顧時蔫蔫地點頭,背著柴火去了伙房。
顧修明看著顧時的背影,偏頭看看旁邊桌上放著的銅錢,猶豫半晌,一手抓起銅錢,往觀中西南方的荒院走去。
顧時收拾好了柴火,做了飯吃完,把留給顧修明的那一份在鍋里溫著,看了一眼時間,又上鐘樓去撞了鐘,然後把五個大殿里的香火和燈都滅了,收拾干淨關上了門窗。
直到天色黑下來,顧修明也沒出現。
顧時回屋睡覺時,旁邊房間的燈也沒亮。
第二天一早,顧時被手機鬧鐘吵醒,爬上鐘樓撞鐘的時候,遠遠的看到顧修明拎著個大塑料袋,從山下上來了。
顧時一看手機時間。
5:30 am
天都還沒完全亮起來。
「老頭子!」他趴在鐘樓垛口上朝下喊,「你一大早干嘛去了?!」
「不是你這臭小子天天嚷嚷要吃肉嗎!」顧修明拎著塑料袋罵罵咧咧地往伙房走,「你就偷著樂吧!」
顧時瞪圓了眼,無比敷衍的撞了撞鐘,「哧溜」一下躥下了鐘樓。
伙房里,顧修明正在拆肉。
他買了兩條豬前腿,完整的,冰箱塞不下。
顧時坐在灶台前邊打著哈欠燒火︰「您昨晚上干什麼去了?」
顧修明說︰「去干了你干不了的事情。」
「?」顧時想了想,「老年廣場舞?」
顧修明手里菜刀寒光燁燁。
顧時飛速閉嘴,往灶台里塞了一捆點燃的干草。
他一塊一塊的往里加木柴,架好了空隙,听著灶門里「 啪啪」的爆響。
顧時忍了又忍,終于還是沒忍住︰「怎麼突然有肉吃了?」
「哦。」顧修明一刀子把豬蹄拆了,說道,「老夫昨晚上給自己起了一卦。」
顧時愣住,手里的火鉗擦在地板上發出「刺啦」一聲響。
佔筮多多少少能跟「窺天改命」這個大逆不道的詞扯上點關系,理所當然的,忌諱多,講究也多。
通常來講,佔筮者是不會問與自己相關的事情的,誤差大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來說,是容易撞進魔障里去。
他小時候跟著顧修明學佔筮,最先學的就是「算天卜地溝通陰陽推演萬事,切莫探究己身」。
「你、您……」顧時磕磕巴巴,感覺自己仿佛一條擱淺的魚,一張嘴張了又合合了又漲,卻一個字都蹦不出來。
「不過挺可惜,我起卦的時候心思不夠集中,算歪了。」顧修明把拆好的肉放進冰箱,再看向顧時的時候,神情微妙,「你猜我算到什麼了?」
顧時干巴巴地︰「啊?」
顧修明老神在在︰「我算到你小子姻緣近在眼前了。」
顧時聞言愣了兩秒,表情逐漸驚恐︰「我不是變態不喜歡你你不要過來啊!」
顧修明︰?
顧修明抽出了菜刀。
顧時一躍而起,飛速躥出了伙房。
顧修明拎著刀追在他後邊,大罵︰「我給你小子買肉讓你吃好喝好給我整個徒媳婦兒,你他媽腦子里一天到晚裝進去的都是些什麼垃圾!!!」
顧時不服︰「我是您教的您說我一天到晚裝進去的什麼垃圾!」
顧修明臉都氣歪來︰「小垃圾給我站住!」
「我不!」顧時嘴不停蹄,「灶門里還燒著火呢您不餓嗎我都餓了!您可別追了吧!」
謝九思一大清早就感覺到他的地盤里有一股殺意沖天而起。
他目光一轉,看到隔壁山頭上那老道士拎著刀追在顧時後面,一副不把他大卸八塊便難解心頭之恨的架勢。
顧修明沖著三兩下爬上屋頂的顧時大罵︰「你也配吃早飯,滾!!」
顧時瞪大了眼︰「怎麼這樣!」
怎麼這樣?
謝九思眉頭皺起來,一伸手,直接把坐在屋頂上的顧時抓了過來。
顧時眼前一花,愣住。
顧修明眼前一空,同時愣住。
謝九思給愣住的顧時面前擺了一份紅油豬耳,一份皮蛋瘦肉粥,淡淡道︰「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