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雷納德一人留在戰爭級別的地下防空洞之中後,艾倫他們回到了地面上的院落。
此時依然是深夜,到了一天中最黑暗也是最寂靜的時候。
不過,在迪爾諾城,這時候的氣氛,可算不得多麼安寧。
遠處的商業街繁華而喧囂、五光十色、燈火輝煌,讓著本應是宛如沉寂的夜晚,變得喧鬧了許多,恍若白天的鬧市。
艾倫他們,就在這因為距離的傳播而變得微弱的背景音中,走到了院落的一腳,一顆生機勃勃的繁茂大樹旁。
這里修建有一座涼亭,並不巨大,卻也算的上是構思精巧,記憶非凡。
而且艾倫隱隱可以看出,這件涼亭可不只是有著休閑、符合建築美感的作用。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艾倫經歷了這麼多事情的緣故,艾倫現在看東西的角度都和常人大不一樣。
不是超凡方面的,更多的是因為職業方面。
就比如這里如果換一個人來參觀這座院落,那麼他一定會對這個院落的精美而贊嘆不已,甚至眼光更高,審美更佳者,可能會看出這個院落中的錯落有致、構思驚奇。
但在艾倫眼中,他最先關注的,往往是這個院落哪里易守難攻、哪里方便逃離、哪里會有埋伏、哪里可能有機關……
這在常人眼中可能有些古怪,但是卻不得不說是一個可以極大提高生存率的好習慣。
也因此,在看見這個涼亭的一瞬間,艾倫就發現了其中的不凡。
涼亭只是表象,如果需要的話,它也可以是一個碉堡,是一個防御工程。
因為艾倫可以很清楚的看出,這個涼亭在最初修建的時候,就考慮了這方面的因素,也留有了足夠的余地。
只要需要,在極短的時間,這個涼亭,甚至是這個院落都會大變模樣。
不過,艾倫只是瞥了一眼,然後就直接跟著奧斯汀走了進入。
這里是奧斯汀的地盤,如果說奧斯汀不知道這其中的奧妙,簡直是在侮辱他的智慧。
而且奧斯汀這麼多年在格里亞城地下世界里模爬滾打,怎麼可能沒有接觸過這些東西,又怎麼會沒有這方面的經驗。
所以,艾倫並沒有說話的打算。
雖然是好意,但是說出來卻有一種顯擺的打算,容易讓人生出不好的印象。
奧斯汀一馬當先走在前面,招呼著艾倫和雷納德坐下。然後直接從空間魔具中拿出早已準備好的茶具和茶葉,當場給兩人泡起了紅茶。
沸騰的開水從茶壺中垂落,宛如銀河倒掛、天河垂流,落入裝飾精美的茶盞之中,卻沒有激起絲毫的水花。
奧斯汀的動作簡潔而流暢,不似如今主流的沏茶手法一般繁瑣,卻自有風範。
白色的、沸騰的熱氣從茶盞中升騰,給這清冷的夜晚增添了幾分暖意,和遠處的喧囂不符,卻更有一種別致的美感。
「奧斯汀,還有事情嗎?」
在下了列車之後,艾倫就已經將自己的長刀從鐵匣子中取出,提在了左手。
在之前坐下的時候,艾倫更是將長刀如以往一般放在膝頭。
五指修長、白皙如玉,雙手撫刀如撫琴,神情恬靜而淡然,似乎全然沒有因為當下的處境而憂愁。
「嗯,我們還要等一個人。」
「誰?」
「一位長輩,我父親當年最信任的人,也是這麼多年在迪爾諾城勉勵為我支撐局面的人。」
奧斯汀提著茶壺,為還空置著的座位滿上了一杯紅茶,語氣中滿是崇敬和懷念。
博爾臉上沒有絲毫的動容,平靜淡然的一如往常,似乎早已經知道了這件事。
艾倫倒是輕輕抿了口眼前的紅茶,對此並不驚訝。
畢竟,博爾不僅那個黑市掮客奧斯汀的左膀右臂,更是當年伴隨著奧斯汀逃出來的唯一一位伙伴。
是的,伙伴,而不是下屬。
有著如此共患難經歷的生死之交,他們之間的關系早已經不是下屬、手下之類的詞語可以形容的了。
如果非要找一個定義的話,艾倫覺得,博爾應當是奧斯汀最像是伙伴的家臣了。
也正是這樣,艾倫對于博爾知道這件事並沒有任何意外,甚至于他覺得,經過了這麼多年的磨合和陪伴,如今最了解奧斯汀的,也就是博爾了。
這樣的念頭在艾倫的腦海里不斷閃現,然後轉瞬又歸于無。
這些瑣事只是稍稍了解就行了,至于更多的,就是別人的私事了。
更重要的,是接下來的來人究竟是誰,以及,他能給他們帶來多大的幫助,讓他們打到南下的最終目的。
艾倫端坐在那里,甚至挺拔,宛如一口百折不彎的長刀,鋒芒畢露。
深夜清風徐徐,穿過小街陋巷,繞過高樓大廈,穿街過戶,進入到這僻靜的小院之中,吹動了涼亭旁的大樹。
樹葉嘩啦,在夜風中起舞,斑駁的黑色剪影在月光下沙沙搖曳,好似有鬼魅游走。
夜色漸漸深了,但卻更加幽靜。
茶水已經添過了幾次,紅茶也已經換過了一回。
但艾倫他們並不著急,只是靜靜的坐在那里,沒有說話,也沒有談論。
遠處繁華依舊,喧囂更甚,那些打定主意的不眠人似乎將所有的激情都在此刻盛放,發泄著潛藏已久的憤懣、不甘、苦澀。
而艾倫他們所在的院落之中,卻是清風徐徐、月色依舊。
黎明歷874年,2月11日,深夜11點35,客人,來了。
被銀月照耀的涼亭的影子、大樹的陰影,順著月光的方向躺在地上,彰顯著他們的存在。
艾倫他們的身影也是同樣如此,在涼亭的影子中分毫畢現,合成了一副奇妙的剪影。
不過,在這時候,原本三人的影子旁,卻多出來了一個身影。
「艾奇遜大叔。」
奧斯汀舉起剛剛添置過的,溫度正好、風味正佳的紅茶,朝著不知何時坐在那里的銀發男子恭敬的行了一禮。
見狀,艾倫和博爾也沒有好像無事一般坐在那里,也是同樣站起身來,尊敬的行禮。
不過,可以明顯的看出,奧斯汀和博爾的禮儀要更加莊重和恭敬,而艾倫的禮儀卻更平常一般,只是對于長輩的禮儀。
當然,這不能說艾倫有錯。
畢竟說實話,艾倫此時的這個禮儀已經可以算是最適合當下場景的了。
要知道,奧斯汀和博爾的禮儀相比于艾倫敬重了許多那是因為艾奇遜不僅是長輩,還是當年幫助他們逃月兌的恩人,更是這麼多年來一直支持他們的最大支持者。這種人物,奧斯汀和博爾他們用怎麼樣的大禮感謝都不為過。
甚至可以說,光是禮儀,已經無法表達他們的感謝、彰顯他們的誠意了。
但是艾倫不一樣,雖然對方對于奧斯汀和博爾有大恩,但是他和艾倫之前卻是素不相識。
艾倫沒有承受過對方的恩惠,自然也不需要如雷納德和博爾一般。
所以,艾倫的禮儀只是單純的晚輩對于長輩的尊重,不如博爾和奧斯汀的那般莊嚴慎重,也是情理之中的了。
「好。」
奧斯汀和博爾大禮行下、頭顱低垂,卻始終沒有得到回應,但是他們沒有絲毫怨言,只是保持著原本的姿勢。
良久,才听見一聲帶著顫音的回復。
艾倫的禮儀較其余兩人簡單,所以他更能看清,那位坐在預留出來的主位的銀發男子的神情。
在看見奧斯汀和博爾之後,他身形微微顫抖,眼神中似乎有淚光閃爍。
到了回答兩人的時候,他更是語氣抑制不住的顫抖,夾雜著細微的哽咽聲。
艾倫似乎能夠明白對方未盡的語義,明白對方的意思。
但他並非是不想說,而是擔心說的太多自己會在兩個晚輩之前不自覺的失態,丟了面子,所以,最終,他也只是說了一個好字。
奧斯汀和博爾似乎也明白這一點,所以,哪怕听到了艾奇遜的回應,兩人也是故意慢了一步在坐下抬頭。
「自當年一別,已經有八年有余,少爺,也長大了。」
艾奇遜似乎已經從那種最初的那種重逢喜悅中月兌離,整個人激蕩的情緒也平靜了不少,雖然臉上仍然洋溢著止不住的笑意,但是艾倫能夠感知到,其中更多的,還是對于奧斯汀的欣慰和滿足。
「艾奇遜大叔,這麼多年辛苦你了。」
听到艾奇遜感嘆似的話語,奧斯汀也不由得面帶尊重,極為認真的說道。
「不辛苦,不辛苦,能等到少爺你回來,這一切都值得。」
艾奇遜只是笑了笑,語氣中全然沒有這麼多年歷經苦難的憤懣,也沒有這麼多年謹小慎微的疲憊,只有著深深的滿足,和那種卸下千斤重擔的輕松。
艾倫在一旁,靜靜地看著兩人的交談,默不作聲。
這時候,並不需要他出場,也並不是他出場的時機。
這兩人分別多年,乍一相見,自然是需要不短的時間來互訴衷腸。
這時候他們需要的,不是不長眼的家伙來打斷他們,而是一個暢談的舞台。
當然,艾倫也相信,這個時間並不會太久,畢竟他們目前的情況還容不得他們如此悠閑。
奧斯汀和艾奇遜也自然是心中有數,知道什麼叫度,就算是他們一時間太過沉入而忘記了時間,艾倫也會讓他們記起來當下最重要的什麼。
不過,艾倫相信,他們應當是不會走到這一步的。
果然,過不了多久,奧斯汀就主動結束了聯絡感情的交流,開始談起正事來。
他先是為之前並不怎麼了解的艾倫和艾奇遜兩人做了個互相介紹,然後便直入主題,開始問起如今最關鍵的事項。
「艾奇遜大叔,如今的局勢到了什麼情況了?」
听到奧斯汀問出的這個尖銳的,最關鍵的問題,艾奇遜臉上的喜色隨之收斂,神情肅然。
「道爾頓的傷勢愈發嚴重,今日才剛昏迷過一次,雖然很快就醒了過來,不過可以看出,他的時間不多了。」
「提爾羅斯家族和克里斯家族更是各懷鬼胎,雖然目前還沒有對著奧古斯都家族直接出手,但是他們在暗地里的謀劃卻是不少。」
「我相信,道爾頓一旦死亡,那麼這兩頭惡狼就會毫不掩飾的逃出來,開始爭奪奧古斯都家族這塊大肥肉。」
听了艾奇遜的話,奧斯汀的臉色也不由得沉重了許多,眉頭緊皺,好似陷入了困境。
而坐在一旁的艾倫和博爾也好不了哪里去,如奧斯汀一般緊皺著眉頭,陷入了沉思。
說實話,怎麼殺死道爾頓從來不是這次南下的重點,也不是這次南下的難點。
畢竟,他們這次南下最關鍵的一個理由就是道爾頓重傷。
就算是他們不動手,道爾頓也撐不了幾天。
但是他們為什麼這麼急著南下呢?其關鍵就在于,奧斯汀面臨的,從來就不僅是正在掌權的道爾頓的威脅,還有窺視者整個奧古斯都家族的提爾羅斯家族和克里斯家族的威脅。
他在道爾頓活著的時候南下,大不了只是需要過關斬將,一路殺回家族。
但是如果他等到道爾頓重傷不治了才回來,那麼到了那個時候,就是真的回天乏術了。
失去了家主,沒有繼承人的奧古斯都家族,定然會被那兩個家主屯的連渣都不剩。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就算是這趟旅程再輕松又有什麼意義。
在三方的壓制下奪回奧古斯都家族,穩住槍焰家族的基本盤,這才是奧斯汀這次南下最關鍵也是最重要的地方。
「對了,少爺,之前有人聯系我們這些老爺的老部下,說可以幫助我們、幫助少爺你取回家族,只是需要一些小小的代價。」
「呵,小代價,怕不是要將我槍焰家族連皮帶骨的整個吞下去吧。」
奧斯汀輕蔑一笑,眼神中滿是冷意。
「艾奇遜大叔,知道究竟是哪一方的人嗎?」
「兩個家族都有。」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啊。」
艾倫也不由得為他們的想法擊節叫好,畢竟,巧取豪奪終究不是正道,哪怕手段再怎麼天衣無縫,也難免出現疏漏。
提爾羅斯和克里斯兩個家族如今勢大,自然是無懼這種反噬。
但要是有朝一日它們衰弱了,或者惹到了較他們更強大的勢力,那麼今日的一切,都將會成為對方攻訐他們的武器。
不過,如果他們換一種方法,那麼結局就大不相同了。
利用奧斯汀扶持一個傀儡勢力,然後緩慢的吞噬整個奧古斯都家族。
雖然結果相同,但是風險更低,收獲也更加豐富。
不得不說,這是一種極好的方法。
當然,這是在不考慮奧斯汀答應可能性的情況下。
果不其然,下一刻,奧斯卡就冷哼一聲,「這種事情不必再說了,哪怕拼個兩敗俱傷,我也不可能將先輩積攢下來的家業拱手相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