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詩雨听了他們的嘲笑和質疑,並不惱,冷靜地解釋道︰「月皇此舉,並非為功臣求名。」
謝耀輝配合問︰「難道另有深意?」
劉詩雨點頭,道︰「月皇建月國、稱月皇,開創不世基業,許女子科舉入仕,種種舉措,皆驚世駭俗,史無前例。然她並非生來有此大志向,而是在潘梅林等奸賊的逼迫下,在廢帝對李家和江家的殘害過程中,一路抗爭,才走到這步。她有感于此路艱辛,遂于登基之日,為一路追隨她的臣子作畫立傳,傳與後人,志在記述每個人的經歷,是如何從販夫走卒、商賈工匠、寒門士子,乃至于深閨弱女子,走上封王拜相的道路……譬如本官,原本一商女,若不為範大勇所逼,也走不到今天,做不成江南織造官……」
何陋、周昌等听到這,皆神情凜然︰以畫記事,敞開了宣揚功臣的成長和發跡經歷,這比純粹的歌功頌德更厲害,意義深遠,尤其對底層的百姓充滿蠱惑和激勵。
他們都能想象出,百姓們觀後會如何議論︰
「他原來是個殺豬的!」
「這是個牛販子!」
「這還有女人呢。哎呀,女人也能做官?」
「這還不都是被逼的!」
「可不是,劉姑娘原來多體面、柔順一姑娘,被範大勇一逼,就逼出氣性來了,烈性的很吶。要不是範大勇,她肯定嫁人生了娃了,誰想得到會做官!」
「那是,兔子急了還咬人呢。」
「不讓人活,誰不拼命!」
「她能做官,我女兒也能呀,我女兒可出息了,嘴一張手一雙,也認得字……」
……
文人士子們則會議論︰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殺豬的都能做將軍,在下為何不能?」
……
謝耀輝也神情凜然,不過,他與何陋等人關注的焦點不同,他犀利的目光盯著劉詩雨,追問︰「登基之日?李姑娘登基了?哪一日?」
劉詩雨道︰「就今日。」
眾人一听,都驚悚。
「什麼!李菡瑤登基了!」
「在哪登基?」
「這麼大事,怎麼一點動靜都沒听到?」
大家無不感到荒謬,尤其是謝耀輝等朝廷舊臣,更覺荒唐。在他們心里,新皇登基是何等大事,要祭告天地祖宗,昭告天下,禮儀繁瑣,非一朝一夕能決定。之前他們準備王壑登基,忙了那麼些日子,就這樣,等王壑結束北疆戰役,率大軍凱旋而歸之日,還說時機不成熟,要暫緩登基呢。李家根基比王家差了許多,既無朝廷支持,又無皇宮可容身,要什麼沒什麼,一切都需新建新制,憑什麼說登基就登基?這簡直是兒戲!就像過家家一樣。
大家都震驚地看向李卓航,這人看上去還像個人物,不該如此天真幼稚才對。
謝耀輝笑著,眼中滿是「太荒誕」的神情,對李卓航道︰「江南王,這是否太兒戲了?」
面對質疑,李卓航從容道︰「李某也不敢相信呢。李某經商起家,常受主管的官員刁難,也被各級官府壓榨,兢兢業業,上下打點,多方周旋,種種經歷恍惚就在昨日。誰能想得到,有朝一日我女兒能掀翻皇帝龍椅,成為江南之主呢。謝相和朱雀王是看著我兒崛起的,敢在太廟留書,能助朝廷平定北疆戰亂,登基稱帝又有何不可!」
眾人︰……
是啊,再荒誕的事,在李菡瑤這里都成為可能。她總能能人所不能、敢冒天下之大不韙。
謝耀輝憋屈極了,無力反駁道︰「登基是何等莊嚴大事,李姑娘這也太兒戲了……」
怎麼說登基就登基呢?
事先一點征兆都沒有。
也不能說沒有征兆,畢竟李菡瑤早表明了爭霸天下的野心,幾次與朝廷聯手都是各取所需,毫無投靠和效力于朝廷的意思,但謝耀輝以為,她真正登基稱帝還要等到與王壑決出勝負以後,至少不會是現在。
因為時機不成熟啊。
可李菡瑤是按部就班的人嗎?
是遵禮守規矩的人嗎?
是的話,她也不會造反了。
劉詩雨微笑著環視一圈眾人,見他們不得不接受的憋屈模樣,很是暢快,接著侃侃而談︰「我們確準備不夠,然月皇道,新皇登基,冠服、祭禮、排場等等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得百姓認可,令天下太平、百姓安康。故而,月皇不打算耗費財物和人力籌備登基大典,而是擬從登基之日起,巡視江南各州府,視察民情,體察民意,感受民生疾苦,急民之所急,解民眾所需。此乃最神聖、莊嚴的大典!月皇巡視第一地,便是霞照!」
何陋質疑道︰「令天下太平?然你們正挑起內戰!」
劉詩雨問︰「為何說我們挑起內戰?」
何陋道︰「李菡瑤登基便是在挑起內戰!」
劉詩雨反問道︰「王壑能做得皇帝,我家姑娘為何不能?我家姑娘不過搶先一步登基罷了。」
何陋吹胡子瞪眼道︰「她怎能與主上相提並論!」
劉詩雨道︰「究竟誰才是真龍天子,不是何先生說了算的。咱們匯聚在此,不就是為這個來的?」
落無塵接道︰「本官剛接到消息,月皇鑾駕已經啟程,朝霞照來了。預計半個時辰後到達。」
火凰瀅跟道︰「月皇會親自與大家論講。」
眾人……
他們再次被狠狠震動,待要怎樣,又不知怎該怎樣,都看向謝耀輝和朱雀王,以朝廷馬首是瞻。
謝耀輝迅速與朱雀王交換了個眼神,兩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出強烈的戰意和阻止的決心。
但要如何阻止呢?
文斗還是武斗?
動武的話,且不說李家父女定然早有準備,他們未必能阻攔得了,倘若因此引發內戰,破壞了目前雙方保持的平衡與安定,那也不是他希望看到的。
他並不主戰。
文斗的話,也要等李菡瑤來。
劉詩雨說的沒錯,他率使團來江南,原本就是為了與李菡瑤論講,並尋機收伏李家父女。要說因為李菡瑤突然登基,再臨時改變計劃,添加些什麼措施,仔細想想又無甚可添加,連派人稟告王壑也不必。因為李菡瑤登基巡視一事傳出,王壑定會得到消息,根本不用他們稟告;王壑有任何旨意,也會派人聯絡他,他只要等著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