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卓航派李卓望去鎮江府找鄢計,細說劉知府倒賣官糧的事,並要他回頭時將真墨竹和李菡瑤的丫鬟帶來。
李卓望便先走一步。
雙方約好在湖州景泰府霞照縣會合。
數日後,李卓航到霞照縣。
霞照縣乃是江南水路重鎮、通衢要道,匯集了天下紡織商賈,江南織造局也設在此處,每年七月初一都要召開織錦大會,是絲綢、棉紡中心。因商貿繁榮,江南的紫砂、漆器、竹器和瓷器也都雲集此處,景江上南來北往的商船不計其數,其繁華富庶便是州府治地也比不上。
李家有幾處宅院和商鋪在此。
李卓航的外祖郭家也在霞照,還有郭家的姻親方家,乃是忠義公一脈,其在江南的產業由三房經管著,李卓航的表妹郭嘉懿便嫁入了忠義公三房。
李卓航此來,該去郭家和方家拜見的,因他誤了織錦大會,有許多事要處置,等李卓望回頭後,才備了兩份禮,命人送去郭家和方家,他自己沒去。
青石巷方家別苑,內院正堂。
郭嘉懿正听管事媽媽回稟︰「太太,表舅爺命李家大管事送了些徽州土儀來,有宣紙、徽墨、歙硯……」
郭嘉懿急問︰「表舅爺人呢?」
管事媽媽道︰「沒來。」
郭嘉懿怔住了,「沒來?」
管事媽媽道︰「是。表舅爺原是從青華府、宣府過來的,來霞照有事,說接下來要去徽州……」
郭嘉懿听了怔怔出神,忽听有人道︰「娘,這方抄手歙硯細密柔膩、溫潤如玉,是上品呢。賞給兒子吧。」
郭嘉懿一瞧,是兒子方逸生,正翻看李卓航送來的土儀,便道︰「這本就是你表舅送你的。」
方逸生歡喜道︰「表舅怎沒來?」
郭嘉懿微笑道︰「你表舅忙。」
方逸生隨口道︰「表舅一個人,也沒個兄弟姊妹幫忙,自然要比別人忙。娘,表舅還只一個女兒嗎?有沒有生個表弟?哎呀,還有徽墨噯!」
郭嘉懿又沉默了。
……
墨竹來後,李菡瑤恢復了女裝。
她將這段日子的經歷告訴墨竹,以防有人問起來,墨竹答不出來,會露了馬腳。小事就罷了,可推說忘了;像把刁二貴誘入糞坑的事,卻一定要記牢的。
她沒提王壑在她房里藏身的事。她答應過小姐姐不告訴任何人,自然要守諾。再者,這件事只有她和小姐姐兩個人知道,不會有別人問。若說擔心,她只擔心將來有一天小姐姐來找她,找到墨竹那,可怎麼辦呢?
思索再三,她將買桃的事告訴墨竹,並叮囑道︰「要是這個賣桃的小姐姐來找你,你帶她來見我。」
墨竹問︰「她做什麼來找我?」
不過是買桃子認識的而已。
李菡瑤啞然,憋了半天才道︰「倘若踫上了,她認出你來了呢?跟你打招呼,你可別不搭理。這個姐姐好厲害的,青華府的知府公子欺辱她,她狠狠地教訓了那人一頓。我最欽佩這樣人。總之,她來了你一定要帶她來見我。」
墨竹忙道記住了,又問︰「姑娘,她長的什麼樣兒?要來了,我怎麼認得是她呢?」
李菡瑤道︰「小姐姐個子高高的,平眉,眉尾細細的,眼楮很黑很亮,鼻子直直的,笑起來看著很舒服……她跟一般女孩子不一樣,落落大方,眉宇間一股子英氣,很好認的。等你見了就知道了,絕不會認錯。」
墨竹根據她的描述,努力在心中勾畫賣桃子小姐姐的形象,等哪天人家找來,不至于對面不相識。
李菡瑤叮囑完畢,才放心。
接下來,他們便往徽州府去,先走水路,再上岸走陸路、乘馬車,然後到青溪坐船直達徽州府。
李菡瑤既已恢復女裝,走陸路時,便與丫鬟觀棋乘馬車,王媽媽和寧兒另乘一輛車。每到客棧投宿,馬車直進院內,極少在人前露面。一路走來,她精神怏怏的,沒了從前的興致勃勃,常模著懷里的畫想念小姐姐。
她自幼在父母寵愛下長大,生活無憂,溫馨又生動,小姐姐的出現就像一束光芒,給她在青華府的經歷染上了一層光彩,雖只相處一晚,卻令她難忘。
可是,她不再是墨竹了。
她不能再像以前一樣隨意出現在人前,進進出出時,身邊都跟著人,處處受約束。
李卓航將女兒的表現看在眼里,旁敲側擊了好幾次,也沒問出緣故。女兒的心思這麼深了嗎?身為父親有些挫敗,卻十分寬厚包容,沒有追問。
等到青溪上船,他便想辦法開解女兒。
兩人在艙內下棋,李菡瑤心不在焉。
李卓航便說起自己的從商經歷,從少年時說起,來往于各地,監察各處的管事和掌櫃,與紡織同行各種競爭,與官府的各種周旋,對族人的各種措施……
他不是平鋪直敘的,每說一件事,便問李菡瑤︰若是你,會如何應對?就像布置課業一樣。
李菡瑤不得不用心思考。
想出來,一五一十告訴父親。
李卓航便指點她,這樣不可行,又告訴她不可行的原因,督促她再想別的解決辦法。
李菡瑤便重新思考出路。
她完全被吸引了心神,就像下棋時腦海里全是錯綜復雜的棋路一樣,如今她腦子里充滿了商場、官場、人情和利益關系,如何在這錯綜復雜的關系中闖出一條路,為李家爭取最大的利益,不僅要考慮眼前的利益,更要兼顧將來長遠的利益,需要她慎重布局、走一步預十步。
這對一般孩子來說太強求。
但李菡瑤不是一般孩子。
從她五歲那年被李卓航宣布為李家女少東開始,李卓航就對她展開了循序漸進的培養,下棋時考慮的是縱橫捭闔,又逼她將這些謀略運用到經管商務中。
比如這次青華府事件,李卓航將劉知府父子的行徑說了,再將青華府官場情況羅列出來,結合災民暴亂,問她︰如何對付劉知府,而不累及李家?
李菡瑤開始想的很簡單︰她不是已經使巧計,將刁二貴那兩人弄進糞坑里了嗎?也算報復了。
李卓航提醒她︰刁二貴背後主使者是刁掌櫃,罪魁禍首是劉少爺,劉知府是他們的靠山;還有,災民搶劫太平綢緞莊是刁掌櫃的主意,倒賣官糧的禍首卻是劉知府……若被劉知府逃月兌,絕不會放過太平綢緞莊和殺他兒子的賣桃女。
李菡瑤一步步被引進棋局,開始謀劃圍殺劉知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