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尷尬之余,覺得臉作燒。
他便順勢降低了聲音,黯然道︰「小兄弟,實話告訴你,我們家也算是耕讀人家。哥哥要讀書科舉,花費頗重,家里入不敷出,我才跟媽媽出來賣桃。媽媽臉相不和善,人見了都不敢靠近,我便自己吆喝上了。」
李菡瑤恍然大悟。
連王媽媽也解開疑惑。
她剛才就覺得這媳婦臉相不大和善,和賣桃子的小姑娘不像母女,更不像僕從若是僕從的話,能讓嬌滴滴的姑娘吆喝賣桃子,自己站在一旁看著嗎?
王媽媽覺得這情形有些像拐子拐的女孩子一樣。可是也不對,拐子拐了女孩子,一般都精心培養了,好二道轉手賣人,斷不會做這樣苦力活。
王媽媽深深地疑惑了。
現在听了王壑的話,總算釋疑。
只有老僕郁悶,覺得自己真成了夜叉。
王壑見李菡瑤不再懷疑他,松了口氣,趁機道︰「小兄弟,你說的對,我沒做過買賣,沒經驗,其實我心里也急,也想早些賣完了好出城回家。降價實在不成,你稱幾斤?我幫你把零頭給抹了。唉,買賣難做啊!這秤還是我跟人家掌櫃借來的,抵兩斤桃子呢。」
李菡瑤道︰「稱五斤。」
王壑道︰「怎不多買些?」
李菡瑤道︰「哎呀,我就是個小廝,幫主人買東西,哪能隨便亂買。剛才我壓你價,想省幾文買包子吃。瞧你也艱難,我就不吃包子了。」
王壑心想,你不吃包子,我就有包子吃了。
于是,幫她稱桃子。
這認秤也是個難題呀。
好在王少爺聰明,也學會了。
買完桃子,王媽媽提著,李菡瑤拿出一個小銀角子,對王壑道︰「不用找了。姐姐回見。」
王壑听了一怔,忙看向王媽媽。
王媽媽猛扯李菡瑤袖子。
李菡瑤以為她催自己快回家,忙將銀角子丟在王壑手上,道︰「走走。回去晚了老爺要罵。」
王壑笑道︰「謝小兄弟。小兄弟慢走。」
李菡瑤轉臉道︰「姐姐,你降降價,早些賣完了回去吧。你長得這麼好看,當心壞人。」
王壑︰「……」
會遇見登徒子嗎?
李菡瑤和王媽媽走出一段,拐到另一條街上,王媽媽才道︰「墨竹,你剛才犯錯了可知道?」
李菡瑤忙問︰「我犯什麼錯了?」
王媽媽道︰「你才說自己是小廝,費了那許多口舌跟那姑娘壓價,末了卻給人家一個銀角子,都值一百文了,還讓人家不要找。誰家小廝像你這樣買東西?」
李菡瑤不由滿臉尷尬。
她真是顧頭不顧尾,為了五文錢跟人家爭了半天,付二十五文,余七十五文不要了,蠢吶!
都是那個姐姐鬧的!
王媽媽見她羞愧,道︰「算了,下回留意就是了。其實錢是小事,你這樣人家會懷疑的。」
李菡瑤忙不迭點頭受教。
王媽媽又道︰「我瞧那姑娘也古怪,不像是一般人家的。那婆子更古怪,那臉相……」
李菡瑤忙道︰「看她們不像壞人。」
王媽媽道︰「不是壞人。就是……」
她也說不上為什麼,因為人家賣桃子,並未做什麼騙人勾當,所以她想不出兩人目的。
正說著,就听身後叫「小兄弟」,李菡瑤回身一看,那小姐姐追上來了,忙問︰「姐姐有事?」
王壑將碎銀遞給她,笑道︰「雖然小兄弟心善,姐姐我卻不能貪便宜。這是找你的銀子。」
他之前听李菡瑤說「不用找了」,心里一喜。等李菡瑤走後,他又不安,反省道︰「我出身書香門第,竟然佔小孩子便宜!那小兄弟若有錢,也不會為了一文與我費半天口舌了。可見是他同情我。我怎好騙他!」
想罷,忙攆來退還給李菡瑤。
李菡瑤見他不肯佔人便宜,頓時好感大增,笑眯眯道︰「姐姐真有志氣。可是我既已經送姐姐,怎好再拿回來呢?就當我幫姐姐好了朋友相幫。」
她是女孩子,因此這麼說。
王壑是少年,也不覺唐突。
他笑道︰「好,姐姐交你這個朋友。不過,姐姐眼下還能撐得住,等哪天撐不住了,再找你。」
「再找你」不過是托詞,他不能告訴李菡瑤他的名字和身份,李菡瑤也不敢告訴他自己的名字和身份。
有緣的話,自然會再相見的。
又寒暄幾句,李菡瑤收回了找零。
王壑這才轉頭回去。
這筆買賣給了他啟發,他當即總結經驗教訓,讓老僕挑了擔子沿街叫賣,他則一路喊︰「賣桃子又大又紅又脆又甜的桃子,降價賣了!」
街邊商鋪里有人過來問價格。
王壑說︰「五文一斤。」
來人皺眉道︰「這麼貴!」
王壑便道︰「大爺,這已經降價了。瞧這桃子,多鮮亮!要不是上午下了一陣雨,我見這桃子又熟了,怕熟過了不容易放,才趕晚摘了這一擔過來賣。明早上我還要再來,那時人多,我肯定要賣六文一斤。」
人家一听,機不可失,忙道︰「給我稱三斤。」
王壑道︰「好的大爺。」
于是給他稱桃子、收錢。
接著,又有人來買。
王壑照樣重復之前的話。
不一會工夫,就賣了一大半了。
最後二十來斤,全被一家糧鋪的掌櫃買了,叫他們挑了擔子送去鋪子里,當面付錢。
王壑歡喜,老僕也意外。
等到地方,王壑抬頭一看,門上一匾額,上書「豐盛糧行」,那掌櫃的讓他們進去。
老僕挑著擔子就進去了。
掌櫃的一面叫人拿禮盒來裝桃子,一面對王壑二人道︰「這銀子給你們。你們等我一會,我進去問問,說不定還要買些,你們好明天早上送來。」
王壑忙道︰「我們等著就是了。」
那掌櫃的提著禮盒便往後院去了。
後院的葡萄架下,坐了兩個男子喝茶。
掌櫃的先給兩人見禮,稱其中一個三十多歲的為「東家」,另一個年紀大些的為「錢師爺」,並將禮盒放在錢師爺面前,賠笑道︰「這是給錢師爺的一點小意思,不成敬意。」
錢師爺拱拱手道︰「破費了。」
譚東家道︰「不值幾個銅子,拿回去哄孩子。」又問掌櫃的︰「怎不多買些,給知府大人也送些去?」
掌櫃的道︰「只剩這些了。正要問東家,可要再買些?若要買,我便告訴那賣桃子的,明早送來。」
譚東家道︰「這還用問?再買一百斤。」
掌櫃的忙道︰「是。」
譚東家又對錢師爺道︰「前兒的西瓜吃著怎麼樣?若覺得好,再讓他們每天送些去。」
錢師爺道︰「還算甜。」
譚東家便吩咐掌櫃的去安排。
掌櫃的正要走,就听東家低聲對錢師爺道︰「前兒說小女的事,知府大人那里可有回話?」他忙止步。
錢師爺道︰「老譚,咱們不是一天兩天的交情了。告訴你句實話︰你要和知府大人攀交,法子多的很;把女兒送去給少爺做妾,靠不住。少爺不是個常情的,再美的姑娘,也新鮮不了幾天。所以,攀親靠不住,不如走別的路子合適,也省得耽擱了佷女的終身。」
譚東家忙問︰「走什麼路子?」
錢師爺咳嗽了一聲,道︰「這個麼,明日你來府衙,再細商議。」又對掌櫃的道︰「少爺喜歡聞野花。那賣桃的姑娘,我方才從窗子里瞄了一眼,很不錯。」
掌櫃的和譚東家一怔,然後對視。
譚東家試探道︰「要小的幫著說合?」
錢師爺道︰「說合什麼?倘或出了岔子反不美。你不是要買桃子送知府大人嗎?明兒讓她直接送去府衙。」
掌櫃的恍然道︰「哦,小的明白了!」
譚東家對他一霎眼,道︰「去告訴她們,明天再送桃來。好生說,別驚動了。」
掌櫃的道︰「是,東家。」
說罷轉身往前面鋪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