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顧知晏渾身木僵,石化一般,呆立在原地。
她仿佛被奪走了靈魂,空余一具皮囊。
良久,才喚回一點神志︰「哪個陛下?」
「雍和皇帝陛下!」
「你…你騙我…」顧知晏雙唇顫抖,手心盜汗,連眼神都是直的,嗓子似乎被灌了毒藥,干澀的說不出話︰
「你騙我,我們顧家,為這江山出了一半的力,怎麼會…怎麼會…」
「侯爺,我橫豎都是個死,何必騙你啊!」陳誠繼續道︰「功高震主啊侯爺,這個道理,您不是比我清楚嗎?」
功高震主…
功高震主…
「好一個功高震主!哈哈哈哈哈哈哈!」顧知晏忽然狂笑起來,笑聲詭異悲涼,含著無盡的絕望。
每一聲,都听得陳誠渾身打顫。
女子緩緩轉身,用冰涼的手抬起了一旁的長劍,緩緩,緩緩的靠近陳誠。
陳誠也沒想到顧知晏會這樣,現在的她幾近瘋狂,宛若地獄里爬出來的惡鬼,急于用鮮血發泄自己的怨恨。
她每走一步,身上都帶著無盡的涼意,很快陳誠已經退無可退。
他慌亂的扣著牆壁,兩股戰戰,渾身觳觫,尿液順著里褲滴滴答答的落到地上。
「侯爺,你不是說我全交代了就不殺我嗎?侯爺饒命,侯爺饒命…啊啊啊啊!」
然而,面前的女子沒有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當胸一劍,直穿心髒。
眼看著面前之人沒了氣息,顧知晏才面無表情的走出牢獄。
她一步一頓,身軀比木偶還要僵硬。
今年的春季來的格外早,暖風四月就吹到了燕北,按理說,該是散心的好時候。
可顧知晏卻提不起來一點力氣。
她記得,從記事起,父兄就跟她說過。
為了這片江山,顧家世代可以傾盡生命。
這就是,報君黃金台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
可是,顧家三代,赴湯蹈火六十余年,到最後,卻抵不過簡單的四個字——功高震主。
她本以為,誣陷她大哥的國舅。
她本來,連報復的計劃都想好了。
可是到現在才發現自己是有多麼天真,多麼可笑。
燕北王迎面走來,開心的跟她打招呼︰「知晏,要不要去踏青啊?」
但此時,顧知晏哪還听得進半句話。
她雙耳嗡鳴,心髒一陣陣抽痛——如果這麼多年的拼死相護,都變成了一個笑話。
那她日後,當如何自處?
她記得自己剛醒來時,還曾跟雍和帝說過「陛下若去,阿晏便再無親人了。」
卻原來,她早就沒有親人了。
這一腳涼水,一腳淤泥的世道,終究還得一個人走下去。
燕北王本來面帶笑意,可看清女子的神色時,頓時一驚。
面前的人,哪還有平日的半分英姿,她雙目無神,衣襟染血,嘴唇白的像一個死人。
「知晏,你怎麼了?」燕北王小心翼翼的問了一句,卻見顧知晏彎了彎蒼白的嘴角,喃喃道︰
「報君黃金台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
報君黃金台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
報君黃金台上意…哈哈哈哈哈哈!噗!」
猝不及防間,顧知晏吐出一口黑血。
下一刻,她眼神發直,身子怦然倒地。
燕北王嚇了一跳,連忙招呼王府的家丁將她抬回房間,找了全燕北的名醫守在門口醫治。
可是,歷時半月,終不見半分起色。
終于,在第十六日時,一個老神醫顫顫巍巍的跪在了燕北王面前 痛心疾首的道︰
「王爺,侯爺這個情況是積郁成疾,心中有事放不下,引發了心疾,若再不好好服藥,怕是撐不過明晚了。」
燕北王渾身一震,年過半百的八尺男兒當即紅了眼眶 嘶吼道︰
「庸醫,一群庸醫,你們不會開藥嗎?不會治療嗎?」
老神醫往後縮了縮,「王爺,這半月來,侯爺吃了吐,根本也沒吃進去多少藥啊!
還連著把喂下去的飯也吐了出來,就算是鐵打的人,也撐不住啊!」
燕北王大手緊緊扣著桌沿︰「那怎麼辦,怎麼才能讓她吃進去?」
「王爺。」老神醫回︰「侯爺這幾日連續高燒,神志就沒清醒過,得把她叫起來,讓她自己想吃,才能把藥喂下去啊!」
「都這麼多天了,本王要是能叫起來,不早就…」
「王爺,蕭世子來信了。」
一個信使的聲音忽然引起了燕北王的注意,他猛然從椅子上站起來,一把奪過信件,蹲到顧知晏床前︰
「知晏,你醒醒啊,蕭亦衡那小子又給你寫信了,知晏你別睡了,你再睡下去,就誰也見不到了!」
然,女子依然沒有半分動靜。
燕北王沒有放棄,干脆拆開了信封自己念︰「你不看,本王就讀給你听了。
阿晏,又是一年春季,我很想你。
前幾日,我在西洋買了一個掛鐘,看著還挺有意思,我就不托人往燕北給你送了。
因為,我回尚京了。
我听說,你也快回來了,我就想,干脆留著自己給你吧。
阿晏,我這幾年長高了好多,樣貌也變了,皮膚也有點曬黑了,不知道你還認不認得出我。
為此,我還隨信寄去了一張畫像,你可千萬記準了我的樣子。
阿晏,快回來吧。
別院里沒有你,我都感覺不到,這是家!」
這麼肉麻的句子,換作平日,燕北王一定會嗤之以鼻,可是,今日他盡量放柔了嗓音,一遍一遍的念給顧知晏听,
終于,在第三十遍時,顧知晏的手動了動。
燕北王一個激靈,立刻彈起來︰「知晏,知晏你醒了嗎?」
「別吵了王爺,再吵…我就…聾了。」
半個月,終于听到了女子的聲音,燕北王激動的直掉眼淚,立刻點頭道︰
「好,我讓人去給你準備粥,給你準備藥啊!」
「亦衡…呢?我想看看…看看畫像…」
「畫像在這兒,你看,那小子這些年是不是又好看了?」燕北王著急忙慌的將畫像塞到了顧知晏手里,眼淚啪嗒啪嗒的往下掉。
顧知晏有氣無力的握著那畫像,嘴角緩緩扯出一絲笑意︰「是啊…我不能死…我還要回去看他…」我還要報仇…
最後幾個字,顧知晏沒說出口,燕北王便激動的勸著︰
「是,你不能死,那小子還在等你!」
那一夜,顧知晏硬著頭皮,吃了幾口粥,咽了一碗藥,從那以後,身子便日日好轉。
不出一月,又恢復如常。
只是燕北王發現,她似乎,沒以前那麼愛笑了,沒事的時候也總喜歡將自己鎖在屋子里發呆。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只要顧知晏還活著,一切都好。
又過兩日,顧知晏忽然收到了雍和帝的密旨,上面只有短短幾個字︰尚京活死人暴亂,速歸!
于是,顧知晏當日啟程,趕往尚京。
那里有她要殺的人,更有她,要見的牽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