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魚這一聲大喊,當真有「撥亂反正」、「一肅朝綱」之效。
在場這些豪杰,如果沒有人統一指揮,絕對是一盤散沙,但並非烏合之眾。
古之游俠的成分,可是大非尋常。
隨便說幾個游俠中的標桿性人物,就叫人一目了然了。
大唐開國名將,軍神李靖,就曾經是「風塵三俠」中人物,這個俠,就是游俠。
再說可寫之比肩的名將徐世勣,少年時候也是游俠。《隋唐嘉話》上記載了他自己口述的一段話︰\膀頂著案幾打算沖出去的,蛇伏于地竄到門口四下打量的,老神在在地坐在原地拿酒水打濕了汗巾捂在臉上,等著出頭鳥死光了再拼上一把的,俱都向李魚望來。
李魚略一猶豫,便道︰「趕緊關上門窗,寬了外袍,瀝以酒水,將縫隙全都擋上,快快快!」
眾人一听,馬上服從,趕緊關緊了門窗,一個個月兌了外袍,抱起酒壇子將其淋濕,然後封堵縫隙。有人福至心靈,還把多余的外袍揮舞起來,將已經飄進大廳的毒煙向大廳出口方向扇動。如此一來,就算風力不夠扇不出去,那毒煙稀釋,也就沒那麼難以容忍了。
但有些缺乏常識、躍上房梁、甚而準備撬開屋頂的人就受不了了,那煙一散,俱往上飄,趕緊一個個順著梁柱滑下來,一個個眼巴巴地等著李魚進一步的指示。
李魚眉頭一蹙,道︰「不曉得來敵是誰,還有什麼詭計,總之,呆在這廳中,我們就是固定的靶子,最是危險。得想辦法沖出去。」
宇文長安站出來,怯生生地道︰「咳,愚意以為……」
「啪!」
一張箕斗大的大巴掌 在了他的耳根子上,打得宇文長安一個踉蹌,耳朵嗡嗡作響。就見一個極其魁梧的大漢踏前一步,把他搡到一邊︰「休得聒噪,滾一邊去!」
那大漢對李魚道︰「小郎君,這廳中盡多桌椅,我等何如把它們都拆卸了,充作木盾,一鼓作氣沖將出去,如何?」
李魚一喜,道︰「這個法子不錯,我們……」
店主宇文長安一听要拆他的家具,登時急了,趕緊捂著臉搶上前道︰「小郎君,愚意……」
「啪!」
宇文長安另一邊臉又挨了一巴掌,打得他又是一個趔趄,一個輕衫仗劍的年輕人從宇文長安閃開的位置上前一步,道︰「小郎君,不可造次。外邊的人用的是弩,不是箭,可以平射的,我等但凡露出一絲縫隙,又或腳下露出一點破綻,就能被射中,而只要射中一人,我們的盾陣就徹底瓦解了,那時就得全軍覆沒。」
李魚怵然一驚,道︰「有道理!足下是?」
年輕人一笑︰「待生離此地,再通稟名姓不遲,此時說來無益。」
李魚對他愈發不敢輕視,忙道︰「那足下有何良策?」
宇文長安听說不拆他家具了,心中一寬,轉念又一想,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便乖乖站在一邊沒有說話。
那年輕人模挲著下巴思量道︰「這酒樓中盡多牛羊肉……」
他忽地轉向宇文長安,問道︰「店家這酒樓里的肉食,自何處取來?」
宇文長安精神一振,連忙道︰「本店肉食極其新鮮,都是現買的活牛活羊,店中宰殺,即時烹調……」
那年輕人不等他說完,就道︰「好了,我知道了。如此說來,你那些牛羊皮毛都在店里?」
宇文長安生起些不祥之感,結結巴巴道︰「有,堆在後廚……」
那年輕人大喜,道︰「小郎君,以牛羊皮浸水,柔韌可擋利箭。新剝獸皮,尚未硝制,直接就可以拿來用。大家拆了桌板案幾,以牛羊皮蒙在上面,上下左右,嚴絲合縫,再挑幾個擅硬功的好手,只要沖開一道口子,就可以掩護其他人一起殺出來了。」
宇文長安一听,這下不但家具要毀了,連牛羊皮也要毀了,頓時大驚。
要知道,他買這牛羊,可是把牛羊皮的價值都算進去了的,這牛羊皮回頭拿去賣給皮貨商,也是一筆不扉的收入,如果被箭射得全是洞.眼,那就毫無價值了。
宇文長安心中一急,也顧不得兩頰火辣辣的,趕緊上前一步,叫道︰「小郎君勿要拆我牛皮毀我屋,小的……」
「吭哧!」
身後一只大腳遞來,將他踹了個馬哈,貼著中間圓台上的蒲草墊子滑出好遠,一個大漢收腳怒道︰「生死關頭,抵不得幾張牛羊皮子,你這胡兒再要皂,老子一刀生劈了你!」
兩個伙計急忙撲上去扶住宇文長安,其中一個年長些的伙計苦著臉道︰「掌櫃的,今日若能僥幸生還,您還是改個名吧。」
宇文長安怒道︰「長安長安,長治久安,有何不好?」
那伙計道︰「好是好,可咱大唐都城就叫長安,掌櫃的你命賤,鎮不住啊!」
宇文長安大恨,心中只道︰「老子今日逃出生天,明天就把你開了!」
那廂,那出腳大漢向李魚一抱拳道︰「小郎君,既然如此,在下還有一計,咱們把這房子點了,火勢一起,四方百姓必來救援,官府見了也必派人滅火,到時候賊人如何還能在眾目睽睽之下行凶?」
四周豪杰一听,紛紛叫好,有人叫道︰「來幾個人,快!跟我去廚下拿牛羊皮。」
又有人叫︰「拆了拆了,這案幾桌板,統統拆了。」
有人伸手就去扯那帷幔,叫道︰「誰有火種,準備放火!」
宇文長安一見,也顧不得與那不會說話的伙計計較,登時跳將起來,大叫道︰「我說你們這些狗屁的江湖豪杰,能不能听我說句話!」
滿大廳七八十號人登時一靜,一齊向他瞪來。
李魚道︰「掌櫃的有什麼話說?」
宇文長安跺著腳兒,指著腳下,氣極敗壞地叫道︰「洞!鑽洞啊!老子也不知道是撞了什麼邪,好端端開著店,時不時就招惹來許多牛鬼蛇神,老子在這里打了個洞啊!」
廳中頓時鴉雀無聲,眾豪杰面面相覷,半晌無言。
當此時,修真坊南門入口,百十號身著千牛衛軍服的士兵,正向修真坊這廂走來。頭前一位年紀尚輕、眉目清朗的年輕人,看起來不過二旬上下,但是看服飾,已是一位掌執千牛刀、領千牛備身的正六品武將了。
瞧他們並不排隊,步履從容,顯然是正執休沐期,自行來城中閑逛。其實是這位領千年備身上個月剛剛晉職,今兒個突然召集了諸多部下說要請客,便一呼百應,浩蕩而來。
他們自然消費不起長安大酒樓,但他們所要去的酒樓,卻正經過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