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庫樓外。
徐鳳年好奇望著听潮亭中的白衣人影,琢磨不清楚。
即是要閱覽听潮亭上萬本秘籍,怎麼也應該在武庫里面孜孜不倦吧,如那個天下第一美人白臉狐兒一樣,刻苦認真,一絲不苟而心無旁騖。
那像是現在,桌案上燻著離陽太安城千金的鳳陽香料,一應萬里江南運送來的瓜果點心,北莽精制的干果肉脯,一邊細細嚼用,一邊依靠在軟椅子捧書閱讀,比他這個世子還像是世子。
「陳先生好有雅興。」徐鳳年湊上去,笑哈哈道︰「要不要我讓膳房再來點大江南北的美食佳肴?」
陳俊說︰「那倒是不錯,不過世子觀察我半個月,現在可有什麼結論。」
「先生要我說實話嗎?」
徐鳳年不等陳俊開口,直接道︰「這十幾日我觀察先生,實在沒得出什麼高論,只覺的先生就像是普通人,吃吃喝喝,有欲有求,反正給我是很真實的感覺。
我原被以為像是陳先生這樣的大高手,理應宛若書中那樣寫的餐風飲露,闢谷斷情,卻沒想到活的比我還舒坦,若是外人,估計就以為先生是天生世子了。」
「餐風飲露,闢谷斷情?」
陳俊笑了一聲︰「那樣的修行又有什麼意思,那個強者沒有歷經平凡與谷底,順心就好。」
「何況我說過我與你們的眼界不同,在你眼里,我是山頂上的人,可在許許多多的世界,我同樣是個平凡人,最多是只有點力量的螞蟻。」
「上山的人永遠不要瞧不起下山的人,因為可能他曾經風光過,
山上的人不要瞧不起山下的人,因為他們會爬上來,就不說這些無用的屁話了,你爹徐驍喜歡做買賣,一向不吃虧,要看到好處才肯松口,你現在刀法練得如何?」
「先生要指導我練刀?」徐鳳年驚奇道。
陳俊沒有說話,伸出手臂,一指劃下。
瞬間。
鋒芒,撕開了听潮亭湖水百丈長。
徐鳳年瞪大眼楮︰「刀,好霸道的刀法。」
陳俊負手而立,大觀湖面沖天的波瀾逐漸恢復平靜,水霧迷蒙飄灑在空中,眼里閃過一抹追思︰
「在我修煉劍道之劍,也曾是個刀客;
其實刀劍之說,哪有那麼多分別,劍術刀法,殊途同歸,皆是追尋一人敗敵的手戰之道。像那位鄧太阿,只是拎了一枝桃花,說劍亦可,說刀也亦可,我這一指說是刀,也可說是劍,只看旁觀者心境如何。」
徐鳳年望著听潮亭湖面,沉默不語。
陳俊掃了他一眼,緩步離開,走向武庫,「桌子上放著我精心挑選出來的秘籍,皆是符合你修煉的進度,自今日起你需每天對著听潮湖浪拔刀,揮刀,收刀萬次,專研到極道極致後再練其他武學。」
陳俊不擔心徐鳳年是否會認真執行下去,若沒這點毅力,也對不起他心中的願望。
這一日,陳俊登上听潮亭武庫二樓,所耗時間不過半月之多,也就在這里,他遇上了同在武庫閱覽秘籍的白臉狐兒。
這女人生的端是冷艷絕色,被徐鳳年譽為天下第一美人並不未過。
南宮僕射已是第三次見到陳俊,第一次陵州城門頭時曾經遠望過,上清涼山打過點頭招呼,武庫二層乃是第三次見面。
南宮僕射性子高傲,以天下第一為目標,並未如徐鳳年那樣求道迷茫心思,不過陳俊還是發現了一件趣事,這個女人喜歡在他翻看的秘籍上著重閱覽,不知是不是出于好奇,還是其他目的,他閑來無事也就挑選出來了適合她修煉的秘籍。
女人並不是傻子,只在第四本秘籍就發現了端倪,但沒詢問,這就成了兩人心照不宣的小秘密,假以時日,或許南宮僕射成長到一定高度,為江湖人知曉,估計會傳出諸如「高手點撥」的趣事,總之這是陳俊閑來一筆,無關布局。
又二十日,陳俊登上武庫三樓。
听潮亭武庫三樓不同于一層基礎秘籍與二層陰陽家絕學,這層有高深寶典秘笈兩萬卷,陳俊耗時一月後等四樓。
往復而去,夏去秋來,冬至降臨時陳俊已經登頂九樓,一覽清涼山大雪遮頭的銀裝素裹世界。
樓下听潮亭,湖水早已結成一層薄薄冰面。
微風大雪,依稀可見地面站在一個上半身赤|果的男子拔刀,揮刀,收刀循環,洪亮有力的喝聲擊碎了冰粒子。
半年時間,從夏到冬日。
徐鳳年始終光膀子練刀,一身錦衣玉食好不容易溫養出來的柔滑肌膚在酷暑中曬成了古銅色,愈發精壯,大雪天皮膚顏色未褪,只是多了幾分微微紅。
看的周邊如紅薯等貼身丫鬟忍不住紅眼眶,饒是見多見久了還是止不住心疼。
陳俊心底有了幾分改觀,哪怕知道徐鳳年每日都會有天下最頂尖的醫師,龍虎山,武當山大小金丹至寶條理身體,但如此寒暑不避的用功,能夠堅持下來的人卻是真不多。
知易行難,世間難得「認真」兩個字。
「徐鳳年,這半載你有什麼感悟收獲?」
寰徹大地,徐鳳年只見听潮亭武庫九層高樓上一道人影衣袂飄飄,仿佛欲乘風而去,恍若神仙。
「陳先生!」
徐鳳年大聲吆喝,聲如洪鐘,相比于先前那個世子,聲音已經有了幾分切金斷石的鏗鏘,一聲鼓蕩而去就震碎了漫天風雪︰
「你是不是在騙我,我這段時間屁個感悟都沒有,只有心底里積壓了越來越多的疑問?」
「有問題就對了,就半年功夫你難道還能指望刀法登堂入室,晉升一品高手不成?」
「南宮僕射,你跟他過過招!」
語聲落入听潮亭武庫。
只在瞬間,一道白虹從三層掠出閣。
陳俊身形飄然落下,亭子里已經有聞聲趕來的北涼王以及羊李淳罡,徐驍大雪天穿著土財主家似的錦衣,一看就厚實溫暖,李淳罡是穿著萬年不變的羊皮裘,大冷天看他單薄身體,讓人懷疑他是否能挨過這個冬天。
「先生半年就登頂武庫,速度可謂前無古人。」徐驍場面話張口就來,反正不要錢,笑哈哈道,「恭喜陳先生出關,我特地給你溫好了酒,還備了十幾斤醬牛肉,你說我徐驍周不周到。」
「哈,哪敢佔你徐驍的便宜,半年成果現在你就看看?」
陳俊拂袖一卷,面前風雪消失無形,視野開闊,能清楚見到徐鳳年與南宮僕射比斗的畫面。
雪中。
磅礡壯闊。
徐鳳年一把寶刀劃破風雪,身影如利箭激射出去。
漫天刀光紛飛迷眼,將周遭大雪絞殺一空,徐鳳年追擊十九步,南宮僕射連刀帶鞘格擋退十九步。
「當當當!!!」
十九步後,南宮僕射左手繡冬刀出,卷起千堆雪。
轟隆一聲。
徐鳳年虎口撕裂,一口大血自口中噴出,卻未退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