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府內花卉不多,過路旁卻種了許多灌木與大樹,郁郁蔥蔥的倒也別有一番風味。
初秋的石板路上鋪了淺淺的一疊落葉,踩在上面會發出沙沙的聲音,雀鳥落于其上也不怕人,歪著腦袋嘰嘰喳喳的看著過往的行人,似是在問……他們的表情怎得如此怪異?
女人委屈的時候會做什麼……
是會自怨自艾獨自垂淚?還是呼朋引伴傾訴心聲?亦或是大吃一頓宣泄一番?
這些一般女子大多會做的,但香芸顯然不在其中。
自兩人相互置氣差點釀成悲劇後她便發誓,有什麼情緒都要明明白白的告訴林晨。
所以此刻,她趁著林晨晃神的功夫,悄悄的繞到他身後,提起裙擺深吸口氣,隨後……縴足微抬全力一腳!
這是個很不錯的想法,最起碼在不影響感情的情況下,林晨這木頭腦袋早就該有人去教訓教訓了。
但問題來了。
香芸弱質芊芊,林晨卻是練過武的。
不同于十九的‘身嬌體弱’,香芸是真正意義上的大家閨秀,甚至因著長期熬夜的原因落下了胃痛的毛病。
所以她這惱怒的,沒有預先演練過的一腳剛踢出去,就因為用力過度腳下一軟,身體頓時隨著慣性往前一頃,若是體質尚可的女子還能踏前一步穩住身形,但香芸顯然是做不到了。
身體站立不穩,動作也沒能停住,從一側看上去就好像是她往前撲一樣,慌亂中,一支桃白色的繡鞋也掙月兌粉女敕小巧的腳丫甩飛了出去。
「呀!」
「小姐!」
說時遲那時快,小茹本躲在最後面嬉笑著正打算看好戲,卻眼睜睜的看見自家小姐往前撲去就要摔倒,再想去拉她卻也來不及了。
眼看著香芸便要摔倒,一聲驚呼卻叫醒了沉思的林晨。
他猛地回過身來,便感覺一陣涼氣襲向跨下,下意識的大手向前一拉,跨間一夾……
……
許多年後,根據某知名陪嫁丫頭的回憶錄中記載,她家小姐不慎踩到石板路的夾縫險些摔倒,她嚇的動彈不得,千鈞一發之際,她家姑爺神識頓有所察,從城外施展輕功頃刻間便已趕到,霸道的將小姐摟入懷中,兩人在空中轉了一圈又一圈,花瓣在空中肆意的飄灑著,他們彼此凝視,沉醉在彼此的溫柔中,情濃意切……
……
那回憶錄也許是眼中自帶了愛情濾鏡,也許是某知名陪嫁丫頭喝高了所著,總之現下,小茹沒听到倒地的聲響,悄咪咪的打開捂著眼楮的指縫,看到的卻是兩人正以一種極其羞恥的姿勢交纏著,僵在了原地……
「那個香芸……我不好此道……」疼自然是不疼的,低頭望著跨間的白襪小腳,手中拉著她滑女敕的小腿,林晨先是有些詫異,隨後有些好笑,「還有,我並非喜歡唐昭。」
「謝……呃……對,對不起……」心底的小秘密被發現,自知冤枉了他,香芸小臉漲的紅撲撲的,一雙妙目也慌亂地不知道該往哪放,只得一個勁的往地上瞥,希望它能開個小洞讓自己鑽進去。
她再勇敢,到底也只是個初入愛河的小女孩罷了。
林晨現在卻有些騎虎難下,放開她吧,她的腳正抵在某個關鍵的節點,稍不留神自己可能會受內傷,很重的內傷!可不放,就那麼把她架在原地……又實在有些不雅。
總不能就這麼讓她靠過來自己抱住她把?這樣一來他不就成了趁人之危了……
當然,其實這些都是他為自己找的借口,他看香芸那嬌羞無措的樣子,心里都快樂開了花了,美人含羞當真是世上最好看的畫面之一。
林晨心下暗爽,可苦了香芸了,他是騎虎難下,到香芸這就是進退失據了
無論她是什麼樣的心性,做為一個雲英未嫁的大家閨秀,這麼裙擺大開的被架著怎麼可能不羞不臊,事實上,她已經急得快哭了。
「你……你這登徒子……以前我要與你好你不要,現在便是這麼欺負我的……你是誠心讓我不得安生……我……我……」
直到听到那麼點小啜泣的聲音,林晨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好像是有些過了,順著手中光潔的小腿往上看去,果然看到香芸提著裙擺的手在微微顫抖著。
他心下一慌,手便松了一松。
心緒復雜的香芸感覺自己向前挪動了半分,心下疑惑著足尖卻似是踩到了什麼奇怪的東西,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她幾根調皮的玉趾便下意識的撥弄了幾下……
它有了變化,他滿臉尷尬,她似是想到了什麼……本就漲紅的臉立時又透了三分,猶如一只熟透的紅蟹,隱隱約約的,甚至能看到她頭頂升起的些許白煙……
小茹在後面看的咯咯直樂,一張俏臉卻是不知何時也步了自家主子的後塵。
……
……
……
「咳,我都說了不是故意的。」
林晨看著不遠處整理衣裙的兩人,滿臉無辜的攤手狡辯著。
「哼,我看吶,姑爺你就是個登徒子,看著我家小姐好欺負就肆無忌憚的。」小茹緊了緊香芸腰間的衣帶回過頭嘟著嘴哼哼道。
香芸本來已經冷靜下來了,這話一說她又差點破功,輕拍小茹的額頭開口道,「不許亂說,林晨這是怕我摔倒,他最是正人君子不過了。」
這還沒過門就護上了,倒叫林晨心里有點愧疚。
「哦。」小茹有些委屈的揉了揉額頭,隨後轉頭朝林晨可愛的吐了吐舌頭便重新站到了香芸身後。
「嘿嘿。」林晨傻樂一聲也不再言語,香芸看著好笑剛往前踏出一步,眉頭卻是一皺。
這番神情也剛巧被一直關注她的林晨看在眼里,他連忙上前急切道,「可是傷著了?」
香芸又試著往前走了兩步,隨後輕輕地搖了搖頭,「怕是扭著了。」
說完,怔怔的看著一臉關切的林晨,抿了抿嘴唇……
其實扶著也能走,但鬼使神差的,她開口讓林晨背她。
「林晨,記不記得,上次你背我……」
雙手環在他頸間,輕輕的趴伏在他背上感受著穩健的起伏,香芸的心終于是靜了下來,他身上有股讓人安心的氣息,她一直知道,也很迷戀。
「嗯,那次走商的花燈會。」林晨托著她點頭道。
「嗯。」香芸輕輕的應了聲,「那時我受了傷,我們偷跑出去玩,你對我說‘陶大小姐,你這腿還沒好干嘛非要出來,還以為你沒事了,白高興一場’……那時候,我真的很高興,因為你在關心我,我很高興。」
林晨聞言卻是沉默了下來,坦白說,與香芸的曾經他最是不願提及,兩人都有錯,互相置氣險些將香芸送上了萬劫不復的境地,但他到底是個男人,沒有主動去講個明白,無論何時想起此事,他都會從內心里覺得愧疚。
他不回應,香芸也不惱,自顧自的繼續在他耳邊囁喏道,「你知道嗎,我早就知道玉娘的真實身份,她身有幽香,只要貼近過她的人有心銘記便能輕易回想起來,而小督國與韓適比試作畫時為她掌燈的民女……就是我。」
「什麼!你,你二人竟有如此淵源……這麼說她那副畫中的女子……」林晨驀然一驚,回想起之前香芸對玉娘的態度,這才明白了些,心中卻依舊驚異兩人間奇妙的緣分。
「嗯,是我。」香芸柔柔的點了點頭,隨後將螓首搭在他的肩頭,「自你們離開黎州後,每當我獨自一人的時候便會開始胡思亂想,每每想到此處我都會有種天意如此的感覺,也許便是從那一刻開始,上天已經注定了我要追隨她,否則怎會連喜歡的男人,都是同一個?」
她輕聲敘述,林晨卻能從話里听出香芸無邊的思念與苦楚,或許還帶著那麼點委屈……不,是很委屈。
那麼自己呢?一路上想過她幾次……
「嘻嘻,林晨,你記不記得當初你背著我,我第一句與你說的是什麼?」似乎感到自己的男人心緒有些低落,香芸忽而直起身子嬉笑著問道。
她知道林晨不喜歡提起從前,那她就偏要說,讓他尷尬,讓他心疼,讓他……不敢再不要自己。
不得不說,香芸與十九遇到同樣的處境時使用的處理方法卻是迥然不同的,所以林晨與香芸間的一切才會如此順其自然,反觀十九……
「咳。」果然,林晨很難受,腳步也是微微一頓,「忘,忘了。」也不想讓自己記起來……
香芸拉了拉他鬢角的頭發俏皮的一笑,湊到他耳邊大聲道,「我!說!‘我不管!花燈會錯過了,下次可不一定趕得上了!’嘻嘻。」
「嘶……好啊你。」香芸這貼耳的大喊喊的林晨耳根子疼,正欲回頭訓斥兩句,卻被香芸的小手猛地夾住了臉頰。
「別……別看……」
突如其來的哭腔一下子便浸入了林晨的心中……
「香芸……」
「別問……」
淚珠滴滴落下,一顆顆都化為了曾經的記憶,落在林晨的頸間。
停立半晌,身後的小茹已不知何時離開了,幾片落葉卻仍不知好歹的落在香芸顫栗的背上。
「……林晨,我陶香芸可……呼……有什麼對不起你的地方。」
「沒有。」
「我陶香芸,可是什麼十惡不赦之人?」
「不是。」
「我陶香芸,可是不守婦道?」
「陶大小姐冰清玉潔,林某自然知曉。」
「我陶香芸,可是病入膏肓……不久于人世?」
「不許胡說!」
「就是!就是就是就是!我就是要死了……好疼!你這混蛋每天每天的往我心窩里捅刀子,你不是人!我恨你!嗚嗚……哇……」
她肆意的在林晨背後拍打著,發泄著,痛苦、思念、委屈、甜蜜,將這一樁樁一件件,一點點一滴滴,全都說給了自己最愛的人听。
她的性子,終是壓抑不住的,發泄出來就好,隨後,他的陶大小姐一定會原諒他的。
「香芸……林某此生,定不負你。」
秋風蕭瑟,落葉微卷。
石板路旁的哭聲,許久……許久……都沒有停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