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四四︰
林安瀾在第二天的時候, 和程郁一起來看了他。
蔣旭看到程郁，就偏開了頭，冷漠道, 「出去。」
程郁也不想見他, 溫聲對林安瀾道，「我去外面等你。」
「嗯。」
程郁走了, 病房內只剩下蔣旭和林安瀾了。
蔣旭坐在床上, 看了他好一會兒, 才說，「我以為, 我再也見不到你了。」
林安瀾輕笑一聲，「想多了, 你哪次想見我的時候見不到了？大多時候, 只要你想見, 你都會見到的不是嗎？」
「如果真是這樣，我們至于這麼半年，才見了三五次面嗎？」
「不然你想見多少次呢？三五十次嗎？也沒必要吧。」
他看著蔣旭，目色平靜, 「你是故意的嗎？故意想要求死？」
「不可以嗎？」蔣旭偏過頭去看窗外, 「我現在這樣，活著又有什麼意思。」
「你現在哪樣？」林安瀾問他，「有經紀人有助理有粉絲, 受個傷你身邊的其他人擔心的不行，你的經紀人都不敢讓你的粉絲知道, 生怕他們承受不住，這你也不在意嗎？」
「那你呢？你擔心嗎？」蔣旭把頭轉了回來。
「我如果不擔心，我今天為什麼要站在這里？我時間多的沒地方去了嗎？」林安瀾坦誠道。
蔣旭愣了一下, 難以置信，「你擔心我？」
「我不是擔心你，我是擔心你這條命。今天如果躺在這里的不是你，是我的粉絲，只要我來，他能沒事，我也願意去，因為我敬畏生命，我也珍惜生命。」
「可是你不珍惜，你明明還有著大好的資本，你卻還想死，你是覺得你活的太幸福了嗎？」
「我幸福？」蔣旭仿佛听到了什麼笑話，「我有什麼可幸福的，我的父母不要我，我的朋友拋棄我，我幸福在哪里？我如果真的幸福，我還會覺得自己沒有活著的必要嗎？！」
「我從來就沒有幸福過，所以我對這個世界，也已經厭倦了。」
「那你就去死吧。」林安瀾平靜道，「你如果真的覺得你這麼不幸福，活著沒有任何意義，那你就去死吧。」
蔣旭不敢相信，他努力的想看清林安瀾臉上的神情，然而卻只看到他臉上的波瀾不驚。
「你死後，我會幫你主持葬禮的，你提前選好自己的墓地，我幫你把骨灰放進去。你的財產你最好寫份遺囑，不然按照法律，估計要留給你爸和你媽，程峰大概率不會要你的遺產，但是你媽應該很願意，如果你不想給她，就提前寫份遺囑吧。」
蔣旭︰「……」
林安瀾想了想，又道，「你放心，每年清明，我會去給你掃墓的，你還有其他交代的嗎？我盡量做到，畢竟，人死為大。」
蔣旭︰「……」
蔣旭怔怔的看著他，許久，才苦笑道，「小瀾，你比我想的，還要絕情。」
「不是你想死嗎？我順你的意，我幫你料理後事，我幫你解決遺產，我還幫你掃墓，我這也是絕情嗎？除了我，難道還有人會幫你做這些嗎？哦，你的助理和經紀人或許會，不過你不在意，你的眼里沒有他們，只有你自己，只有你受過的苦。」
「你困在自己的自怨自艾中，走不出來，也不想走出來。我努力的想把你拉出來，可是這麼多年了，我努力了，我盡力了，但是我拉不出來。所以我放棄了，我不想再努力的拉你了，如果你想一輩子困在那里，那外人再努力，又有什麼用呢？還不如省點力氣。」
「你明明知道，只要你願意，只要你現在願意，我就可以出來的。」蔣旭道。
「可我不願意。」林安瀾淡定道，「我不是聖人，我有七情六欲，我不願意舍己度人，我只想過好我自己的生活。」
「哪怕我死，也無所謂是嗎？」
「並不。」林安瀾看著他脆弱的神情，語氣是一貫的平靜，「這是兩碼事，不應該放在一起談論，我並沒有想要你死，你也沒有必要死，你的死和我愛情是相互獨立的。只是你想把他們綁在一起，綁架我的感情，從這點上來看，我才是受害者，所以你為什麼不問問自己，哪怕是把我變成受害者，你也無所謂嗎？」
「你之前一直說你知道錯了，你再也不會了，說你是喜歡我的，我是你做好的朋友，可是現在你卻又一次把我架在了烤架上。我說的，你不在乎我，你不信，你說你在乎，可是結果呢？一旦我出現不如你意的地方，你就不開心，你就要想法設法讓我也不開心，要我妥協，要我按照你的思想去做，就這，你還說你知道錯了，你在乎我，你覺得可信嗎？我是不信的。」
「我是在乎你，如果不是在乎你，我怎麼會這樣？」蔣旭著急的喊道。
「你不是。」林安瀾搖了搖頭，「你只是在乎你自己，所以當你需要我，我就該在你身邊，這不是在乎我，因為從頭到尾，你都沒有考慮過我的心情。」
林安瀾嘆了口氣，走近了他，「我們分開才多久啊，我又不是徹底不見你，你就要這樣，來綁架我的感情。如果按照你這個邏輯，程郁大概已經自殺了16次了，我大概要背負16次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的愧疚，然後這一輩子都在對他的懷念中後悔。」
「你總是愛和程郁比較，我以前從來不把你和他放在一起，因為我不想你和他比，我覺得這對你不好，我怕你太在意他，羨慕嫉妒。可是我不把你們放在一起，你卻暗搓搓的拿自己和他比，那你有看到你和他的不同嗎？」
「程郁喜歡了我那麼久，我避而不見，他失意痛苦，可是他也沒想過自殺讓我愧疚，為什麼？因為生命很重要，因為他看得到我以外其他關心他的人，也因為他不想我因為他難受。他也並不比你幸福多少，但是他活的很清醒，他有好好的對待他自己，對待他的生命。」
「你問我為什麼可以原諒他卻不原諒你，因為他是在乎我的，他說他喜歡我，就是真的喜歡我，為了我，他連你都可以忍耐，可以自己擔驚受怕，卻還讓失憶的我和你聯系。如果是你，你會嗎？你當然不會，我沒有失憶的時候你就不希望我和他來往，更何況是失憶呢？」
「就像現在，他明明很不想見到你，卻還是會來看你。因為他在乎我，所以他尊重我的決定，我的情緒。可是，你不在乎，所以你可以理所當然的選擇自殺，甚至希望我在你死後愧疚。」
「然而我為什麼要愧疚呢？我作為朋友，生前沒有愧對你，你死後我幫你料理後事，我有什麼可愧疚的，就因為我沒有為了你放棄自己的愛情嗎？可愛情本身就是兩個人的事情，你身為第三個人有什麼資格要我放棄呢？」
「所以即使你死了，我也不會愧疚。或許有人會道德綁架我吧，但是你也不在乎別人對我的道德綁架，那我就更不需要為你的離開而愧疚了。」
蔣旭看著他，神情脆弱，說不出話來。
他向來知道林安瀾是理智的，只是他沒想到，他竟然會理智到這種地步。
他還能說什麼呢？他就是死了，林安瀾也不會再在意他。
「程家不會允許你和程郁在一起的。」他道。
「這不是你應該關心的。」
「我當然關心，因為程郁他爺爺給我打電話了，說要讓我認祖歸宗，小瀾，你說我要答應他嗎？」蔣旭故意道。
「這是你的事情，與我無關。」
「怎麼會無關呢？這個時候，他讓我回去認祖歸宗，為的是什麼，你難道還能不知道？」
「所以呢？」林安瀾問他。
「我可以不回去，你們分手，我不要求我們回到過去，但是，我也不能看著你真的和程郁在一起！」
林安瀾笑了一聲，他說，「那你回去吧。」
「你這時候就不擔心我回去了影響他的家庭幸福了嗎？」
「我不擔心，我相信他能解決。」
「他怎麼解決？」蔣旭盯著他，「只要你們倆在一起，你們就沒有孩子，可是我會有孩子，到時候，你說程家會選擇誰？」
林安瀾看著他，一瞬間仿佛看到了他的母親。
他在一刻感受到了命運的輪回，感受到了可悲與可笑。
「你媽媽，當時應該就也是這麼想的。」他說，「她覺得她有了孩子了，程峰會給她名分，會讓她進入程家，最差，也會給她錢，而現在，你也想到了孩子，你們倆，果然是親母子。」
蔣旭愣了一下，激動的反駁道，「不是的，我們不一樣，我是先認祖歸宗，然後才會有孩子，我和她不一樣！」
「一樣的。」林安瀾輕聲道，「都是一樣的。」
「程郁的爺爺願意讓你回去，是因為程郁不會有親生孩子，但是你可以有，都是一樣的憑借著孩子。以後你的孩子出生了，即使程郁不會有親生孩子，也會有養子，你會拿你的孩子和他的孩子對比，會希望自己的孩子比他的孩子強，如果他沒有程郁的孩子聰明懂事，你會失望，會不甘，會對他有怨言。」
「然後，他就會向你一樣長大，會成為另一個現在的你。」
「不會的！」蔣旭喊道，「我不會讓他這樣的，我不會的。」
「你會的，你控制不住的，一旦你走進程家，你的對比心只會更強，你沒有得到的，你會希望你的孩子得到。」
林安瀾悲哀的看著自己面前的人，「你恨你的母親，可是你和她，其實真的很像，她年輕的時候，做夢都想要嫁進程家，成為程家的夫人，所以她偷偷懷了你，渴望憑借著你，進入程家。而現在，你也想要進入程家，成為程家的少爺，所以你想要認祖歸宗，憑借你願意給程家，給程峰留下血脈，成為他的兒子。你們兩個，只是殊途同歸罷了。」
蔣旭愣住了，沒有再說話。
他似是不敢相信，他真的變成了他曾經討厭的他母親的樣子。
「不過你比她幸運，程家或許不會允許你自由戀愛，讓你去喜歡你真正喜歡的人，但是總是會給你安排一門不錯的親事的，那時候，希望你能多愛對方一些，多愛你的孩子一些，不要讓你的孩子真的像你一樣，嫉妒不甘的長大，把自己困在得不到的對他人的怨恨中。」
蔣旭看著他，低聲喃喃道︰「不是的。」
林安瀾沒有說話，他只覺得充滿了對命運的無力感，蔣旭兜兜轉轉了一圈，卻成了另一個蔣莉瑛，成了他曾經最愛也最恨的母親的模樣。
這種戲劇化的命運重疊，讓他對面前的人只剩下悲哀與憐憫。
「祝你幸福。」他說，「也祝你的孩子能夠幸福。」
蔣旭的眼里有迷茫有痛苦，有不知所措，還有不願相信。
林安瀾轉身往外走，開門的時候，他听到蔣旭在他身後喊他，「小瀾。」
他回頭，看著坐在病床上臉色蒼白的他從小到大的最好的朋友。
他仿佛又看到了他們一起玩鬧，一起學習，一起站在山的最高峰，一起踏著月色走過黑暗。
他人生最痛苦的兩個階段，他的養母養父先後離開的那段時光，陪在他身邊的只有蔣旭，只有他這個從小到大的好朋友。
如果人生可以一直向前走，毫不停留，每一站，自己重要的人都不下車，都陪著自己朝生命的終點奔去，那該有多好。
可是人生注定是停停走走的列車，車停了，到站了，就有人下車，有人上車。
他沖著蔣旭笑了起來，笑的溫柔又包容，他說，「謝謝你從小到大一直陪著我，你很好，和你一起長大的日子我也很開心，所以好好活著吧，你還可以有很多幸福，不要把目光放在我身上，我已經遇到了新的陪我一起走下去的人，你也會遇到更適合你的陪你一起走下去的人。」
「朋友就是這樣，會陪伴你度過生命中漫長的大部分的時光，但是他也會遇到自己的戀人，和他組成新的家庭，擁有自己的新的幸福。」
「這並不是不可共存的關系，如果日後遇到你，我還是會和你打招呼，還是會和你好好說話的，我不怪你了蔣旭，真的，我原諒你了，我不怪你了。」
蔣旭的眼淚模糊了雙眼，他看著距離他不遠，笑的溫暖燦爛的人，他們從小就認識，一起走過了春夏秋冬，走過了童年少年，走過了十幾年的光陰。
他們見過對方最稚女敕的樣子，也見過對方最難過的樣子，他們牽著手，然後在走到青年的站牌時，互相和對方揮手再見。
可是他不想揮手，他想留在他身邊，他想永遠的留在他身邊，但是，他已經不需要了。
他的眼淚不斷的往下流，他低下了頭，抱著自己膝蓋。
林安瀾轉身，不忍看他這樣。
他听到蔣旭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悶悶的，壓抑的，帶著不太明顯的哭腔，沙啞的說著，「我不會回去的，我答應過你，我不會再去見他的，我不會回去的。」
「我是騙你的，我剛剛，只是故意騙你的。」
林安瀾回頭看他，只能看到他漆黑的發頂和微微顫抖的肩膀。
暮春的陽光落在了他的身上，把他整個人籠在了光里，他終究還是幸運的，沒有重蹈他母親的覆轍。
林安瀾微笑著回答他，「那就好。」
他轉身出了門，在關門前最後看了他曾經的好朋友一眼。
那些光慢慢延伸到了他的身後，仿佛他終于長出了自己的翅膀。
林安瀾輕聲道，「再見。」
他關了門，朝自己的戀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