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六︰
林安瀾把這幅畫小心翼翼的拿了出來, 驚奇的發現，這幅畫底下，竟然不再是畫了, 而是相冊。
許多本, 大大小小的相冊。
他拿起一本打開，一頁頁的翻過去, 難以相信, 整本相冊居然全是自己的單人照。
他穿著校服趴在桌上, 他穿著運動服在操場上打球，他低頭做著卷子, 他轉過頭似乎在和誰說話，他一個人向前走, 他沉默的坐在雙杠上。
全是他, 只有他, 沒有程郁，沒有蔣旭，沒有任何人，只是他。
林安瀾覺得震驚。
他又拿起了第二個相冊, 也是全是他, 只有他。
有他在食堂吃飯的，有他在圖書館看書的，還有他參加運動會的。
每一張照片都是他, 只有他。
程郁竟然偷偷的拍了這麼多張他的單人照嗎？
林安瀾一時說不清是什麼感覺，又心酸, 有心疼，又有些不知所措。
他一本本的看著，每一本都像是他的一個時期, 從他高中時代，到現在，每一個時期，都能在程郁的相冊里找到相應的照片。
最後一本是去年的照片。
有他參加活動的，有他在街上的，還有他不知道在什麼地方，卻被程郁抓拍到的。
林安瀾耐心的看著，直到看到最後一章，他穿著黑色的短袖，仰頭看著天，天很黑，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這是整個相冊的最後一張照片，林安瀾翻過去，能看到這張照片上，程郁用黑色的中性筆寫了四個字︰我想要他。
他並不是每張照片都會寫字，只是偶爾幾張，他會在背面寫幾個字。
比如他油畫的原型的那張，他在背面寫著︰校園歌手大賽，安安拿了第一名。
比如他高中相冊的最後一張，他在背面寫著︰畢業了，我想和他去同一所大學。
因此，林安瀾也沒有在意。
他合上了相冊，把它重新放回了盒子里，又把油畫重新放了進去。
然而，突然間，林安瀾似是想起了什麼，放著油畫的手猛地頓住了。
他慢慢的把油畫重新拿了起來，放到了身邊，懷疑的拿起了自己剛剛放回去的最後一本相冊。
他直接把相冊打開到了最後的那張照片，難以置信的看著那張照片，眼里滿是震驚與無法相信。
在那張照片的左下角，正清晰的顯示著8月26號的數字。
林安瀾不敢相信，他輕柔的翻過照片，看著這張照片背面那四個大字，只覺得身體不自覺顫抖了起來。
他感覺到了冷，身上的寒毛似乎都豎了起來。
他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
我想要他，為什麼是想？
想是什麼意思？想是沒有得到，所以希望得到。想是美好的願景，想是一種願望。
可是，這個字，不應該出現在這里。
林安瀾記得很清楚，他是在8月29號的時候，來找的程郁。
他問程郁，「你是不是我男朋友？」
程郁告訴他，是的。
他說，他們在一周前確立了戀愛關系。
那為什麼，他還會在8月26號，寫下我想要他呢。
這個時候，他們已經是戀人了，他不需要想了，他已經是他的男朋友了。
林安瀾的雙手不自覺顫抖著，他快速的重新翻看著這本相冊，不止這一本，還有其他幾本。
他已經能確定，這差不多是程郁在暗戀他的時候，以暗戀的視角拍攝出來的自己的照片。
所以照片里沒有程郁，也沒有蔣旭，因為程郁只是在記錄自己的暗戀，不需要其他人出場。
可是，如果是這樣，那為什麼8月26號，他明明已經和自己在一起了，卻還要拍攝這樣的照片，發出這樣的感嘆。
林安瀾覺得自己的腦子亂成了一團，卻又覺得自己從未如此清醒。
他想到了程郁和他說的，「我換了手機，所以我們的聊天記錄找不到了，不好意思。」
他也想到了程郁和他說的，「我們是地下戀，所以沒有人知道我們在談戀愛，我們也沒拍合照。」
他還想到了程郁說過的，「我怕你日後後悔。」
他總是怕他後悔，兩個人一次發生關系時，程郁拒絕了他，說怕他恢復記憶後悔。
他和蔣旭吵架說再也不想見到蔣旭的時候，程郁勸他不要這樣，說怕他恢復記憶後悔。
他以前總是不明白，哪有什麼可後悔的，可現在他知道了。
林安瀾心里一陣難受。
他試圖找出證據勸服自己，告訴他不是你想的這樣，程郁沒有騙你，可是越想，那些過往就明晰。
蔣旭說過，「他騙了你，他是騙你的。」
「他怎麼可能是你男朋友，就算退一萬步，你會和自己朋友討厭的人談戀愛嗎？」
「他有什麼證據，除了他一張嘴，還有什麼能證明你是他男朋友？有人證嗎？有物證嗎？」
「你們根本沒有關系，沒有任何關系！」
林安瀾感覺有什麼東西從他的眼里流了出來，他一低頭，眼淚落在了相冊上，「啪」的一聲，滑下一行水漬。
他沉默的擦了擦眼里的眼淚，然後把相冊合上，重新放回了盒子里。
程郁騙了他，他騙了他。
他之前就一直覺得疑惑，為什麼自己會和程郁成為戀人，他明知道蔣旭和程郁是那樣的關系，明知道蔣旭是不可能願意看到他和程郁在一起的，那他怎麼會去和程郁談戀愛，把這灘渾水越攪越渾濁。
他不應該會這麼刺激蔣旭，即使他知道蔣旭背著他去見了程峰，他也不應該會做這種事報復蔣旭，這沒有必要，這只會讓蔣旭加劇對程郁的恨意。
更何況，他那時候應該是不知道的。
林安瀾一直以為這中間是發生了什麼，發生了其他他沒有回想起來的事情，所以才會這樣。
可是現在，他明白了。
他根本就沒有和程郁在一起，他對自己的了解沒有錯，錯的，是他以為的他和程郁的關系。
他和程郁，根本就不是戀人。
程郁不是他男朋友，從來都不是。
程郁夾菜的手突然一頓，莫名的，沒有由來的，驚慌了起來。
那種感覺不強烈，若隱若現，讓程郁無法忽略，卻又不知為何。
「女乃女乃生日快樂。」郁蘅拿起茶杯對郁老太太道。
郁老太太連聲道︰「好好。」
程郁也立馬笑道，「外婆生日快樂。」
「你也快樂。」
程郁笑著點頭，心里卻莫名擔心。
林安瀾把盒子放了回去，走回了臥室。
他看著臥室牆上程郁的那副油畫，畫里的他縴塵不染，愉悅的坐在郁金香花叢中。
這是他們在e國錄節目時程郁畫的，後來又運了回來。他很喜歡，程郁就把它掛在了臥室的牆上。
可現在，林安瀾卻不知道自己是什麼心情。
他拿出手機，難得的主動給蔣旭打了一個電話。
蔣旭驚喜的接起，問他，「小瀾你找我？」
「你之前說，程郁是騙我的，他不是我男朋友。」
「對。」蔣旭連忙道，「他當然不是你男朋友，他怎麼可能會是你男朋友呢，你根本不喜歡他啊！」
「你有什麼證據嗎？」林安瀾問道。
「你們倆本身就沒有關系，沒有關系怎麼能有證據證明你們沒有關系。小瀾，你相信我好不好？這樣，我給你看我們之前的微信聊天記錄，那里面偶爾會提到程郁，你看到就會知道，你對他是真的沒有感情，他真的不是你男朋友。」
「好，等我需要的話，我會去找你的。」
「小瀾你是不是終于發現他是騙子了？」蔣旭激動道。
林安瀾沒有說話，掛了電話。
他沉默的坐在床上，等著程郁回來。
他還想做最後的掙扎，還想听听程郁怎麼說。
他想程郁告訴他他沒有騙他，他們真的是戀人，他真的是他男朋友。
他想程郁拿出證據，想程郁告訴他照片上的話是他理解錯了。
什麼都好，不要騙他就好。
他安靜的坐著，听著時鐘滴答滴答的走著。
程郁坐在郁家的客廳，卻不知為何，總是不安。
他給林安瀾發微信，問他︰【找到書了嗎？】
林安瀾回他︰【找到了。】
沒有任何問題，可是他卻仍是心慌。
他不明白這種不安來自于哪里，可是他害怕是林安瀾出了什麼事，所以他想早點回去。
「外婆，我還有事，先離開一下，下次再來看你。」程郁溫聲道。
郁老太太不是很願意，「干嘛這麼著急離開，這菜還沒吃幾口呢。」
「真的有事，等到下次，我一定好好陪外婆您過生日。」
郁老太太見此，也就沒再強行挽留，只道，「那你記得啊。」
「好。」
程郁站起身往外走去，郁蘅送了送他，問他，「怎麼了？」
「不知道，心里總是不踏實。」
「別亂想。」郁蘅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會有事的。」
「希望吧。」
程郁說完，上了車，往回開去。
天已經黑了，輕薄的夜色為這座城市籠上了一層薄紗，看起來十分靜謐。
程郁從未感覺這條路有這麼漫長，明明他已經開的很快了，卻還是看不到自己的家。
明明他的家就在那里，他卻回不去。
他一路飛馳，想要早點回去，早點看到自己心愛的人，早點讓自己的心安穩下來。
程郁開了門，迫不及待的沖進了臥室里。
林安瀾就在床邊坐著，安靜的如一幅畫，瞬間讓他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回來了。」林安瀾輕聲道，他看了看表，「比我想象的早。」
「想你了，所以提前回來了。」程郁走近他，在他的身邊坐下。
林安瀾看著他，深深的看著他。
他長得多好看啊，他的眉眼簡直像是有人專門畫上去的，點了最深情的顏色，描了最溫柔的輪廓。
他對自己多好啊，從來，他想要的，他都願意給他，他不喜歡的，他都踫也不踫。
誰能看出他是一個騙子呢？
誰又能猜出，他竟然會不是他的男朋友呢？
「怎麼了？」程郁見他一直看著自己，神色哀傷，關心的問道。
林安瀾看著他，他問他，「程郁，你能不能回答我一個問題？」
「當然可以。」
「你騙過我嗎？」林安瀾問他，「哪怕一次，你騙過我嗎？」
程郁愣住了，他沒有想到林安瀾會問這個，他怔怔的看著林安瀾，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沒有。」他听到自己在猶豫後這麼說道。
「我怎麼會騙你呢。」他的話語溫柔又真摯，听起來十分可信，讓人忍不住就想依賴。
林安瀾點頭，他問，「那你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麼8月26號那天的照片，你寫的字是你想要我？那個時候我們不是已經在一起了嗎？那為什麼還是想呢？」
程郁瞬間宛如被雷劈過一般，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終于知道他一直感受到的驚慌不安是什麼了。
他終于知道，林安瀾為什麼會問他有沒有騙過他。
那些照片，他怎麼會把那些照片給忘了！
那都是很早以前的照片了，也不算很早，畢竟還有去年的。他喜歡林安瀾這麼多年，愛而不得，走不到他身邊，只能靠這些照片聊以慰藉。
他拍了太多照片了，他把那些照片按時間順序收在相冊里，直到林安瀾敲開他的門。
他沒想到林安瀾會以為自己是他的男朋友，他更沒想到自己竟然真的敢承認。
所以他把那些照片都收了起來，一起放在了書房的書櫃里。
他怕林安瀾看到，怕他厭惡自己這變態一般的舉動。
可是他沒想到，林安瀾還是看到了，他甚至借由那些照片，發現了自己謊言的破綻。
是他大意了，他太大意了，他沒想到林安瀾會去翻書櫃下面的櫃子，更沒想到，他會看到那些照片。
程郁瞬間沒了話，他不知道該怎麼辯解。
他當然可以告訴他，他那句話是別的意思，可是之後呢，再騙他一次，一直一直的騙著他嗎？
就算他想，可林安瀾還會信嗎？
當林安瀾沒有懷疑他的時候，他說的一切都是可信的。
可當林安瀾開始懷疑他的時候，他的破綻簡直太多了。
他甚至，連他們之前的一張合照都沒有。
程郁看著他，說不出話來。
林安瀾在這一剎徹底難受了起來。
他看著面前的人，眼眶酸熱。
他多麼希望程郁告訴他，是他想錯了，是他想多了，可是，程郁卻用自己的行動告訴他——他想的都是真的。
「你沒有什麼解釋嗎？」林安瀾問他，「是我想錯了嗎？我想多了，不是我想的那個意思。」
程郁看著他眼里的水波蕩漾，嘴里一片苦澀，他說，「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