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蘭好半晌都沒能回過神來。 嘉西亞的師傅……應該叫嵐沒錯吧? 也就是說,那位一大早還在薔薇咖啡館和他見面的女子……死了? 這怎麼可能? 就算嵐受到夢境世界規則的限制,那也是鎮守弟子級別的武道家,對付幾個墮魔者理應不在話下才是。 何況稜鏡城是根據礦井改造而來,主體深埋在地下,平時也有覺醒者守護,怎麼會輕易被墮魔者攻入? 他忍住心頭紛涌的情緒,故作鎮定地拉起對方,「進屋里說吧。」 嘉西亞軟軟地站了起來,就好像全身的力氣都失去了一樣。 羅蘭將熟睡的潔蘿丟進臥室,又給嘉西亞倒了一杯溫牛女乃安神。在明亮的燈光下,後者的情緒也漸漸穩定下來,雖然雙眼仍有些失焦,但眼淚總算停了下來。 這時他才注意到,因為走得太急而忘了揣進兜里的手機上一共有十幾個未接來電和六條未讀短信,隨手翻了下,基本都是嘉西亞打來的。 「那個,抱歉……潔蘿突然發燒,我急著去醫院,忘記把手機帶上了。」羅蘭有些不自然的說道,「稜鏡城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又是怎麼知道你師傅的情況的?」 嘉西亞沉默了好長一段時間,長到他以為對方不會開口時,她才斷斷續續的說道,「接近中午的時候,我收到了C02的緊急通訊……說協會總部突發異常情況,要求各地武道家做好支援準備……」 沒記錯的話,C02正是上次聯合剿滅行動的聯絡官,羅蘭心想,所以她才會打那麼多電話給自己,「但支援後來並沒有實施?」 否則嘉西亞早就應該去稜鏡城了才對。 「是,因為造成異常的元凶是……中層的一塊侵蝕突然擴大了。」她喃喃道,「沒人見到它是如何發生的,監控也沒有拍到它變化的瞬間。我听C02說,等到協會反應過來時,侵蝕幾乎已經將稜鏡城攔腰截斷,上下層也隨之失去了聯系。」 侵蝕……擴大?羅蘭心里猛地一跳,如果按照嵐的說法,紅月實質就是侵蝕所造成的「空洞」的話,理論上它應該可以出現在任何地方才是——這自然也包括地下。若將「紅月現世」視為神意之戰的開始,那麼侵蝕突然擴大豈不是也等于另一種意義上的紅月現世? 「總部那邊有確定異變出現的具體時間嗎?」 她微微點了點頭,「應該是上午九點左右的事。」 跟那道掠過城市上空的波紋幾乎一致! 難不成是夢境世界在警告他,來自外界的力量已經開始侵蝕這里了? 「那墮魔者又是怎麼回事?」 「他們……是從地下殺出來的……」 半個小時後,羅蘭才對整件事情有了個大概的了解。 意識到是侵蝕吞沒了城椎中部,武道家協會立刻組織起了救援行動——稜鏡城就如同一根巨大的錐子般直插入地底深處,如此構造帶來絕佳防御性能的同時也不是全無缺點,譬如通風系統必須時刻運轉,才能保證中下層的人呼吸暢通。除此之外的水、食物等其他物資,也都由上往下輸送,因此當侵蝕將稜鏡城攔腰斬斷後,最底層員工的性命便岌岌可危。 協會的當務之急便是探明侵蝕的範圍,並爭取找到一處適合的通道,重新連接起上下層。稜鏡城在建造之初也考慮過類似的情況,因此還在城椎周圍設置了幾套備用的疏散井,至此還算是應對得力、有條不紊。 既然排除了敵人襲擊的可能,武道家協會自然也就取消了支援要求。當時鎮守和一眾弟子皆在,加上總部急需的是工程隊和醫療隊伍,對救援幫助不大的武道家也就轉為了待命狀態。 然而誰也沒料到的事情發生了。 就在眾人分頭進入各個疏散井向下探尋時,位于04號井的嵐小隊突然遭到了墮魔者的襲擊。 事後有人認出,墮魔者之中不少都是協會被困在下層的同伴。 這听起來令人極為震驚,並且匪夷所思——誰也不知道在中斷聯系後的數個小時里,城椎下方到底發生了什麼變故,但呈現于人們眼前的,是一群融合了墮落核心的怪物,里面既有普通員工,也有武道家。 能進入稜鏡城下層的,無疑都是協會最可靠的中堅分子,是什麼讓他們在半天不到的時間內就背叛了協會,這一點還不得而知。不過毫無疑問,當它們將墮落核心融入自己體內的一刻,就已經不再是人類的一員。即使是羅蘭,听到這里都驚訝了許久,更別提當時救援小隊的震撼了。 結果就是嵐小隊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在數量和實力皆不佔優的情況下,全靠嵐的出色發揮,才沒有落得個全軍覆沒的下場。不過身為隊長的嵐卻沒能安然返回地面——她在關閉一扇隔離門時,被幾只墮魔者偷襲得手。 說到最後,嘉西亞再次忍不住抽泣起來。 羅蘭重新給她倒了杯牛女乃,猶豫片刻後,還是問出了自己最為關心的那個問題——盡管听起來有些不合時宜,可他必須弄明白。 「這些消息,應該都是幸存者轉告給總部的吧?」他深吸口氣,「有人確實目睹你的師傅犧牲了嗎?」 如果是平時,這種問法恐怕很可能會挨揍,但嘉西亞此刻心緒混亂,完全沒有察覺到羅蘭的用意,「我師傅……師傅她用身體擋住了閉合開關……之後被墮魔者撕成了碎片……當時小隊里不少人都看到了這一幕……」她趴在茶幾上,壓抑著嗓音哭起來,「嗚……」 「……節哀。」羅蘭不禁長嘆道。 他不知道夢境世界中的人死了會怎樣,是重新歸于意識界,還是徹底消失?但倘若神明真的掌控著大部分意識界,無論哪種結局都不能算好結果。失去了夢境世界的庇護,一個背叛者會面臨什麼樣的下場,不用想都知道。 也怪不了他把這事聯想到神明身上——此次異變簡直像是針對嵐做出的布局一般。 同樣的,神明並不只有嵐一個目標。 夢境世界才是對方眼中最想要消滅的東西。 「那麼你得保護好這里……如果你失去它,意識界也將永遠對你關閉。」羅蘭不禁想起了嵐的告誡。 看來他要在夢境世界里也打上一場神意之戰了。 對手既不是魔鬼也不是天海界。 他將直面神明。 …… 「堅持……」 嘈雜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仿佛很遠,又仿佛近在眼前。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它感到渾身都疼得厲害,雙腿更是像斷了一般,這樣嚴重的傷勢還是第一次遇到,哪怕是在晉升儀式上,它也不曾如此狼狽過。 有那麼片刻,它甚至想到了死字。 啊……沒錯,它快要死了。身體里的活力正在一點點流逝,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意,意識仿佛一團散沙,想要集中起來思考都很困難。 「堅持住……」 聲音又近了些。 有人嗎? 奇怪……這語言,好像在哪听過一樣…… 「這里還有一個活著的,誰來幫我把這塊該死的石頭搬開!」 「她看起來傷得很重,動作快點!」 「一、二、三!」 剎那間,它感到身下陡然一輕,接著被人抬上了一張可以移動的軟床。 「堅持住,你不會有事的,」有人在它頭頂說道,「協會已經準備好了最好的醫生和設備,只要你能撐到醫院就行!」 醫院……是什麼意思?這些人……難道在救它嗎? 「對了,你是從卡嘉德半島來的吧?你叫什麼名字?」 「我……我的名字麼?」 「沒錯,你還記得嗎?」 它用出最後的力氣回道。 「……瓦基……里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