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江南亂
陸麟之死在這一場大變之中一個人而已。
活著的陸麟,或許很重要。
但是死了的陸麟,不過是傷亡數字的一個而已。
此刻的王恕比起幾日之前,頭發花白了一大半。
他面臨極大的壓力。
他甚至感覺到了他要前程盡毀在江南了。
要知道江南太平百年,卻在他手中,發生了這樣的事情。不管原因在他不在他,他都要承擔起責任來。
王恕秉性剛強,此刻卻顯露出來了。
雖然,他知道今日一事,他可能要罷官,甚至下獄,乃至于斬首。但是都阻擋不了他現在的行動。
北京一日沒有消息,他一日是欽差大臣。他一日是欽差大臣,就要承擔責任。
似乎知道自己的下場好不了,他反而沒有什麼顧忌了。
他首先要搞清楚這些事情的來龍去脈。
錦衣衛的情報首先到達。
這些人全部是松江府各廠之中出來的,甚至他們一度攻佔了松江城,殺了松江知府。但是松江府之內,卻是有駐軍的。
沒錯,就是之前所說的水師。
寶山所的駐軍,千余人奔赴松江府,雙方根本沒有怎麼打,這些人就逃了。
這個時候他們還是一盤散沙。
不,而今這些人依舊是一盤散沙,雖然打出一個大周天軍的旗幟,但是有幾十個匪首,都各自稱將軍,誰也不服誰。
但蘇州本地百姓,未必是想從賊,不過在家里要餓肚子,自然要想辦法。
蘇州本地富人不少。
這些人都有糧食。
于是,蘇州本地百姓其實打著他們的旗號,去打劫各地富戶,去吃大戶。
才有而今,王恕幾乎不清楚到底多少賊人,也不知道賊人到底在什麼地方?賊首是誰?
或者說根本沒有賊首。
遇見而今的事情,他自然要請教毛銳。
毛銳面對這個情況,也很是為難,說道︰「大人,而今局面蘇州根本不可守,蘇州城太大了,一萬五千士卒,根本連蘇州城外圍都排不開。」
「如果要守的話,只能退守蘇州城牆。」
王恕自然搖頭,說道︰「不行。」
畢竟蘇州與其他地方不一樣,蘇州城牆其實就是蘇州府城中心的一塊而已,估計不到整個蘇州城的五分之一。
讓王恕將這麼多百姓扔給賊人,他自然不會做的。
毛銳說道︰「其實還有一個辦法,卻不知道大人敢不敢做?」
王恕說
道︰「將軍請講。」
毛銳說道︰「主動出擊。而今賊人不過是烏合之眾而已,以我萬五大兵臨之,足以催敵,但是也是有風險的。」
「畢竟,而今敵情不明。大兵一出,賊人不敵是自然的,但是蘇州城也就空虛了。」
王恕最頭疼的就是這個。
如果這些賊人,聚集在一起,規規矩矩的打過來,他反而不頭疼了。
一些臨時起意的,連長刀都未必配齊的烏合之眾,與大明從尸山血海之中殺出來的精銳之師,誰勝誰負,根本就不用說。
但問題是,賊人分得太散了,猶如漫天星,到處都是。
松江府那數千水師士卒,雖然緊急調用了,但是並沒有來蘇州的原因,也是如此。
因為松江那邊也是如此,各地都有。
好像一場野火,「砰」的一聲,點燃了荒野。
王恕沉吟了片刻,說道︰「百姓于水深火熱之中,救人如救火,不能有一刻耽擱。你盡管出兵,蘇州城就交給我了。」
毛銳說道︰「那就讓犬子留下護衛大人吧。」
王恕也沒有拒絕。
王恕剛剛見了毛銳之後,立即召見江南各家還在蘇州城中的頭面人物。也不與他們廢話,說道︰「蘇州有事,本官不過一死,祖宗廬舍都在陝西,也沒有什麼好擔心的,但是爾等可以嗎?」
此言一出,所有人臉色都變了。
在古代死並不是最可怕的事情,最可怕的是家族傳承斷絕。
「大人,想要我們做什麼?還請直言。我等全部听命。」
這些人也領教了王恕的手腕,也知道王恕的能力,這個時候也沒有與王恕鬧事的心思了。
王恕說道︰「好,諸位都是國家柱石。立即召集爾等子弟,到巡撫衙門听我號令了。」
朝廷與士紳之間的關系,就是如此復雜。
既敵對與合作。
至于到底是敵對大于合作,還是合做大于敵對,卻要具體情況具體分析了。
這些家的家丁與子弟,人數不多,但是最少是身強力壯,至于實戰經驗什麼的,王恕都不強求了。
好在,這些賊人也未必有。
王恕又將陳鉞叫過來,說道︰「你我首級能不能保住,就要看而今了,如果順利平叛,或許還能保住一命,如果一旦有事,我自然是一死報皇恩,而大人為守土臣,該怎麼做,你也清楚。」
陳鉞此刻臉色鐵青。
正因為他清楚。守土官遇見失陷城池,從來是一個死字。
陳鉞是不想死的,他立即向王恕行禮,斬釘截鐵的說道︰
「請大人吩咐。」
「好。」王恕說道︰「我看了蘇州府的黃冊了,你做的很好,蘇州城中近百里,參差十萬戶。我要求每一里都出一百男丁,為官府守戰,直接發銀兩,少府的銀兩我已經征用了。」
蘇州城中近百里。
這個里不是距離,而是里甲。
一般一百一十戶為一里。百里就是指一萬多戶,每一戶大概有三四人到十幾人不等,一般來說都在五人上下。
這都是本地人口。
蘇州城之中有大量的外來人口。但是大部分時候外來人口是不好管理的,還是從這些原來的里甲之中抽調人手畢竟方便,再加上這些人都是本地人,守家在地,戰斗意志也能保證。
陳鉞說道︰「請大人發現,一日之內,我為大人準備三萬壯丁。」
陳鉞此刻也沒有什麼好保留的,關于身家性命的事情。
蘇州城之中,那些人可以調用,陳鉞自然也是知道的。
王恕說道︰「此事,就拜托大人了。
陳鉞也是急忙出去辦事了。
于是整個巡撫衙門,蘇州府衙,以及其他布政使衙門,按察使衙門等等衙門,都開始忙碌起來。
王恕又叫來張禮,說道︰「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一定要讓城中的雞鳴狗盜之輩,給我安分。如果有所不從,可以先斬後奏。」
「事關蘇州百萬百姓,萬萬不可有事。」
張禮面色嚴肅說道︰「請大人放心。老朽有一口氣在,這些老鼠翻不出什麼浪花來。」
王恕將張禮打發走之後。
陷入深深的沉思之中,什麼都已經做了。對朝廷的奏疏早就發了,王恕事無巨細,一五一十的上奏,該是自己的錯誤,從來沒有遮攔。
剩下的事情,王恕只能摒除雜念,好生做事,準備帶著這些烏合之眾守住蘇州城,等毛銳平亂歸來。
還好王恕是邊地出身,雖然沒有真打過仗,但是對打仗並不是太陌生的,只是王恕萬萬沒有想到。
大災之後,本該出亂子的陝西沒有出亂子,但是一向太平的江南卻出了這麼大的亂子,卻需要他這個陝西人在這里打仗。
這本身就很諷刺。
第二日,毛銳大軍出發,臨行之際還留給王恕千余士卒。而王恕忙活了一夜,聚集了五萬壯丁。
各家族的子弟與佃戶奴僕,征召的百姓,招募的壯士,還有其他亂七八糟的人。王恕安排他們在蘇州城外圍的路口一一設障把守,畢竟,等敵人到了蘇州城門,反而是深入蘇州城區好幾里的事情。只能在最遠的路口把守。不許任何人進出蘇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