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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門小幌, 野趣酒桌, 鹽豆雞肝, 三碗酒去後便不認爹娘。

烏秀心中有事, 還想灌醉旁人?他自己三碗下去倒是先醉了。

人醉就話多,烏秀越來越顛倒,神識不清楚便管不住嘴巴,狀若癲狂的先把譚家, 還有他的狐朋狗友盡數罵了,他越罵越憋屈,無法宣泄便抓著衣裳,頭發,痛徹心扉的在地上翻來覆去的打起滾來。

陳大勝嚇一跳,只得蹲在凳子上, 低頭看著滿地打滾的烏秀。

就為何這樣難過?跟死了親老子一般?

譚家便真這般招惹你怨恨麼?

好事兒啊!

烏秀痛快的哭了一場,後又緩慢爬起, 再喝了幾碗酒, 摔了碗便呼一聲痛快!

痛快完, 他便拍著陳大勝的肩膀, 滿面真誠的說︰「陳~校尉,我委屈啊!他們,他們不信我!」

陳大勝慢慢坐好, 又給烏秀添酒道︰「烏校尉心里有過去不去的便與我說,我認識你好些年,也算知道根底, 我信你。」

烏秀感動,單手伸出拍拍陳大勝的肩膀道︰「嗝~你信我有什麼用?算啦……不說啦!也不能說啦!我就跟你說,哥哥萬沒想到是你啊,你能這般義氣,嗝~卻比那群豬狗不如的東西,強上千倍萬倍,來來來~滿上!哥哥今日與你道個歉,從前我對你們不住,嗝~!你只喝了這碗,哥哥再告訴你一個秘密……大秘密!」

這醉貓依舊是沒有忘記自己的目的,醉成這樣,他還使勁灌陳大勝酒呢。

陳大勝拎起起酒壇子,給自己倒了碗一飲而盡,烏秀便漲紅著臉,呼著酒氣大聲叫好︰「好!好酒量!嗝,那哥~哥陪你一口。」

他得意的端起酒碗,就小小的就陪了一口,臉紅的越發像一只猴兒。

這還真不是個聰明人,耍鬼都耍的如此破綻百出,頗有掩耳盜鈴之勢。

陳大勝舉著空碗給他看︰「喝了,該你說了。」你那秘密。

烏秀嘿嘿笑了一通,攀爬在桌子,抓著陳大勝的腰帶,就上身扭動道︰「說,對,說!嘿嘿,好寶貝~嘻嘻……陳校尉,我說了,你可不要恨我,那譚家個個欠你們老刀的,嗝~哥哥我可不欠你們的,是真……不欠!」

陳大勝舉起酒壇晃了晃,就把空壇子往後一丟,那蘆葦簾子後邊便慢慢遞過一壇酒,陳大勝抓起酒壇子低頭聞聞,笑了笑,又給自己倒了一碗水,端起一飲而盡。

烏秀大聲叫好,抓起盤子里的鹽豆,放在兩手搓搓,吹起豆皮就往嘴里一拍,咀嚼了一會後方哼哼唧唧的說︰「老弟啊!你可知,這世上還有一句話?」

陳大勝將酒幫他滿上,又將酒碗一推道︰「你說。」

烏秀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放下酒碗吧嗒下嘴嘆息︰「這世上有句話叫做,天地君親師?」他艱難的又攀爬到陳大勝耳邊,對著他的耳朵呼氣說︰「你們有今天的大富貴了,就憑什麼?憑的~還不是我烏家的六手行刀決麼,咱……」

陳大勝意外的揚揚眉毛︰「你家的?」

烏秀又開始發癲,他大力拍桌,瞪著陳大勝道︰「你出去打听打听,家祖前朝烏益生!家祖烏益生!那是一代領軍百萬的儒將!他憑的是什麼換的高官厚祿?哼,我說我不欠你們,皆因你們今日富貴,都自我烏家而來,所謂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懂不懂啊……說不欠你們,還真不欠……你可知?」

他醉笑著又拉住陳大勝道︰「兄弟,你們欠咱們烏家束脩呢,就把這條好寶貝舍了我吧,哥哥這手頭頗緊湊了些……」

陳大勝听到這句便笑了,他拿起烏秀那酒壇子,給自己倒了一碗,喝了一大口說︰「既那刀決這麼好?烏校尉又為何不練?」

烏秀表情不屑,就語調古怪的赫赫笑了起來說︰「說什麼呢~!我父又不傻!我烏家,烏家殺戮太重,三代好不容易保下我這顆獨苗,就怎肯拿去殺場磨刀?當初那譚老賊去我家幾次商議,我父就一再拒絕,可,嘻嘻~你道如何?」

「如何?」

「他家,哈哈!便把最出息的嫡出的長孫壓在我家啦,哈哈……你是沒見過我姐姐,嗝~我姐……哈哈哈,那真跟那譚唯同天作之合,天作之合,哈哈……」

烏秀一頓狂笑,又捏了一塊雞肝放到嘴里,很下作的吧唧了會嘴兒,就說出一番從前舊事。

卻原來,陳大勝他們練的長刀內勁與長刀技,真正的名字叫做《六手行刀訣》,確是烏家先祖烏益生所創,後因此決太過殘忍而封存起來。

烏益生百般矛盾,到底不忍毀了自己的心血,就死前留書後代,言明該決有傷天和,後代切不可再用此法練兵。

而譚家決定跟隨武帝楊藻之前,就是一般的武勛人家。他家也有傳承的練兵之法,雖治軍嚴謹,可旁的兵家誰家又不嚴謹,如此便幾代掙扎前途渺茫,官路平平。

後譚士澤機緣巧合結交楊藻,譚守義便給譚家籌劃了兩條路,嫡支按兵不動,旁支出頭協助楊藻,烏家將六手行刀訣作為女兒嫁妝與譚家聯姻,雙方定契,言明若武帝得了龍椅便共享榮華富貴。

如此譚士澤便被推了出來,譚唯同也被推了出來,這世上從此就有了長刀營,有了老刀們的一條條冤魂。

至于烏秀嘲笑的那件事,亦不過是烏家嫡女天生貌丑,生來便敷著半面紫色胎記。

烏秀滿腔怨氣,一直罵譚家違背契約,背信棄義……這家伙到底是醉的狠了,亂七八糟有的沒的說了很多事情,最後就一頭扎進酒肆桌底,打起了震天的呼嚕。

等他醉倒,那蘆葦簾後才慢慢走出余清官他們。

眾人默默的站著,一直站到陳大勝站起,從腰上取了那根金瓖寶石玉珊瑚闊腰帶,他彎腰將烏秀提起來,將腰帶塞進烏秀的懷里,這才跟最小的管四兒說︰「四兒,去找個車送他回去。」

管四兒點點頭,轉身出去了。

七位老刀目送那篷車拉了烏秀而去,等到那車看不到影了,余清官才說︰「頭兒,你好像改主意了。」

陳大勝點點頭︰「恩!改了!今兒一遭,好似我把這世間的事兒就想的太簡單了,知道我將將想明白什麼了麼?」

余清官他們齊齊搖搖頭。

陳大勝就扭身看著護國寺的方向道︰「權勢!輕輕一推就能改變旁人命格的權勢,譚守義,我先生他們手里才有的那種權勢。」

他有無奈的指指自己的眼楮道︰「其實,咱們眼里,你們小嫂子的眼里看到得山,與那些人是不同的。」

馬二姑困惑︰「怎麼不一樣?便是換了譚守義,也不能石頭山看成金山吧?」

陳大勝輕笑起來道︰「就不一樣啊,他們在山腰,咱在山腳,皇爺在山頂,老天爺在天上!起初我就想著,照著你們小嫂子的想法去做,若有十兩鞋就得有個金絲織就的百兩好衣裳配它,咱把那腰帶想法子塞給烏秀,他就早晚得拽出一串兒禍事來,再受個大報應!

可現在我卻不這樣想了!如烏秀這般的人才,就活該送去敵營禍害旁人去,只如今他翅兒細小,便展不出大風來,如此……咱們便送他一乘好青雲,他如今闖的禍~風勢到底就小了點兒!」

看自己身邊的六個笨蛋沒听明白,陳大勝就嘆息說︰「以後好好念書,方能懂那登高必自卑,若涉遠必自邇的道理。」

「哥……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站在山頂才知道自己渺小,走很遠的路才知道咱們不過爾爾,憑著咱們幾個的囔球樣子,又怎麼跟那譚家踫?半年了,宮都沒出去過,認識的就那幾人……你們看啊,看那烏秀沒了富貴,這幅斷子絕孫的樣兒!」

陳大勝眼楮里冒著烈火,看著遠處的護國寺道︰「我算是琢磨明白了,其實這人啊,瞬間兒的死,是個痛快舒暢事兒,再想想咱從前等著上陣的時日,又是那般的煎熬。他們既拿咱老刀哥哥們的命~換了那高官厚祿榮華富貴……咱們便鏟了他們的富貴根兒,再要他們命!才是世間第一痛快……就像我先生那樣整治仇家,才是時間真痛!」

老刀們互相看看,最後便問陳大勝︰「那,要如何做?」

陳大勝就伸出手掌在空中使勁握成一個拳頭道︰「出宮!抓住與他們同樣的東西……方能兩軍叫陣!」

恬靜的晚夕,佘伴伴提著一個小筐,正蹲在菜地掐自己種的青菜,才掐了半筐兒,便看到自己學生卷著一身的酒氣從外面進來了。

佘伴伴把筐子遞給一邊的太監,笑著問他︰「說是半路就跑了?」

陳大勝聞言便撇嘴道︰「肯定就是二皇子!」

佘伴伴笑笑︰「他們父子當笑話閑說,我就听了一耳朵,說是你有八個兒子?」

陳大勝面頰當下便漲紅起來,好半天才期期艾艾的說︰「他們兄弟倆吵架呢……就逗他們玩兒唄。」

佘伴伴啼笑皆非︰「你到膽大,竟是誰都敢撩撥,就預備與他們裝一輩子憨傻了?。」

沒有像從前那般假裝沒听到,這次陳大勝倒是樣兒端正,就眼神透亮的看著他先生說到︰「以後不裝了。」

佘伴伴聞言意外揚眉,彎腰換了下菜地的鞋兒,坐在竹凳上邊摘菜葉邊問︰「那?今日給你安排的功課可做了?」

陳大勝站好,態度嚴謹的回話道︰「是,做了!」

佘伴伴一愣,就抬起頭看著他說︰「確定?那你說說,今日看出什麼了?」

陳大勝想了下,便認真答話道︰「學生此去,便看到漫山遍野的善男信女,便看到民心所向,看到半堂朝臣在磕頭燒香,人人都想要個富貴來世。」

佘伴伴眼里有些失望,微微搖搖頭說︰「就這?」

陳大勝也搖頭︰「不止……應該,還看到,有一把懸在皇權之上的軟刀子。」

青菜瞬間睫葉分離,佘伴伴就看了身邊一眼,伺候的人便齊齊倒退下去了。

等他們走遠了,佘伴伴才指指身邊凳子道︰「坐下說。」

陳大勝緩緩呼出一口氣,怕酒氣燻到先生,就把小凳搬開,又拖過菜筐子一邊替他先生收拾一邊道︰「也是趕巧,下山喝酒會賬的時候,學生就看到掌櫃把錢兒數出兩份,一份放在佛龕前的箱子里,一份兒自己花用……」

佘伴伴提壺給自己學生倒水。

陳大勝拒絕道︰「不渴呢。」

佘伴伴瞪他︰「說你的,我看你還沒說完。」

「哦,我就問那掌櫃為何這樣?掌櫃掌櫃卻說,他家種的卻是廟里的廟產,那是給護國寺的田租……廟產不用賦稅,如此這些種了廟產土地的百姓,心里便不會有皇爺,更不會有朝廷。

後學生又返回護國寺到處轉悠,就看到一些百姓,士紳,甚至官員都將家中田產捐贈到佛前,請僧人幫他們布施……去的路上六皇子說,護國寺有八百年歷史,二皇子卻說有一千年,又說南北護國寺同樣承擔普度眾生的善行,就憑什麼世人看北護國寺高過南邊?」

陳大勝停了話,端起茶杯好半天才悵然說︰「這世上,便不該有人與君王裂土分僵……」

佘伴伴靜默半天,終于低頭笑了起來。

陳大勝被笑的郁悶,就問︰「先生,學生說的可對?」

又不是給你說了笑話?

佘伴伴就捂著臉,笑的越發暢快淋灕了。

他笑了很久才收住,便更加慈愛的問自己學生道︰「你別管我,倒是你,怎麼這時辰進宮了?」

陳大勝啊了一聲,想起什麼般的就蹦起來,往自己先生屋後的庫房去了。

他知道先生把庫房鑰匙放在哪兒,而且庫房的東西他向來隨便拿。

只他從不拿罷了。

佘青嶺又笑了起來,好半天才看著庫房的方向嘆息︰「歷代祖先,雖晚矣,可我佘家卻也有麒麟兒了。」

沒一會兒,陳大勝就抱著一托盤亂七八糟,疊放了老高的各色宮里賞的玩意兒就出來了。

他把東西往院子里的石桌上一放,就問自己先生︰「先生快幫我看看,這個我可不懂。今兒約了鄭阿蠻晚上出去的,他們那幫子人都脾性古怪,我好歹得整的跟他們一樣些。」

佘伴伴看看這些零碎,就一臉嫌棄的心里嘆息,到底,還得從根兒上教啊。

「你是個傻子麼?你就是掛一身,看不起還是看不起……想交朋友卻不是這樣教的。」

「那……先生教我。」

佘伴伴逗學生逗的起了興致,便玩笑般說︰「成啊,喊我爹便教你了。」

心里早就把佘伴伴當成爹的陳大勝沒半點猶豫的便喊了︰「爹!教我吧!」

……

深夜宵禁前,陳大勝帶著童金台一起到了燕京城外的一處莊子。

這莊子他早就知道,是燕京新貴從邵商原樣搬過來,消磨時間取樂子的地方。

在距離那兒還有七八里的時候,陳大勝便隱約感覺到了,腳下的土地都在輕微的顫悠著。

順著抖動行進到了地方,陳大勝一下車,便看到面前是一處巨大的,圓形三層高的奇妙樓台,而那圓樓之外,就排滿了各式各樣的車隊。

陳大勝的車駕掛著他的官號,也不知那里面的人如何分辨,總而言之是徑直到的地方,一路無人攔截。

就如他在燕京平常看到的那般,那些車駕里,走下來的都是年輕的公子紈褲。

而高門公子出門,身邊最少也有十多位親隨,馭著七八輛高頭大馬拉的奢華馬車,下車便是前呼後擁,身前身後奴婢圍繞照顧,個個就如沒了手腳一般。

偏皇爺還跟老臣們嘆息,現在的崽子頗可憐,卻是沒有見過大富貴的。

大富貴這樣的詞兒,總是讓陳大勝迷茫。皇爺形容的富貴好像跟先生~恩,爹說的不一樣呢!

成群的奴僕一隊一隊的聚攏在各自主子的身邊,奔著那圓形的建築而去。

陳大勝的腳剛一落到地面,便覺心被震撼的一顫悠,響天的鼓樂擊打猛的入耳,他便瞬間回到了殺場。

軒昂的牛角號子,野牛皮戰鼓,還有整整齊齊,動人心魄的擊缶之聲……還有齊齊整整的拍巴掌的聲音?

直至現在富貴了,陳大勝才在宮,才在戲園子偶爾听得妙音,便覺人生已然高到了天上去,過的都是神仙的日子。

可是現在這個動靜?這種奇異的樂聲,便是皇爺都未必能奢侈的常听到呢。

正听的入迷,便覺肩膀被人拍打。

陳大勝扭頭看去,卻是頭戴玉冠,身著粉紫一色錦打扮的鄭阿蠻。

越發就像個姑娘了,偏還不許說。

在鄭阿蠻身後,聚攏著最少十多位面熟的公子,陳大勝早就與他們認識,雙方卻輕易不會主動邁出一步相互交際。

今日一切都是虛的,陳大勝出來便是與這些人做朋友的。

要知道,只要跟鄭阿蠻在一起的,家中必然是三品上的門第。

鄭阿蠻看到陳大勝便高興,上來便一把摟住他上下打量起來。

陳大勝與童金台今兒依舊是身著布衣,可這兩身玄色暗紋的上布布衣,做工卻是宮內最好的師傅所制,與平常不同的是,陳大勝難得的掛了零碎兒,他手腕上戴了一串發著玉色的骨珠,腰下還綴著一塊沒有任何雕飾,素素氣氣的一塊極品羊脂白玉牌子,那玉牌上下,打的是艷紅色的如意結兒,綴的是艷紅的穗兒,穿插繩技自是巧奪天工,配色均衡而內斂。

甚至童金台今兒都戴了一個緙絲的香包,手上掛了一串沉香墜兒。

鄭阿蠻什麼眼神,一看那骨珠串兒他便眼楮發亮。

他抓著陳大勝的手,撥下他的手串就對著下僕舉過來的燈觀賞起來,好半天才一臉我輸了的表情,又將手串丟給陳大勝道︰「哼!麒麟骨,你今兒是來搶我風頭的不是?」

又說娘們話了。

陳大勝撇嘴,伸手拎起鄭阿蠻香氣四溢的袖子,就把那串稀世的珍寶丟垃圾般的丟到他袖子里,還有些嫌棄鄭阿蠻般的說到︰「成天在意這些小結,就沒點爺們樣兒!多大的人了?你听他們瞎傳,具是坊間商人為賣個高價,呼喝出來的虛名,破魚骨頭你也值當生氣?先生那邊一大堆,明兒從頭到腳給你掛一身!」

鄭阿蠻驚訝極了,就取出骨串就戴了起來。

他帶著陳大勝往那巨大的圓樓里走,邊走還不敢相信的問︰「真給我了?你可不興後悔的,我告訴你,這東西根本買不到!內庫里都翻不出來,少說三千貫呢。還給我掛一身,你就知道誆我,今兒白日里舍了我就跑,我還沒有跟你算賬呢!」

陳大勝無奈,好厭煩的說到︰「給你了!給你了!」

圍觀的公子各有心思,他們相互看看,就隨著數十盞左右長燈籠,呼呼啦啦簇擁著貴主兒們向內走。

而這一路凡見到他們的人都退避三步,有雙手行平輩禮的,躬身行禮的,甚至還有行跪禮的……

外面總有自己的規矩道理,只鄭阿蠻一概不理就徑直走,依舊沒有給陳大勝介紹任何人,只偶爾跟面熟的點點頭。

此刻天色全然黑下,當陳大勝跟著鄭阿蠻一入這圓樓,一扇門便是兩個世間,進去便覺天地豁然開朗,恍若白晝一般。

階梯般的三層內空高台,樓頂用鐵索勾連,密集的五彩絲綢裹著鐵鏈,空中懸掛著的巨大的白紙燈籠,把整個斗場照耀的四處生輝。

聲音震耳欲聾的釋放了出來,自三層傳來的層層擊鼓,擊缶,牛角號及戰鼓的和歌,將人心肝脾肺都要擊打出來。

沒有任何絲弦會出現在這里,也不該出現在這里。

無數雙眼楮看著那一群人,而陳大勝也在自在的四處看著這一切人。

敞亮的中空下陷地面,周遭圍著的是丈高的青石牆壁,地面表皮是拌著鋸末的黃土,而黃土中間是畫了白圈的跤場……

是,這就是個賭斗摔跤的去處,只比燕京坊市里的跤台大了無數倍,奢華了無數倍罷了。

並不是什麼人都能進入這里的,只來這里能入了門的,最起碼也得是個官宦子弟。

又是一陣密集的響天鼓,來自男人的雄壯低吼,將陳大勝的眼光吸引過去。

預備上台搏斗的跤手個個身材高大肌肉壯碩,他們猶如鐵塔般的跪坐在圈中,伸出鐵扇般的巴掌,配合著擊打之聲,正在賣力的拍打著自己的前胸,那決然的,震人心魄的氣勢,便是在真正的戰場也就是如此了。

沒有一次擊打是不在節奏里的,也沒有一次震動是不在魂魄里的。

就連常年在戰場的陳大勝都微微受驚,那平常沒有去過戰場的公子紈褲,他們被蠱惑出血性之後,其癲狂便可想而知。

足有百位身穿暗色衣裳的侍從弓腰碎步而來,引著鄭阿蠻,陳大勝他們往里走,一邊走,那些公子便按照規矩,就逐漸坐在他們該做的位置上。

人數便越來越少,有三五成群,又各自為伴。

只一坐下,便有侍者躬身托舉著烤的焦黃流油的整羊,用銅盤堆著的各色蒸餅點心,堆山的水果,盆大的細瓷缸子里是燕京最好的美酒,便隨君取用。

鄭阿蠻帶著陳大勝坐到了二層最中間的軟墊上,他一坐下便半躺著,還耀武揚威的對著對面的李敬圭,先揮揮胳膊,又指指陳大勝,做仰天大笑狀。

李敬圭一看鄭阿蠻把陳大勝與童金台帶來了,便在那邊氣的蹦了起來。

陳大勝听不到任何人說話,便只能學著鄭阿蠻的樣子,在他下首坐下。

他只一坐,就有人立刻抬著錦緞堆積的軟扶手過來,讓他橫躺豎臥都可以自在的發懶。

李敬圭也有自己的朋友,他們那群偶爾卻是有詩會,品香會,茶會的,如此便與粗魯的鄭阿蠻劃分了群體。

富貴人坐在二層,而一般般的便在一層堆積著,還情緒激動吼的狀若瘋子。

當今晚最貴重的客人坐下,那群跤手便呼喝著站起來,做著憤怒表情,任脖子上青筋繃出,跨著越河的大步,就雙臂拉開肌肉疙瘩,貼著看台就賣力的推銷起自己來……

在他們的褲腰下面,掛著有數字的木牌,只要看好就可以找來侍者下注賭斗。

擊打的聲音更加的雄壯,陳大勝眼楮隨意打量了一圈兒,便點了一個數字,今兒鄭阿蠻引他出來耍子,自然他的賭資也是鄭阿蠻出。

童金台與陳大勝都是殺場上下來的,他們看人就相當的刁毒,江湖人士看不清楚,像是這樣的斗場,看肌肉看眼神,只要跤手不做鬼,他們是不會看錯的。

鄭阿蠻看這兄弟二人都選了十三號,便笑著壓了三人的六十兩金。

他這個賭資未必就有一層的多,蓋因他是真的在玩兒,那下面的那層才是賭徒。

陳大勝伸手,就有人把酒碗放到他的手心。他隔空與對面的李敬圭對了一碗,一飲而盡後,便听到一切鼓樂瞬間便停止。

周遭鴉雀無聲,而三層的牛角號子便發出昂長的聲調,待音聲終結,青石當間的隔板便被猛的抽開,一剎那,成群餓紅了眼楮的狼便嘶吼著奔出,對著圓台中間的跤手便過去了……

這種節目大概是每天都有的,板子一卸開,一切人就都吼叫了起來。

陳大勝下意識的仰身,又伸出手指在耳朵里摳了一下。

身後有人拍他,陳大勝一回頭,卻是鄭阿蠻親為他端過一碗酒,他接了一飲而盡,還沒還上一碗,便听到一聲震天吼,隨著一個數字被眾人齊齊念出……已有一只餓狼被跤手抓住,拎著前後腿兒,對著青石板便投擲出去活活摔死了。

如此,按照殺狼的順序,就排好了跤手出場的持續……

已經習慣節奏的陳大勝,很快就從眾生的猙獰當中清醒過來,便是他下注那跤手摔死的那頭狼血酒奉上,都沒有激發出他再多的血性。

不止他,二層大多數人是穩當的,新貴邵商派,便少有沒去過殺場的。

他們安靜的,不動聲色的端坐著……便是那軍鼓在跤手對弈當中敲的再酣暢淋灕,邵商派也有自己的姿態。

一個跤手被摔在青石上昏厥,有人便把他身邊的賭金堆在贏家身邊,而隨著贏家一場場勝利下去,他身邊就成了金燦燦,銀閃閃的世界……

然而,一些暗暗觀察的人便看到,在如此喧鬧的場合,那位內宮不常出來的小祖宗,竟然打起瞌睡來了……後來,他便真的睡著了。

陳大勝今天喝了兩場酒,自然是困乏的,然而他才剛做了一個美夢,便被鄭阿蠻從後面來回搖晃著弄醒了。

他才一睜開眼楮,便听到耳朵邊震耳欲聾的聲音嘶吼著︰「斗!斗!斗!斗!斗!」

陳大勝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見前面已經睡出鼻涕泡的童金台也在夢中,便一腳把他也踹了起來。

鄭阿蠻笑的相當放肆,他指著台下對陳大勝道︰「哥!哥!那下面的跤手要跟你們賭斗呢……」

陳大勝眨巴下眼楮往下看去,這才發現,那十三號果如他預測已經贏了,許是一圈兒下來,激發了他的狂性,現如今,他指著身邊二十幾托盤的金錠銀錠,正對著二樓的正台嘶吼……

一邊吼,那鐵塔還一臉血的指著童金台的方向滿面不忿。

「斗!斗!斗!」

一層傳來激斗的聲音,陳大勝就納悶的看看鄭阿蠻。

鄭阿蠻就笑著大喊︰「那家伙覺著他被冒犯了!打他!!!」

哦,這樣啊!不能睡覺麼?

陳大勝困惑的左右看看,接著便去瞪鄭阿蠻。

鄭阿蠻得意的仰天躺倒,很顯然,這個玩性頗重的,他就是故意的。

實在無奈,陳大勝就用腳踹踹童金台,用下巴點點台子下面。

童金台也夢中醒來,看到老大出擊的眼神,便半點不反抗的站起,緩緩月兌去自己的新衣裳,直接就從二層蹦下斗台。

一陣牛角長號聲音過後,周圍寂靜無聲,白圈當中便站了一個比鐵塔低了一頭半的童金台。

童金台仰頭打量半天,便呲牙笑了起來說︰「嗚哇~好高!」

周圍鴉雀無聲,幾個公子慢慢聚攏過來,有個圓臉的就笑眯眯的問陳大勝︰「陳侯?你那兄弟沒事兒吧?」

陳大勝眼神恍惚的答︰「人就沒摔過……」

可是偶爾掉刀,為了爭命,戰馬帶人就摔過無數。

隨著巨大的一聲鼓擊,滿面青腫的鐵塔對著童金台便壓了過去……

也就是說時遲那時快的功夫,童金台一個錯身,唰~就到了鐵塔身後,根本不見他有更多的動作,人們就听到那跤手一聲淒厲的慘叫,童金台從他身後輕易的就兩手摳住他的脊骨上下兩端,瞬間便把他舉起了。

本來預備嘶吼的看客,聲音瞬間便被壓回舌尖,他們從未見過這樣快速的戰斗,就是一眨眼,人到了背後,那矮個的便雙手直接抓入跤手的後背肉,將他高高的舉了起來了。

被拿住後背脊骨的人,便再也不能反抗,那跤手身後撕心裂肺般疼,便一直慘叫著。

而他後背出的血,便順童金台的胳膊慢慢的流淌下來。

陳大勝站起,來到二層邊緣對童金台道︰「放他下來,人家都斗了一晚上了,你何苦欺負他。」

童金台點點頭,便緩緩的收了手,他將這鐵塔穩穩放在地面,這也是愛笑的,還有一顆虎牙。

他笑眯眯的安慰那恐慌的鐵塔道︰「莫怕,今兒我沒帶刀。」

瞬間,震天的喝彩聲忽就響了起來。

童金台慢悠悠的回到二層,便有侍從端來烈酒與他沖刷手上的鮮血腥氣。

待這兄弟二人才坐好,他們便被一眾公子呼啦啦的圍了起來。人總是認同強者的,尤其是這樣利落的以碾壓之勢,擊敗比自己體積大了三倍強者的頂峰人物。

「都走開,都走開!爾等什麼東西,也敢往我哥哥們身邊堆著。」

李敬圭用力的把人撥拉到一邊,掙扎到陳大勝與童金台身邊,就猛的撲了上去,嘴巴里胡說八道的說︰「飛廉哥,飛廉哥,教我,教我!」

然而他的話還沒有說完,便有新的公子加入︰「陳侯!童候……兄弟安昌伯府……」

「你走開……飛廉兄,家祖與佘家乃是世交……」

越來越多的人圍過來,陳大勝便笑了起來,他看到,燕京對他們始終封閉的門,被幾把單薄的刀,用盡了活下去的力氣,終于……它被緩緩的撬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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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美扮演法》by三水小草

楚玟進入了一個以霸道總裁文為基礎的直播世界,她有三個目標︰

第一︰成為有足夠戲份的女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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