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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百四十七章 撫世

乾清宮內,天子與王錫爵談到任用林延潮為吏部尚書時。

天子續道︰「元輔,朕並非他意,吏部尚書掌銓政,由林延潮出任確有不妥之處。何況眼下朝鮮任重,朕打算繼續對他委以重任。你方才說石見銀山,朕一時又些意動。」

「當初申先生,許先生在閣時,臣常問為何采礦聚財,閣臣皆以礦工積聚容易鬧事為由反對。眼下若倭國真有這樣的銀山,不如讓林延潮索性領兵渡海,直搗黃龍好了!」

王錫爵當下道︰「陛下,這倭國乃太祖定下的不征之國,與我國土遠隔重洋,海上又有不測之颶風,還望陛下三思。」

天子知道忽必烈兩征日本結果全軍覆沒的事,萬一徒勞無功,損兵折將,如此不就成了隋煬帝三征高句麗一般了嗎?但放著一個年產幾十萬兩銀子,數萬金子的礦山在那,天子總覺得人生似乎少了些什麼,仿佛自己貴為九五至尊,但還有一些最重要的東西自己是得不到。

天子嘆道︰「常言天子一怒,伏尸百萬!但這隋煬帝或許能辦到,但卻不是朕!朕昨日看戶部報上的單子,寧夏用兵已費兩百萬余兩,就算朝鮮功成,但現在各處募兵造船之費,已不下兩百萬兩。更何況太倉錢糧出數數倍于入數,國庫已是空虛,朕擔心朕百年之後,無……留給兒孫!」

「先生你看從何處貼補一些?朕遍覽各地欠征,蘇杭之織造拖欠甚多,蘇杭不是富庶之地嗎?」

王錫爵道︰「皇上,老臣正是蘇杭人士,對于鄉土再熟悉不過了。以往國家財賦都仰仗于江南,從太祖起,江南之稅賦就重于各地,而立朝百年來從王府糧到練兵銀,朝廷對江南只有加征,沒有寬減,而到了這幾年江南連歲災傷,民間百姓十分困苦。」

「去年老臣從太倉趕至京師,親見道上百姓賣兒賣女,有索銀五七分而棄子而去者。臣與臣母不忍為之痛哭流涕。縱使老臣散去一些金銀,但又有何益于萬千災民?不過是杯水車薪而已。蘇杭之織造,江西之瓷器,雲南之金銀,確實是朝廷財賦之供給。但于皇上而言,只是稊米在于太倉,但于百姓而言,卻是枯胔得肉,臣何忍催征啊?甚至上個月工部還請發御庫銀幾十萬兩,賑濟江淮,臣卻不能主張,唯有下戶部議處啊。」

「上有不可測之天變,下有不可緩之河工,但誠拯弱救焚,事在至急,漢武帝負薪投璧,仍未足謝民。皇上又何惜國用呢?現在太倉捉襟見肘,老臣只能事事斤斤計較,一錢當作兩錢來用。老臣有一言,當今天下升平之日已難以久持,後有不可知之變,到時候朝廷如何應對?天下之勢,岌岌至此,不可不深思,不可不未雨綢繆啊。」

王錫爵這一番話發自肺腑,說得眼眶已紅,天子沒料到自己一句催征引出王錫爵這麼一番長篇大論來。工部要撥御庫銀賑濟江淮災民時,他確實沒有表態。

但是王錫爵此言是反對催征蘇杭織造,是偏袒鄉人嗎?還是另有他意?

天子問道︰「難道先生的意思,朝局難道真的到了要用新法,更張朝政的時候?」

王錫爵道︰「回稟陛下,變法新政如刮骨療傷,國家未至疲軟,內憂外患時,則不可用之。」

「至于老臣雖朝夕寒心,卻計無所出,唯有籍太陽之余照,揚蹕清之休聲,于彌縫之中補救萬一。老臣有幾句肺腑之言,懇請皇上愛惜民力,讓民間能盜息民安,賦充費省,如此還可挽回天和,消弭國患。還請陛下藏富于民,養節儉之德!另外就是早行冊立之典,確立國本,以應天象,為祈彗之法!」

天子听了只是道︰「先生的意思,若不更用新法,推行新政,就要朕縮減用度,以為節流,免征稅賦,以藏富于民,另早行出閣之禮,以應天象!」

王錫爵一愣然後道︰「確實如此。」

天子深思了一陣然後道︰「先生的話,朕明白了。」

王錫爵不知天子是听進去還是沒有听進去,唯有稱是。

天子道︰「吏部尚書的任上,既是廷議首推陳有年,那麼還是用他。若他三辭,那朕下旨欽點就是。至于朝鮮那邊還從俘虜上問出什麼倭情?」

王錫爵道︰「朝鮮倭寇有十余萬是真,平壤處雖殺傷兩萬余,但尚有五六萬在釜山停住。而倭奴本情,實欲佔朝鮮,以窺大明。」

天子點點頭道︰「倭奴野心不小,既然如此朝鮮那邊朕還是全權委以林延潮,如果廷議寧波開貢道,先生看有無把握?」

王錫爵道︰「朝臣都不願意與倭寇有往來,貢道設在浙江,恐怕滿朝浙籍官員都不會願意。」

天子莞爾道︰「這天下浙江的官最多嘛。」

王錫爵道︰「但是林延潮曾與老臣言,與山東巡撫都言過,打算將貢道設在朝鮮,同時在朝鮮設鎮屯兵屯田,通商惠工,以省挽輸之用。老臣與兩位閣臣都商議過,此策可行,在朝鮮設鎮,不僅可以震懾朝鮮,還會威服遼東女真諸部,只是老臣擔心朝鮮擔心吾有並吞之意。」

換了以往天子肯定會有所考量,擔心兩國幾十年的邦交,但他現在听聞有石見銀山後,則是完全有了另一個想法。

「朝鮮國主當初請求內附之時,朕豈有吞並之意?還不是助他復國,而今他竟還有二話!」

王錫爵道︰「林延潮寫信予內閣,可以行人司行人對朝鮮國主以分國來施壓!老臣與兩位閣臣不敢擅專,還請陛下明示!」

「朕當然準奏!」天子道,「是了,林延潮為何寫信,而不寫作奏章?」

王錫爵道︰「軍國大事,外頭一旦預聞,恐怕事沒有辦成即走漏了風聲,不利于辦差!」

天子道︰「正當如此,以後林延潮的奏疏不必經通政司,六科抄發!若林延潮真能將倭寇盡趕下海,還能達成封貢之事?那麼朕……」

說到這里天子口風一停︰「那麼……」

天子看向了王錫爵︰「朕不是吝嗇賞賜。朕可以將吏部尚書給陳有年卻不給他,朕的意思已是很清楚了。朕可以賞他為王守仁!」

王錫爵離開乾清宮時,外頭已是刮起了陣陣秋風。

還是田義親自送王錫爵出宮。

王錫爵面色凝重一路上不與田義交談一句,田義則是默默地笑著,仿佛早知如此。

田義故意道︰「哎呦,方才還是大晴朗的天,這一下風雲突變,轉眼就要下起雨來,由此可見天有不測風雲,天意難測,老先生,你說是嗎?」

王錫爵撫須看了田義一眼,然後抬頭望天但見天低雲暗,秋風之下更顯幾分秋寒。

王錫爵沒有理會大步而去,留著了臉色發僵的田義。

此刻乾清宮里,張誠與陳矩二人邊走邊聊。

張誠一面把玩著一頭手里的御貓,一面道︰「要推行新政,更張朝綱就要有人攬權!王老先生明知皇上最忌憚此事,故而抬出了此事,來規勸天子減用度,緩催科,養民力,立太子,最後還阻林三元出任吏部尚書,此策不可謂不高啊!」

陳矩點點頭道︰「我等是不是揣測過多了,可能王老先生只是一心為了社稷,為了天下啊!」

張誠笑著道︰「到了你我這個位子,怎麼還會說這樣的話。一心為了社稷,為了天下,這些話從小臣口中說出還說不定能當真。」

陳矩搖了搖頭道︰「未必如此啊!」

張誠嘆道︰「听我一言吧!若說皇上不會讓朝堂再出一個張太岳!那麼王老先生是不願他在致仕時,林三元再回到朝堂的!。」

陳矩神色凝重。

這邊王錫爵回閣處置了公務後,然後趁夜回府。

回府時果真下起了大雨。

王錫爵在轎廳下轎時看著天井里這大雨,不由念了一句‘一陣秋雨一陣寒’,然後這才步入府中。

其子王衡听說王錫爵回來了,立即給他遞上了巾帕。

「爹,還未用飯吧?」

「嗯,你們也沒吃?」

「等著爹爹一起呢。」

「都是這個時辰了,我都說了讓你們不必等我!」王錫爵走到廳中露出疲倦之色。

「爹爹,難道國事真的艱難到這地步了嗎?」王衡從下人手中接過茶水奉給王錫爵。

王錫爵道︰「國事是艱難!但最難的還是在人心上!」

「听聞朝堂上有風聲,林侯官要調回京里出任吏部尚書?」

王錫爵聞言冷笑一聲心道,消息傳得好快,看來顧憲成是真要老夫與林延潮交惡了。

不過王錫爵不願教兒子官場上這些人心的邪惡。

「沒來由的謠言,不要去听他的,」王錫爵呷了口茶對兒子道,「若是同學同鄉問你,我對林侯官的看法,你大可說爹以為林侯官有經緯天地之才,若將來爹不能勝任首輔之位,那可由他來撫世!」

王衡吃了一驚,他不知王錫爵這話是故意借他口說的,還是真心這麼想的。

王衡唯有稱是。

而王錫爵的目光看向廳外的大雨,目光悠遠而深長!

Ps:文中王錫爵奏對,不少采自他平日奏疏,筆者做了淺白化處理,雖破壞了不少美感,但感覺還是不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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