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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兩百八十七章 皇長子講官

皇長子與皇三子一起出閣讀書。

這不是買一贈一的大促銷,而是要把趙志皋,林延潮一起埋了的大坑。

皇長子畢竟年長了,不能真的再一直‘失學’下去,但是出閣讀書必然被百官認為儲位確立。所以皇三子就必須站出來,替爹分擔傷害了。

林延潮清楚的記得當年申時行是如何應對這個局面。

但換了是趙志皋又應當如何?

這是一個很考驗宰相執政的功底時刻。

對于林延潮而言,就等著趙志皋如何回答了。

不過因為上一次心底出陰影了,林延潮還下意識地看了看帷幄之後,萬一再冒出來個鄭貴妃那就精彩了。

「先生,林卿以為如何?」

天子見趙志皋,林延潮不答當即又催問了一句,林延潮當即半側了身子目視向坐著的趙志皋,一副以宰相意思馬首是瞻的樣子。

但見趙志皋點頭道︰「陛下聖明!」

林延潮心底罵道,我擦,趙志皋這麼慫,我還指望你出面頂鍋呢。

而天子則是喜出望外,更有些不可置信地道︰「先生也以為可準?」

趙志皋道︰「國家之事最重莫過于建儲,而皇上之美則莫過于攬權獨斷,當初陛下早有意讓皇長子出閣讀書,因為小臣激奏故而推遲,此為群臣辜負了陛下,所以現在決定皇長子出閣讀書實在是極為英明之舉。」

趙志皋這麼說完後,天子神色當即就暗淡了下去。

林延潮心底也是好笑。

天子曰,趙志皋你這麼說在耍朕嗎?而趙志皋對曰,是皇上你先耍臣的。

但見趙志皋異常認真地道︰「陛下,出閣讀書之事不能再拖延了,這儲宮就是春(協和)宮,又稱為春坊,可知舉行典禮必在春月。老臣以為就定在明年春月舉行皇長子出閣讀書之禮,不知陛下以為如何?」

天子無奈道︰「先生,朕說得是皇長子與皇三子一並出閣讀書。」

趙志皋聞言當即道︰「老臣耳目失聰,一時沒听清楚天語,老臣有罪,老臣有罪!」

天子道︰「無妨,先生說定在明年春月出閣讀書,朕以為是個好日子,皇長子皇三子一起出閣讀書可稱美事。」

趙志皋連忙道︰「陛下,此萬萬不妥啊。老臣方才說選在春月出閣讀書,就是因為儲宮即是春(協和)宮春坊之意,但兩位皇子同時出閣讀書,豈不是意味有兩位儲君。」

林延潮點點頭,這回答真是不錯,趙志皋怎麼大年紀,能夠有這樣的臨場反應,而不是捂著胸口歇菜已經算是很難得了。

天子頓了頓道︰「那麼春月不行,就改在三月如何?」

但見趙志皋猶豫了一陣然後道︰「啟稟陛下,老臣……老臣喉中有痰欲……」

「無妨,先生先去一旁咳去就是。」

「多謝陛下。」

然後趙志皋起身離座,然後天子的目光順著看向了林延潮。

站在一旁林延潮盯著趙志皋遠去的背影,恨不得叫他坐著不要動,我親手剝個橘子給你吃。

「林卿身為禮臣,以為三月如何?」天子問道。

這時候一旁傳來趙志皋清喉嚨的聲音,遠遠听起來好像是在清理下水道。

林延潮心底大罵趙志皋一百次,面上則是道︰「臣……臣……」

「林卿,你是不是也要打掃?」天子看著林延潮。

過去早朝時大臣向天子奏事的時候,一般都要先清清喉嚨,被稱之為打掃,此舉當然不視為失禮。

林延潮也是滿頭大汗。

大臣要不要奉天子之命呢?當年宋真宗遣使持手詔要以劉氏為貴妃,當時宰相李沆對使者引燭焚詔,然後上奏曰,但道臣沆以為不可。

這是一名官員的風骨。

林延潮想了想道︰「若是定在三月,那麼就意味著兩位皇子都不是儲君人選,無論是正月還是三月,都不合乎于禮制,臣皆萬萬不敢奉旨。」

一般大臣說到這里,就可以了。但林延潮不是那等只會拒絕不會提出替代方案的人。

這就是言官與宰相的區別。

林延潮道︰「其實臣以為還有一個折中的法子,皇長子出閣讀書定在春月,皇三子出閣讀書定在三月,陛下以為如何?」

天子听了林延潮之言,陷入了沉思,而趙志皋則是‘打掃’完畢,走了回來道︰「陛下,方才禮部尚書所言,老臣都在一旁听見了,此議可行。」

林延潮心底呵呵兩聲,這回耳朵就很好使了,哈?

天子沉思半響道︰「既然如此,朕也覺得可行。」

趙志皋,林延潮同時松了一口氣。

趙志皋道︰「老臣請皇上明旨冊立皇長子正月出閣讀書,皇三子三月出閣讀書之事。」

天子道︰「這朕還需想一想。」

趙志皋道︰「若是明年正月,那麼已不足兩個月,陛下絲毫遲不得啊!」

天子道︰「等王先生回朝,朕自會下明旨,是了,那麼講官的人選,兩位卿家不妨向朕薦舉?」

趙志皋道︰「這太子講官歷來都是出自詹事府,臣久不在宮坊供事,已不知當今後生俊杰,不如由禮部尚書舉之。」

林延潮心道,趙志皋,好人啊!不過還是要給你剝橘子的。

天子點點頭道︰「林卿推舉必是妥當。眼下你心底可有什麼人選?」

皇長子講官,就是潛邸講官,入閣拜相的高速通道。而且若是能夠得到皇太子,也就是將來皇帝的信任,只要皇長子登基那麼你就是張居正,高拱那樣說一不二的宰相。

林延潮在心底搜刮了一番,這向皇帝推薦講官人選,也是很有技巧的事情。自己推舉的人,會不會讓陛下以為是自己的私人呢?或許讓天子以為自己有意在皇長子身邊安插自己人。

萬一將來天子與皇長子對立,自己必受牽連。

這個時候,林延潮想起了申時行要推薦趙志皋,張位入閣,而不是推舉自己的私人朱賡,沈一貫。

但是為了避嫌而不推薦私人,卻也不是林延潮為官一直以來的風格。

林延潮當即奏道︰「臣以為皇長子講官非信任可靠之臣,博才鴻學之士不可勝任,但何等之臣可稱二者,臣愚昧還請陛下明示!」

天子笑了笑道︰「林卿但說無妨,揀好用的即可。」

林延潮當即道︰「臣奉旨陛下即說揀好用的,那麼臣私以為皇長子睿齡向長,視之小學蒙養之初,必須倍加功課,方有進益,執事官員必須輪番用足,否則必然誤事。」

「故而臣請配翰林官十名為皇長子講官,這其中人選,臣以為有侍講學士孫繼皋,盛訥,國子監祭酒蕭良友,洗馬李廷機,修撰唐文獻,焦竑,編修陶望齡,鄒德溥,全天敘,檢討簫雲舉。」

林延潮一口氣說了十名官員的名字,頓時令天子,趙志皋都吃了一驚。

一般而言皇長子出閣讀書配個六名翰林也就差不多了。但是林延潮一口氣推舉了十人那是什麼意思?

天子,趙志皋不由揣摩林延潮一下子推薦這麼多人的用意。

從這些人的名單里,雖有林延潮的門生,但大多的人說起來其實都不是林延潮的黨羽。

天子緩緩道︰「林卿所舉會不會太多了。」

趙志皋有些明白了,六名講官當然不如十名講官,以後天子若是要找皇長子的麻煩,那麼十名講官分擔的責任,肯定比六名講官來得多啊。

但是……但是林延潮所推舉也值得商榷,比如孫繼皋,盛訥年紀都是偏大了,至于剩下的人之中,唯獨只有一個李廷機算得上是林延潮的私人。

難道……難道林延潮要將其他的門生都放棄,將來重點栽培李廷機來作繼承自己衣缽嗎?而不是傳聞中的方從哲,孫承宗?

這時候林延潮已經答道︰「回稟皇上,豫教乃是國之大事,只怕薦得人少,不怕薦得人多。」

天子撫著自己的肚子,想了想道︰「朕記得侍講孫承宗德才兼備,為何林卿不舉他?」

面對天子這麼問,林延潮毫不猶豫地道︰「臣舉孫承宗,怕天下官員言臣有私啊!」

林延潮說完,天子當場失笑,肥厚的肚子是一顫一顫的。

「林卿也懼眾議嗎?」

「臣非聖人,怎麼能不擔心。」

天子听林延潮這話卻尋思出另一個意思,林延潮與孫承宗彼此果真心底有隔閡。

天子當即道︰「朕以為外舉不避仇,內舉不避子,此可謂公矣。林卿即是禮部尚書當以皇長子的學業為重,怎麼可以怕別人議論,而不推舉適合的賢才呢?」

「朕以為孫承宗這個人可以勝任。先生以為如何?」

一旁趙志皋道︰「老臣以為禮部尚書舉人妥當,老臣附議。」

天子點點頭道︰「那麼講官人選,朕已經知道。今日之事,你們先不要泄露半點口風,一切等王先生回朝後就會有明旨,朕不希望內閣中再出一個王家屏。」

當年王家屏為首輔時,曾把天子要皇長子出閣讀書的口諭,公然告訴百官,這事令天子十分不高興。這也是天子對王家屏失去信任的開始。

對于林延潮和趙志皋而言,這點分寸當然是有的,當下二人一並稱是,然後告退離開了暖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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