佣人把熱騰騰的飯菜一一擺上桌, 池冥則把莊理的雙手浸在水盆里,抹上香皂慢騰騰地洗,洗好之後用帕子擦干, 抹上潤膚膏。
莊流雲坐在一旁看著, 頗有些拘謹尷尬。
她總覺得池大哥和小寶才是一家人, 自己就是個可有可無的存在。
恰在此時,小橘呲溜一聲從外面鑽進來,沖到莊理面前用小爪子撓他的皮鞋, 然後齜出小尖牙, 抖著小胡須, 氣憤地喵喵叫。
醒來之後發現自己被主人拋棄,還得穿過濕漉漉的庭院辛辛苦苦地跑回來,它挺生氣的。
莊理連忙彎腰去抱小橘, 卻被池冥阻止了︰「別抱它。我先給它洗洗爪子。」
池冥把小橘抱起來,用剩下的水給它沖洗四個小爪子,擦干之後才放進莊理懷中。
莊流雲看得目瞪口呆。池冥在她心目中的形象已經從偉岸的軍人完全顛覆成了細心的保姆。
莊理伸手拿了一個饅頭,喂到小橘嘴邊,卻又一次被被池冥阻止︰「別讓它上桌吃飯,以後養成習慣了它會一個勁地往你碗里撲。這樣不衛生。你把它放下去,我讓人給它準備一碗小魚干, 你一個一個扔給它吃。」
莊理依舊把饅頭往小橘嘴里塞, 根本不搭理池冥。
池冥也不生氣, 立刻讓僕人端來一碗小魚干, 自己拿起一條置于小橘的鼻尖。
小橘聞到魚腥味兒就急切地喵喵叫, 拍開莊理的饅頭朝池冥懷里撲去。
池冥順勢把小魚干遠遠扔掉。
小橘毫不猶豫地舍棄了莊理溫暖的懷抱,撲向了地上的小魚干。它用兩個爪子把魚干抱住,嗷嗚嗷嗚啃得歡快。
莊理看看池冥, 又看看地上的小橘,于是把饅頭也扔了過去。
池冥尚未開口,莊流雲就嚴厲地呵斥︰「小寶你在干什麼?你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少人吃不上飯?你快給我把饅頭撿起來吃掉!快啊!」
上輩子她顛沛流離無以為家,常常衣不遮體食不果月復,所以她比任何人都明白饑餓難耐是什麼滋味,也太知道糧食對一個戰亂的國度是多麼珍貴。
這輩子有幸得以重來,每到飯點的時候,她都會對著滿桌飯菜低下頭,虔誠地感謝老天爺的恩賜。
所以她頭一次對弟弟發了火。
莊理睜著烏溜溜的眼楮看她。
7480大義凜然地說道︰「主人,這一次我站你姐姐。你太不懂事了!」
習慣了任性妄為的莊理︰「……」
池冥看不下去了,語氣同樣嚴厲︰「夠了,你別沖小寶發脾氣。他還是個孩子,他什麼都不懂。你也知道他從小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這些饅頭對他來說是最尋常的東西,他不會明白你的話。
「你要教育他可以,但是你不能逼他去理解他從來沒見過的東西。」
池冥撿起饅頭,把弄髒了的外皮撕掉,自己吃一口,又喂給莊理一口,苦口婆心地說道︰「小寶,下次不能把饅頭扔在地上知道嗎?它是糧食,糧食很珍貴。」
莊理咬住饅頭,順便用犬牙磨了磨池冥的指尖。
池冥指尖發癢,連帶的心里也癢,于是滿口的諄諄教誨全都化為一聲輕笑。
莊理看了看盤子里的小魚干,又看了看扔在地上的小魚干,烏溜溜的眼珠鎖定池冥,默默傳遞自己的質問。
池冥立刻領會了他的意思,拍了拍自己額頭,反省道︰「是哥哥錯了,哥哥帶了一個壞頭,哥哥不該給小寶做出錯誤的示範。」
他揉了揉少年毛茸茸的腦袋,笑著贊許︰「小寶是乖的。」
莊流雲︰「……」說好的正確導向呢?池大哥你怎麼自己把鍋背了?
7480︰「……」看不下去了,神靈這個萬年耙耳朵!
一個饅頭被兩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分食干淨。池冥似乎發現了更有效率的投喂方式,于是盛了一碗飯,給莊理夾一口,自己也塞一口。
這樣他就不用每一次都吃殘羹冷炙了。
莊理自然而然地依偎在池冥身邊,想吃什麼菜只需多看幾眼,池冥就會馬上給他喂進嘴里。
7480嘆為觀止地說道︰「主人你是個實干家,你說了要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就真的做到了。」
莊理專心享受池冥的伺候,吃飽之後就撇開頭,玩起了自己的手指。
池冥這才停止投喂,卻忽然發現桌上的飯菜不香了。是因為小寶不跟他在一個碗里吃飯了嗎?
想著想著,池冥也放下筷子停止進食,默默嘆了一口氣。
莊流雲︰「……」池大哥一碗飯就能飽,那我還想再吃一碗怎麼辦?
餐廳陷入了詭異的安靜。偏在此時,消失了一整晚的池誠風風火火地跑進來,張口便道︰「大哥,你把十萬塊給我吧!丁凝的電影很快就要投拍了,我不能沒有這筆錢!大哥,你也不想我變成整個上海的笑話吧?」
「我為什麼要給你錢?這十萬塊是你幫我賺的嗎?」池冥語氣冷漠地問。
「大哥你在別扭什麼?以前我找你借錢,你也沒說過這種話呀!」池誠看向坐在一旁的莊流雲,恍然大悟地說道︰「我明白了大哥!你在幫這個女人出頭對不對?你喜歡她!好啊,你竟然喜歡上了自己的弟媳婦!」
他仿佛抓住了什麼天大的把柄,越發急切地說道︰「大哥你喜歡她就把她拿去,你給我十萬塊,我不跟你爭!去了外面我也不會對小報記者亂說話。」
他就這麼輕飄飄地把莊流雲給賣了,仿佛自己還保有莊流雲的所有權。在他心里,這女人只是一個物件,並不是一條鮮活的生命。
正準備把小魚干扔給小橘的莊理眸色驟然轉冷。
「這人死了。」他在心里冷酷地說道。
7480︰「哦豁!撞槍口了!」
莊流雲倉皇無措地擺手,「不是的,池大哥不喜歡我!」
經歷過一次慘痛的背叛,她更能感受別人對自己的好壞。池大哥對她的照顧只是出于愛屋及烏而已,她有這個自知之明。
池誠卻連個眼角余光都懶得施舍給莊流雲,只管直勾勾地盯著池冥。他篤定自家大哥為了莊流雲的聲譽一定會給錢。
池冥用濕帕子慢條斯理地擦手,末了對站在門口的僕役吩咐︰「把管家叫進來。」
池誠露出勝券在握的表情。他以為大哥會讓管家帶自己去財務室領錢。
管家彎腰弓背地走進來,畢恭畢敬地問︰「大帥,您有什麼吩咐?」
「你等會兒去找《公報》的主編發一條告示,就說從即日起,我池冥與池誠已劃清界限,各自為安。池誠在外所為,我池冥一概不承擔責任。池誠所欠外債,我池冥一律不幫助歸還。池誠所娶之女子,與我池冥乃至于大帥府沒有絲毫關聯。池誠的池與池冥的池,自此以後是兩姓,不屬一家。」
池冥沉聲問道︰「記住了嗎?」
管家唯唯應諾︰「記住了。」
「記住了就去發公告吧。」
管家轉過身匆忙走了。
池誠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家大哥,腦子里一片倉皇、茫然、恐懼。
他明白,這條公告一旦發出去,自己將陷入十分難堪的境地。以往巴結奉承他的那些人,全都會離他而去;曾經奢侈無度的生活也將成為泡影。他真會成為全上海的笑話。
「大哥,要不是我娘,你早就死了!」他咬牙切齒地提醒一句。
池冥語氣淡淡︰「這些年,要不是我撐起這個家,你和你娘早就餓死千百次了。你們如今能富足地活著,全都仰賴我的庇護。你要與我算賬是嗎?那好,你坐下,我們慢慢算。」
池誠︰「……」
他不敢坐下,他知道這筆賬算不清。
池冥曲起指關節敲擊桌面,冷酷地說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你已經理所當然地認為池家的一切都是你的了?
「你留洋的錢從哪里來?你購買錦衣華服的錢從哪里來?你大宴賓客的錢從哪里來?你豢養女人的錢從哪里來?你清閑多金的工作從哪里來?你身邊阿諛奉承的狐朋狗友從哪里來?」
池冥抬起頭,逼視池誠,緩緩問道︰「沒有我池冥,你算什麼東西?」
池誠露出屈辱的表情,卻遲遲不敢說出與大帥府徹底決裂的話。他太明白池家二少的身份能為自己帶來多少便利。
池冥又問︰「你有什麼資格與我叫板?」
池誠低下頭,把嘴唇咬出了鮮血。
池冥指著門口勒令︰「你給我滾出去。」
池誠立刻便滾了。
「噗嗤!」莊流雲噴笑了一聲,然後慌忙捂住嘴。
池冥淡淡瞥她一眼,並不生氣。池父很看重嫡庶之分,從小便把兩個兒子分開教養,所以池冥與池誠本就沒什麼感情。
餐廳里安靜下來,唯有小橘嗷嗚嗷嗚啃小魚干的聲音。
莊理又往地上扔了一個小魚干,然後拿起調羹,舀了一顆肉丸子,穩穩當當地送到池冥唇邊。
「他剛才沒吃飽,我得喂喂他。」莊理在心中說道。
7480譏笑道︰「主人,說好的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呢?」
池冥卻愣住了,片刻之後啞聲詢問︰「小寶,你是在給哥哥喂飯嗎?你知道哥哥沒吃飽?」
莊理一言不發,只是專注地看著他。
池冥立刻把肉丸子吃進嘴里,眼角眉梢掛滿喜悅。
莊理等他吞掉肉丸子便又舀了一勺雞蛋羹,再次喂過去。
池冥一口接一口地吃著,只覺得這桌飯菜越嚼越香。
給弟弟喂了幾年飯也沒得到過這種待遇的莊流雲徹底酸了。她哀怨地說道︰「小寶都沒給姐姐喂過飯。」
池冥一邊揉著少年毛茸茸的腦袋一邊問︰「這是他第一次給人喂飯?」
「是啊。」莊流雲噘了噘嘴。
池冥抑制不住地笑了。他知道,自己對少年而言是特別的——
陳宣廷緊趕慢趕地抵達保定,在莊家老僕的幫助下追繳被莊聰揮霍出去的財產。
「莊小姐的繡畫少了一幅,我需要你好好想想它在哪里。」陳宣廷坐在一張太師椅上,周圍站著一圈拿槍的士兵,腳邊跪著鼻青臉腫的莊聰。
莊聰哭哭啼啼地說道︰「長官,我真的不知道啊!我從來沒動過小妹的繡畫,真的。您放過我吧,我知錯了!我給您磕頭還不行嗎?」
他砰砰砰地磕頭,很快就把自己弄得滿臉是血。
陳宣廷用食指和中指撐著自己的額頭,冷眼看著莊聰的表演。
把莊家里里外外搜了很多遍的幾名士兵興匆匆地跑過來,捧著一幅滿是污跡的繡畫說道︰「找到了,這幅畫被他們家的下人拿去鋪麻將桌了。我們還找到一張莊小姐的婚書,您看看。」
陳宣廷連忙站起來,急走兩步去接繡畫,看清上面的污漬和煙頭燙出的幾個黑洞,本就陰鷙的眼瞳立刻漫出煞氣,快速讀完那張由莊聰單方面擬定的婚書,面容更是一片森冷。
這人竟然把莊小姐嫁給了一個六十多歲的前清老太監!這太監去年才打死了自己剛過門的妻子,因此還上了報紙。
陳宣廷收起繡畫,撕毀婚書,一言不發地轉過身,對準莊聰的面門就是狠狠一腳。
莊聰鼻骨斷裂,鮮血迸濺,滿地翻滾。
陳宣廷大步追過去,臉上沒有絲毫表情,卻一次又一次踢踹莊聰的月復部。
莊聰起初還捂著肚子大聲哀嚎,到後面氣息已漸漸弱了下去,陳宣廷卻始終不曾罷手。他全然沒把人命放在眼里。
他是情報官,說白了就是特務頭子。殺人如麻、嗜血狠辣才是他的真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