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 莊流雲便帶著弟弟在上海安頓下來。
入夜之後,外面冷得刺骨,屋子里卻開著水汀, 溫暖如春。
一名十七八歲的丫鬟捧著一盤糕點走進來, 小聲說道︰「小姐, 少爺,這是陳長官剛才順路送來的。他問您家里還缺什麼,如果缺了東西就寫一張清單, 他明天派人去采買。」
莊流雲自然知道陳長官是誰。
上輩子她最落魄的時候, 這位陳宣廷長官曾三番四次來給她送錢, 卻都被她攆走了。
當時她心高氣傲,心想就算自己餓死在外面,也不會拿池家一分錢, 因為拿了就是對自己的侮辱。可重活一世她才明白,把別人的善意扔在地上踐踏才是最傷人也最不體面的做法。
「謝謝你,我知道了。家里暫時不缺什麼,改天陳長官來的時候我跟他說。你回去歇著吧。」莊流雲微笑擺手。
丫鬟端著空盤子離開了客廳。
莊流雲立刻拿起一塊糕點,輕輕觸著弟弟的唇,模仿池冥的語氣哄道︰「小寶,來吃一口, 這是甜的。」
莊理把糕點叼過去, 自己吃了一口, 剩下的捏成小塊, 捧在掌心喂貓。
小橘倒是一點也不怕生, 甩著尾巴喵喵叫了一陣兒,然後便蹲在莊理膝頭,津津有味地吃起來。
莊流雲心滿意足地看著他們, 不知想起什麼,表情漸漸變得哀傷,嘆息道︰「小寶,池冥大哥是個好人。上輩子他幫了我太多。姐姐得想個辦法救救池大哥。南北政府軟弱無能,避而不戰,只有池大哥力主抗日。池大哥才不是別人口中的漢奸。他是大英雄。」
莊理看似專心喂貓,實則耳朵豎了起來。
「池冥是怎麼戰敗的?」他在心里問道。
每一個小世界都有各自的歷史,他沒有辦法根據上一個世界的史書來判斷這個世界的發展。
7480翻了翻劇本,搖頭道︰「具體原因主神沒有寫,只說池冥慘敗戰死,最後上海被日本人的軍隊攻佔。
「這句話其實就是背景介紹,沒有任何細節。主神用大量篇幅描寫了丁凝在這種背景下是如何成為大明星的。
「她很有魅力,英、法、日、德等國的高級將領都是她的裙下之臣。她在這個亂世活得比誰都漂亮,最後還移民去了美國,在好萊塢混,最後還當了好萊塢的巨星,死的時候榮譽加身,享年98歲。
「對了,池誠就是捧紅她的伯樂。在這個一百塊錢就能買一輛二手小汽車的年代,池誠竟然一次性給她投資十萬拍電影。她就是靠這部電影走紅的。
「池冥戰死之後,她把這十萬塊一分不少地還給了池誠,還幫池誠移民去了英國。所以池誠至死都忘不了她。她是一代人的白月光。」
莊理輕輕擼著小橘的圓腦袋,一言不發。
過了很久他才冷笑道︰「越是重要的情節,你們的主神越是隱去不寫。他以為把這個世界設定成他想象中的模樣,一切就會遵照他的意願發展嗎?從今天開始,我要讓池冥的每一戰都是勝利。」
7480沒敢吱聲,但它知道宿主不是說假話,他有這個能力。
「主人,你住在外面怎麼救他呢?你連他的基本情況都掌握不了。」7480憋了很久才小聲提醒一句。
莊理把吃飽喝足的小橘抱進懷里,慢慢合上眼,似乎快睡著了。
7480等了一會兒,見他總是不答也就沒敢再問。
偏在此時,樓上忽然傳來一陣淅淅索索的響動,然後,幾個花盆從二樓的陽台落下,砸在院子里,發出砰砰砰的巨響,驚得丫鬟婆子一陣尖叫。
莊理睜開眼,輕笑道︰「你剛才不是問我為什麼住在外面嗎?听,請我回池宅的人來了。」
7480露出期待的表情。
外面傳來看門老頭的怒喝︰「誰呀!」
一道沙啞的嗓音響起︰「借過而已,嚷嚷什麼!別多管閑事!」
然後便是長久的靜默,這位莫名其妙的過客似乎已經遠遁。
莊流雲快步走到窗邊,隔著窗簾的縫隙緊張不安地往外看,手里還握著一把小刀。
看門老頭嘟嘟嘟地敲了三下門,禮貌說道︰「小姐,少爺,是小偷借咱們的屋子過路,現在已經沒事了。天色晚了,你們安心睡吧。」
「我知道了,謝謝你福伯。」莊流雲揚聲說道。
7480︰「……就這?就這?」它還以為池冥會閃亮登場,然後用八抬大轎把宿主請回去。
愣了幾秒之後,它憋著笑說道︰「主人你猜錯了,剛才那是小偷,沒人請你回去!」
莊理重新閉上眼,慢悠悠地嘆息︰「小智障,你可真是個小智障。」
莊流雲沒敢放松戒備,眼楮依然死死盯著外面。
上輩子她就知道,這是一個亂世,國之將傾必然盜賊橫行。她曾見過強盜當街把人打死,也曾見過激烈的槍戰,更知道入夜之後這座城市隱藏著多少罪惡。
由于南北政府忙著爭權奪利,完全不管民生國計,城市的治安便一天壞過一天。
警察整天只抓革命黨,根本不查別的案子,以至于強盜和土匪越來越囂張。他們晚上會大搖大擺地闖入老百姓家里,成群結隊地哄搶。
像今天晚上這種借過的情況更是司空見慣。
上輩子的莊流雲全部家當只有幾個銅板加一身衣服,所以她不怕被搶。可眼下不一樣了。她一個單身女性,帶著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弟弟,住著如此豪華的洋樓。在附近踩點的賊人一定會惦記上他們一家!
若是他們搶了東西就走倒也罷了,怕只怕他們留下來,對自己和弟弟做不好的事。
莊流雲越想越驚惶,連忙跑到弟弟身邊,小聲說道︰「小寶,今天晚上你別去二樓睡了,姐姐不放心。姐姐給你在大廳里打地鋪,你在姐姐身邊睡吧。」
她鎖好各處的門,又搬來幾床厚厚的棉被,鋪在地上,哄著弟弟躺進去,外衣和鞋襪一律不幫弟弟月兌,這樣方便逃跑。
莊理把小橘抱進懷里,安然躺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烏溜溜的眼楮專注地看著莊流雲。
莊流雲驚喜不已地問道︰「小寶,你是讓姐姐陪你一起睡嗎?」
莊理一句不答,只是靜靜看著她。
莊流雲合衣躺下,剛才還嚇得蒼白的臉,如今已透著興奮的紅暈。小寶終于對外界有了反應,他開始看見身邊的人,也知道如何表達自己。爹說的對,小寶總有一天會恢復正常。
莊流雲一只手牽著弟弟,一只手握緊小刀,心中的恐懼全部化為了勇氣。這輩子她不是一個人了,所以她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這天晚上,莊理睡得很好,莊流雲卻睜著眼楮,直挺挺地捱到天亮。那把小刀被她掌心的冷汗打濕了好幾遍,卻始終沒能派上用場。
听見外面傳來丫鬟婆子走動的聲音,莊流雲才強打精神爬起來,給弟弟洗臉刷牙,喂水喂飯。
陳宣廷一大早便來了,身上穿著筆挺的軍大衣,腳下蹬著黑色長筒靴,腰間系著一根皮帶,勒出勁瘦的腰,個子雖然不及池冥,卻也有185公分,整個人看上去十分英武挺拔。
他長得比池誠還要俊美,修長的眉毛斜飛入鬢,透著一點風流意氣,眼瞳卻極為深邃,甚至暗藏幾分陰鷙。
丫鬟、婆子、門房都十分懼怕他,看見他走進來便不停彎腰行禮,臉上帶著怯色。
「莊小姐,住在你隔壁的人家昨天晚上被賊人搬空了。」他大步走進客廳,擔憂地說道︰「這里怕是不能住了,你還是帶上莊少爺與我一起回大帥府吧。那里是上海最安全的地方。你不為自己考慮也得為莊少爺考慮。他什麼都不懂,賊人來了既不會跑也不會反抗,你一個弱女子,怎麼護得住他?」
莊理是莊流雲的軟肋,想起昨天晚上的凶險,她只考慮了半分鐘就同意了。
「會不會打擾池大哥?」她唯一顧慮的就是這一點。
「不會,大帥也听說了這附近遭賊的事,特意讓我來接你們回去。」
莊流雲不再猶豫,頷首道︰「好,我馬上收拾東西跟你走。」
陳宣廷揮揮手,丫鬟婆子立刻跑進來,幫莊流雲整理東西。
「大帥派我去保定幫你們拿回莊家的財產,你手里可有清單,我好照著點算。」陳宣廷自然而然地接過莊流雲手中的藤箱。
莊流雲連忙道謝,看了看抱著小橘走在自己身邊的弟弟,慎重說道︰「我這里有一本冊子,里面記載著父親所有藏書的名錄。這些書是父親的寶貝,也是弟弟的命根子,勞煩陳長官幫我帶回來。別的財物我也不知道有什麼,父親從來不讓我接觸家里的事。」
她眼眶微微一紅,彎腰道︰「陳長官,這一趟麻煩您了。只要能把書找回來,我和小寶就心滿意足了。」
陳宣廷扶了扶她的胳膊,又很快放開,認真問道︰「那些藏書是你父親和你弟弟的寶貝,那你的寶貝呢?你只管說,我一定幫你帶回來。」
莊流雲搖頭道︰「我沒有寶貝。」
陳宣廷為她打開車門,溫聲道︰「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愛物,那是抑制不住的天性。你珍惜什麼,喜歡什麼,想要什麼,都可以告訴我。你就是你,不是別人的女兒,也不是別人的姐姐,更不是別人的未婚妻,你是莊流雲,莊流雲應該有自己的生活。」
莊流雲听愣了,心中微有觸動,卻又不明白這份觸動源自何處。
已經坐在車里的莊理抬起頭,深深看了陳宣廷一眼。
「這個人很有意思。」他在心里輕笑。
7480︰「哪里有意思?」
莊理有一下沒一下地揉著小橘的圓腦袋,不再說話。
7480卻後知後覺地喊起來︰「主人,我終于想明白你昨天晚上的話了!那個賊是池冥安排的吧!這樣一來,你姐姐不用他勸就會帶上你主動回去了!」
莊理搖搖頭,懶得搭理這個智障。
莊流雲也終于想明白了陳宣廷的話外音,紅著臉說道︰「我,我能拿回我的繡畫嗎?自從六歲開始學刺繡之後,我每一年都會認真繡一幅畫,迄今已繡了十二幅。我繡技一般,那些繡畫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但我舍不得。」
陳宣廷從駕駛座回過頭來,慎重給出承諾︰「當然,我一定把莊小姐的繡畫完完整整帶回來。十二幅,一幅都不會少。」
「謝謝你。」莊流雲開心地笑了,水霧彌漫的眼瞳里閃爍著明亮的星星。
陳宣廷定定看了她一眼,然後勾著唇角發動引擎。
莊理通過後視鏡觀察陳宣廷溢滿溫柔淺笑的雙眼,在心里篤定道︰「這個人以後會是我姐夫。」
7480︰「……主人你還是改行算命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