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人悠然躺在床上，正翻看一本《大昆琴譜》。
「你我都這麼熟了，還忌諱什麼？」
梳洗後的彭禹只穿著一系睡袍。他盤腿坐在床邊，不住往里打量。
床很大，別說他和一個不佔多少地方的鬼魂，便是再來三四個人也能躺下。
只是瞧著反射光澤的面具，彭禹有點得慌。
「你不會打算，今天晚上跟我一起睡吧？」
想到半夜朦朧間，看到身邊的獸臉面具，那絕對是噩夢驚醒啊。
「怎麼，你一個人睡不著，必須有人陪著？」面具人抬頭，輕笑道，「難不成，需要我給你唱幾首搖籃曲？」
「……」
「安心，我就在這看幾本書，借個光，一會兒就走。」
看到一頁頁翻動的書，彭禹嘆了口氣，只能把明仙簾掖好。
從旁人的視角，那可是一本本自己飄在空中翻頁的書啊。
「沒關系，」面具人猜出他的想法，「你就說自己在用仙法翻看。」
他滿不在乎，樂呵呵撿起一本小說
搖了搖頭，彭禹躺床上。
軟綿綿的床，配合點燃的靈犀香，他很快有了睡意。
閉上眼，權當旁邊的人不存在。
意識放空，思索顓陽的事。
顓陽的性命，彭禹根本不考慮。
旁的不說，神皇舍得對愛徒下手？
「那小子性命無憂，只是少不了要被揍一頓。」
這件事，彭禹根本沒打算插手。顓陽的事，輪不到自己過問，一群人上趕著保他。與其考慮他，不如想想自己未來。
「昆昊——」
彭禹睜開眼，側臉看向身邊的面具人。
「怎麼，有事？」似乎看到精彩劇情，他埋頭閱讀，只隨口應付了一句。
「那三位美人，你見了嗎？」
「見了，乾坤逆轉之術。不過你注意，別時間太久，不然不好轉回來。」
「那個沒問題，我回頭找機會就送出宮。我之所以折騰這一出，是擔心父皇往昭元殿塞人。畢竟不久之後，要開始選妃了。還有趙離，這已經內定一個。」
「趙離……呵呵……」面具人似乎想到什麼，笑了兩聲。
彭禹坐起來，隨手把軟墊抱在懷里，沖面具人問︰「對于選妃，你有什麼想法？」
「沒想法，沒興趣。」
有那功夫，不如研究研究怎麼通過「日月大道」晉升第六境。
「我也沒有。」
彭禹老實道︰「大幽劫數後，我就要放棄這個身份。弄出一個王妃，害得人家守活寡，何必呢。」
這時，面具人抬頭看向他︰「明白了，你是打算自己暗中操控選妃？你把陰陽家的聖女拉過來，假婚一場不就得了？」
「仙兒才不會干這種事。她可是一心修仙，沒打算和大昆過多牽扯。」
正經的修仙者，誰願意牽扯紅塵因果？
彭禹也好，雲仙兒也好，都不樂意牽扯太多。
略微悵然後，他重新打起精神︰「所以，我有一個大膽的想法，不知當不當說。」
彭禹目光炯炯有神盯著面具人，眼神帶著幾分戲謔和期待。
「不當說就別說。」
「不……我覺得還是可以說一說。」
「不——你不想說。老實睡覺，把腦子里的念頭摒棄。」
「你知道我想說什麼？」
「別說女方，就是你肯用女相，我也不會用男相娶你。這念頭，趁早掐斷。」
彭禹想法是什麼，面具人用腳指頭都能猜出。
無非是讓自己假扮一位選秀的美女，然後他挑選自己為王妃。這樣一來，不用牽扯旁人。彭禹離開後，直接弄一個王妃病逝即可。
「這樣多好，等你回來繼承這個身份，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重新選妃。」
「這種試探的話就別說了，你該知道，我就沒打算用這個身份。」
「公主——我家殿下已經睡了，您——您別亂闖啊！」
外頭響起元騏的高呼，彭禹猛然一驚。
面具人淡淡道︰「七公主，你自己應付吧。」
繼續埋頭看書，全不擔心有人發現自己。
彭禹利落下地，顧不得穿鞋，走出簾子後又把簾子掩好。
此時，七公主匆匆來到寢殿。
彭禹臉一黑，怒叱︰「皇姐，大晚上的，你還留在後宮做什麼？」
類似皇子宮臨近東宮，位于天宮東側，後宮之外。公主們的住所同樣在後宮之外。
「我們公主和你們不一樣，留宿母妃宮里不算事。今天我留在後宮，沒打算離開。」
「那也不是來昭元殿的理由。我這里，晚上可是謝絕女客的。」
「來都來了，」七公主不客氣地坐下，「顓陽的事，你想怎麼辦？」
彭禹眼神頓時多了幾分探究︰「他出事，跟你有什麼關系？」
「因為地下那件事，我也在，」七公主壓著火氣，耐心解釋，「我和趙離都在，顓陽是故意引出動靜，方便我們逃走。眼下，他被金吾衛帶走，消息傳不出來，我擔心父皇他——」
「你和趙離都在？」
彭禹眯著眼，臉色有些難看。
「父皇知道嗎？」
「知道。」
「知道的人多嗎？」
「應該不多，父皇已經下封口令。」
「該死——」彭禹忍不住罵了一句。
原本他想著，這件事是顓陽一個人的鍋。隨便找個借口，神皇發落一下也就算了。
但牽扯兩位貴女，意味明顯不同。
神皇豈能處置自己的女兒？
而趙離牽扯紫宸趙氏，神皇也不能隨便處置，以免惹惱趙貴妃。
所以，所有黑鍋必須扣到顓陽頭上。
趙離也跟七公主講過這方面的事，才趕緊讓她趁夜找昭王求救。
「他胡鬧，你牽扯進去干嘛？」
尤其是剛才七公主對顓陽的態度，更讓彭禹心慌。
以他對神皇的了解，要是七公主表現出來，顓陽麻煩更大。
「你來我這，誰知道？陳妃知道嗎？」
「母妃不知情，只有兩個侍女清楚。」
「回去之後，立刻盯著她們。消息絕對不要外傳，更不能讓父皇知道，你來我這給顓陽求情。對了，你也不要去求父——」
「我已經去了。被帶回天宮後，我就跟父皇求情。可是……」
「蠢貨。」彭禹狠狠罵了一句。
這是嫌顓陽命長啊。
「我告訴你，你跟顓陽之間沒有任何可能。父皇也絕對不會讓你跟顓孫氏有一點牽扯。」
差輩分呢。
雖然世家之間連娶姑佷、姐妹甚至母女的例子屢見不鮮。但昆烈本人對這方面看得很重。
在他眼中，自家就比顓孫氏高了一倍。七公主論輩分，是顓陽的姑姑。他們之間絕對沒有任何可能。
「可……」七公主仍不甘心，還想說什麼。
彭禹滿臉不耐︰「行了，他出不了事。你是父皇親女，不能處置。趙離是孤的表妹，也是母妃的外甥女，同樣不能處置。但顓陽背後也有顓孫氏，難道顓孫氏就好招惹嗎？」
「無非是關幾天，等金吾城輿論下去，再給一個處置，警示一下世人。你不添亂，反而沒事。記著，這件事你閉嘴，老老實實在宮里陪陳妃吧。」
金吾城地震，天宮都受到熱氣沖擊。
換成彭禹，也要拉出一個罪魁禍首消弭國民的怒氣。顓陽注定要當替罪羊，只是責罰輕重的問題。
七公主深吸一口氣，冷靜下來︰「我不插手可以，但你別忘了，你跟顓陽的關系，可是人盡皆知。你要是一點不露面，外人會怎麼看你？」
說罷，七公主套上斗篷，偷偷模模離開。
彭禹轉動戒指，低頭沉思。
七公主最後那句話說到他心坎了。
昭王和顓陽是總角之交，要是不出面求情，未免讓人齒冷。
但這件事，自己能干啥？能有什麼活動空間？
想了半天，他感覺腳有點冷，趕緊重新上床。
「喂，別看了，幫忙參謀下。顓陽那小子，我們該怎麼做。」
更確切地說，昭王應該展現什麼態度？
面具人一邊看書，一邊道︰「顓陽下地底的事？那可是昆吾氏和顓孫氏的博弈，你能干什麼？你要是亂了昆吾氏的布局，啃不下幾塊顓孫氏的肉，那群人反而惱你。」
「但一點不出面也不成啊。」
彭禹不擔心顓陽，是知道顓孫氏不可能讓顓陽出事。
涉及昆吾氏和顓孫氏，甚至還有血盟會那群人，他打算置身事外。
他預判的結果，很可能是顓孫氏保下顓陽，但丟了面子，或者扔出一部分利益堵嘴。
從昆吾神王角度，這也是他樂意看到的。
降低顓孫氏的風評，對昆吾氏統治有利。
「明天找機會探監，其他的先不做表示，」面具人合上書，意味深長道︰「有些事，你最好先問問當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