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長河公社,韓春雷去供銷社買了兩條煙一對酒,提到了曹天焦家。
進了曹家,院子里還是跟以前一樣,堆滿了各種雜七雜八收上來的廢品,曹天焦媳婦兒正領著三四個老阿姨,在院子歸置著今天上午剛剛收上來的廢品。
「春雷來了?」曹天焦媳婦兒一眼就瞅見韓春雷進了院。
韓春雷嗯了一聲,問道︰「嬸子,我曹叔呢?」
曹天焦媳婦兒︰「在里屋跟人聊天呢。」
韓春雷一怔︰「家里有客人啊?」
曹天焦媳婦兒笑道︰「不是外人!是他表弟,上塘的李和平,你認識!」
「這麼巧,他也在啊?」
韓春雷笑著把手里的煙酒塞到了曹天焦媳婦兒手中,道︰「嬸子,你先忙,我找他倆去。」
「你說你這孩子,這不過年不過節的,你來一趟,怎麼還拎起煙酒了呢?這得多費錢?」
曹天焦媳婦兒嘴上數落著,但眼眉間卻掩不住的喜悅,隨即張嘴就沖里屋喊道︰「老曹,春雷來了!」
……
里屋。
韓春雷見到了好久沒有踫過面的上塘竹制廠會計,李和平。
確切地說,現在應該叫︰李副廠長了。
在里屋,曹天焦跟韓春雷大體介紹了李和平這幾年的狀況。
四年前,李和平這個廠會計受上塘竹制廠委派,兼任了修公路的工程建設指揮部副主任。
那條上塘通往城里的公路,工程頗為巨大,但李和平他們僅用了兩年時間,最終順利竣工。
李和平因為在指揮部副主任的位置上表現出色,回到上塘竹制廠後就被提到了副廠長的位置,主管會計出納等財務科室。
今年年初,縣里對上塘竹制廠幾位廠領導的工作再次做了調整。
李和平的副廠長位置又靠前幾名,分管了上塘竹制廠的銷售業務。
上塘竹制廠的廠長和廠委書記是一肩挑,不過老廠長也到了快退休的年紀,等老廠長退下去之後,李和平跟另外一名管生產及采購業務的副廠長,是最有可能接任上塘竹制廠廠長的人選。
想當初,在跟李和平談砂石生意的時候,韓春雷就覺得對方無論是談吐修養,還是眼光格局,都不可能僅限于一個廠里的會計。
但他沒想到,短短四年間,李和平竟然從一個小小的廠會計,成長到了上塘竹制廠的副廠長,而且很有可能再過兩年,接任廠長位置。
真是風雲造時勢,時勢造英雄。
「表兄,你就別在春雷面前捧我了,你再吹下去,我都要臊得慌了!」
李和平給曹天焦、韓春雷各散了一根煙,笑道︰「在春雷面前,我這個副廠長算個甚?他可是咱們縣里的名人啊,連縣革委會的領導,都是他們家的常客。」
「我這算什麼名人啊?」
韓春雷擺擺手,趕緊謙遜道︰「不過一時運氣,趕上了先一步南下去深圳的機會。」
李和平糾正道︰「那不叫運氣,叫眼光卓絕,搶佔先機。你看,咱們龍井茶不就被你在特區打響了知名度嗎?我上次在報紙上還看過縣革委會對你的報道,說你是農村致富帶頭人,充分發揮了一個預備黨員的優秀品質和覺悟……」
韓春雷翻了翻白眼︰「和平大哥,咱們還要這麼商業互吹下去嗎?再互吹下去,這天可就要黑了!」
「哈哈哈……」
頃刻,三人大笑。
眼瞅著快到中午的飯點了,曹天焦讓媳婦兒去外面館子炒了幾個硬菜,他們中午在家喝點酒。
在小酒桌上,李和平問起了韓春雷,如今深圳特區的生活家居竹制品市場,情況如何。
不過這個問題,韓春雷還真不好回答,畢竟在深圳這幾年,他接觸的都是茶葉市場,生活家居類的竹制品這塊,他鮮有時間去接觸。
兩盅小酒下了肚,李和平也說了些心里憋著的話。
他說,從去年開始,上塘竹制廠主營生產的竹制品,一直不太好賣,經常性地滯銷。
究其原因,一個是他們廠以生活家居類的竹制品為主打產品,但偏偏這些竹制品的款式都是幾年前,甚至十幾二十年前的款式,不被如今的大眾群體認可。
二來呢前些年,他們廠還能靠市里縣里的供銷社統購統銷,但現在不行了,他們合作的很多供銷社,在銷貨能力上遠不如從前,所以采購量也在逐筆下降。同時,地攤商販集市的逐漸興起,間接沖擊了供銷社的價格,最終供銷社只能將成本壓力轉到他們這些下級廠家頭上。
所以,他們的利潤薄了,甚至被攤平了。
再有一個,家庭作坊式的竹制廠正悄然興起,他們基本是以家庭或者家族為單位,所以在用工成本上幾乎為零,繼而大大降低了商品的制作成本。而且他們還自產自銷,中間不存在像供銷社這樣的渠道成本。
因此,久而久之,上塘竹制廠的生存空間被步步擠壓著,逐漸開始走起了下坡路,不復幾年前那般風光了。
而李和平作為上塘竹制廠分管銷售業務的副廠長,可想而知,平日的壓力有多大了。
「真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表弟啊,我看你這副廠長也不好當啊,我還以為有多風光呢。」
曹天焦同情地給李和平倒了杯酒,舉杯輕輕踫了一下,以示安慰。
李和平仰頭一口干,隨後抹了下嘴角的酒漬,苦笑道︰「不然你以為我這副廠長能有多容易啊?」
韓春雷微微皺眉,問道︰「那竹制廠為什麼不改革呢?」
「怎麼改革?」
李和平微微一側頭,看著韓春雷,說道︰「今年年初廠里開會的時候,我提出今年廠里應該調整預算,降
低各項開支,並想方設法降低每一件竹制品的出廠成本。從廠里的固有福利、人工成本、到采購成本、到運輸成本……等各個方面入手。你猜怎麼著?」
「阻力應該會很大!」韓春雷一听李和平這口氣,不用想都猜出來了。
「阻力非常非常大!」
李和平越說越有興頭,像是憋了很久很久的話在心里,找不到人傾訴一般,今天終于打開了話匣子。
只見他舉起小酒杯,邀道︰「來,先走一個,我繼續往下說。」
「走一個!」
「來,干。」
三人手里的小杯輕輕一踫。
喝完。
李和平繼續說道︰「一開始我以為最大的阻力會來自下面車間的工人,其實不然,最大的阻力居然是來自這個會議室,來自會議室中在座的廠中高層干部。當場至少有七八次人的舉手反對了我的提議。」
曹天焦噗嗤一笑,樂道︰「你這不廢話嘛,你調整了他們的福利,降低了他們的工資,他們能同意?不反對你,反對誰?」
「話不是這麼說的,」韓春雷搖搖頭,道︰「上塘竹制廠要是徹底黃了,他們連養家糊口的工作都沒了,還談什麼福利和薪資啊?」
曹天焦道︰「那他們可不管這個,上塘竹制廠又不是他們哪一個人的?到時候,總有上塘公社會管吧?縣里、市里能眼珠子地看著這一百多人沒飯吃?」
「表兄算是說到根兒上了。」
李和平點點頭,道︰「他們這些人就是這麼想的。所以這些廠里的中高層干部都拼命反對我的提議。他們無所謂,但各個車間加起來還有七八十人,要靠這個廠來養家糊口的。他們的身後,足足七八十個家庭啊!」
「和平哥,別怪我說話直,如果照這麼下去……」
韓春雷聳聳肩,不無惋惜地說道︰「你們上塘竹制廠是沒救了,肯定要玩完的!」
李和平道︰「所有要救活我們上塘竹制廠,讓廠里那七八十個工人不丟了飯碗,只能是在廠里推行改革。」
韓春雷樂道︰「剛才你不是說了嗎?要想改革,阻力非常非常大。這話題怎麼又繞回來了?」
「沒繞沒繞。」
李和平搖了搖頭,繼續道︰「經我苦思冥想之後,我發現要想在廠里順利推動改革,唯有一個辦法……」
「什麼辦法?」韓春雷和曹天焦異口同聲問道。
李和平︰「我個人承包上塘竹制廠!把這些反對我改革的人,統統踢出廠!」
曹天焦︰「啊?這麼霸道嗎?老表!」
韓春雷則是一臉疑惑︰「上塘竹制廠是上塘公社的社隊企業吧?現在政策上允許個人承包社隊企業了?」
這回,輪到李和平遲疑了,問道︰「你最近沒看報紙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