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春雷知道,自從他們這邊全面推廣農村聯產承包責任制後,老吳叔跟大隊承包了不少田地。
半袋煙的功夫,他就跟著老吳叔來到了他承包的田間地頭。
張眼望去,視線所及之處,盡是一片郁郁蔥蔥之色。
原來老吳叔的田里,種滿了稈高葉盛的茭白。
「叔,你家全種茭白了?」韓春雷問道。
「是呀,之前跟隊里承包的田,我全拿來種茭白了!」
老吳說著,抬手一指眼前,大有幾分氣吞山河之勢地問道,「春雷,你叔我這場面,怎麼樣?」
韓春雷笑了笑︰「場面相當壯觀!」
他能猜到老吳叔那點心思,畢竟他當初離開自己那兒,走得也有些不光彩。
如今帶自己來這看他承包的田地,看他種的一大片茭白,多多少少有炫耀顯擺,找點面子回來的意思。
不過韓春雷看破不說破。
他雖然二十出頭,但兩世為人,在心境方面,早就完勝一把年紀的老吳。
而且,他對老吳叔也好,佔水叔也罷,都是就事論事,從來不帶成見,更不帶敵意。
如今老吳叔離開春雷茶業後,日子從一蹶不振又變好如初,他打心底樂見其成。
一個人的格局,可以通過後天的努力和見識去打造,但心胸氣量卻是天生便如此的。
韓春雷兩者皆備。
他淡然處之的反應,讓老吳頗有幾分意外,大有蓄力一拳重重打在棉花上的錯覺。
老吳一尋思,也是!
人家那麼大的一個春雷茶業,都能拱手送給村里,自己這點玩意在人家眼中,算個什麼玩意啊?
老吳看著自己家這麼大一片茭白田,突然的瞬間,索然無味了。
「老吳叔,來一根。」韓春雷拿出香煙,散了一根給他。
「我抽這個。」老吳提了提煙袋鍋子。
韓春雷聳聳肩,自己點了根煙,問道︰「你這麼大面積的種茭白,應該是有上家專門過來收的吧?」
老吳一愣,詫異道︰「你怎麼知道?」
韓春雷笑道︰「你忘了我是干什麼的了?我也是下鄉跟茶農收過茶葉的人啊!」
「呃……」
老吳也不瞞韓春雷,說道︰「年頭的時候,我進城走了趟親戚。我有個表外甥跟我說,他在幫一個老板從鄉下往城里搗騰蔬菜,我當時就留了心思。之後我又進了幾次城,讓這小子幫我牽線搭橋,見一見那位老板。」
韓春雷輕輕嗯了一聲,老吳叔的腦筋一直都很靈光,他是知道的。
老吳繼續道︰「這位老板姓蘇,家里有幾輛大卡,就是專門用來拉蔬菜的。蘇老板說,市里每天蔬菜的消耗量特別大,咱們鄉下的蔬菜,在長河公社是一個價,到了縣里又是一個價,等拉到市里又是另外一個價,不比養豬養雞掙得少。于是我就動了心思,把承包下來的地統統拿來種茭白。」
韓春雷道︰「茭白的價格比白菜蘿卜要好,是吧?」
老吳眉毛一揚,笑道︰「那可不唄,用蘇老板的話講,叫畝產價值更高!」
「畝產價值更高?」
韓春雷莞爾一笑︰「這蘇老板還挺有意思。」
老吳說道︰「下次到了割茭白的日子,他一準過來。到時候你要在村里,我就介紹你們認識。蘇老板跟你一樣,也很年輕,估模著也就比你大個四五歲而已。」
韓春雷點點頭︰「好,有機會一定要認識認識。」
跟著老吳轉了一會兒茭白田後,韓春雷才回了村。
他一進自家院子,就聞著飯菜飄香,老媽已經做好飯菜了。
「你怎麼回來也不提前吱一聲啊?」
毛玉珍一見韓春雷突然回家,也是大吃一驚。
韓春雷笑道︰「後面幾天沒課,就想著回家呆兩天。怎麼?听老媽你這意思,好像不歡迎我回家啊?」
毛玉珍佯怒地瞪了他一眼︰「盡瞎扯,自己兒子回來還能不歡迎?高興都來不及!只是不知道你要回來,晚飯沒準備什麼菜!」
「還要準備什麼菜?回家吃啥我都香!」韓春雷跟毛玉珍進了堂屋,摘下斜挎包,往牆上一掛。
「哇,哥你回來了!」
屋里剛盛好飯的韓春風,一見韓春雷回家,高興得不得了,他趕忙跑去翻韓春雷的挎包,看看這次二哥回來,帶什麼好吃的了。
上次韓春雷帶回來的可樂,他迄今難忘。
「你屬耗子的啊?你哥一回家就翻包!」
毛玉珍走過去,拍了一下韓春風正翻包的手,吩咐道︰「你去小賣部買點花生米,再打點酒,媽去給你哥再炒倆雞蛋。」
韓春風把手伸了出來︰「錢呢?」
毛玉珍道︰「錢什麼錢?跟四火媳婦說,先賒著,回頭到月底一起結。」
「哼,又賒!」
韓春風碎碎念了一句,轉身跑了出去。
韓春雷一听,忍不住問道︰「怎麼賒起賬來了?咱家沒錢了?不至于吧!」
「有錢!現如今咱家要沒錢,柴家塢誰家有錢?」
毛玉珍嘴角一揚,頗有幾分得意地笑道︰「先賒著月底一起結,不顯得有面子嗎?再說了,她家韓四火剛進了你姐的春雷茶廠干活,正巴不得咱家從年頭賒到年尾,年三十一起結呢。這樣顯得跟咱們家親,不是?」
韓春雷︰「……」
無語,這什麼跟什麼啊?能挨著?
「行了,家里事你就別瞎操心了,小鈴鐺在我那屋睡著呢,你去看兩眼,我去給你炒倆雞蛋。你姐下班回家就能吃飯了。」
說完,她轉身進了廚房,又是一陣叮 。
韓春雷進了里屋,去看了眼小外甥女,小不點,睡得正香。
在里屋呆了有十來分鐘,院里就听見韓春風嗚嗚渣渣的聲音,正跟下班回家的韓春桃
說著話。
毛玉珍掀開門簾,壓低聲音說道︰「你姐回來了,趕緊出來吃飯。」
韓春雷︰「好。」
堂屋。
韓春桃進屋跟韓春雷打了個招呼︰「這次回來呆幾天啊?」
韓春雷回道︰「呆個三四天吧,下周一早上再回。」
韓春桃點點頭︰「那明天早上去廠里轉轉,又擴招了不少人呢。正好有些事跟你請教請教。」
韓春雷笑道︰「你都大廠長了,跟我請教啥?」
韓春桃白了他一眼︰「哪里學的油嘴滑舌?」
「咦?這是啥?」
韓春風給大姐二哥從廚房打了飯,剛端上桌來,就見牆邊的地上有封信。
他趕緊彎腰俯身去把信撿了起來,信封還沒撕開。
他照著信封上的字,高聲念道︰
「親愛的韓春雷同志親啟!」
「……中山大學……林曼麗!」
他念罷,霎時,屋里靜謐一片,針落可聞。
韓春雷面色驟變,林曼麗寫給自己的信,明明放包里,怎麼跑到地上了?
隨即恍然大悟,肯定是剛才韓春風翻包的時候,不小心掉出來了。
他快步走了過去,一把拿過韓春風手里的信︰「你小子下次再翻我包,小心二哥打爛你的!」
韓春風撓了撓頭,呆呆問道︰「哥,林曼麗是誰呀?」
韓春雷翻了翻白眼︰「關你毛事,趕緊吃飯!」
等他把信重新放進挎包里,轉過頭時,發現老媽和大姐炯炯有神的目光,鎖定在了自己身上。
毛玉珍︰「春雷,這林曼麗听著是個閨女的名字?咋還用親愛的?你倆什麼關系啊?」
韓春雷︰「媽,我們能有什麼關系?不就是朋友關系唄。親愛的是一種尊稱,就像親密戰友那樣。」
「你以為老娘是四火他媳婦那種憨女人?」毛玉珍臉上寫滿了不信。
韓春桃也是意味深長地說道︰「你能隨身攜帶她的信,老弟,這個姑娘對你很重要吧?中山大學林曼麗?怎麼?難道她是大學里的老師?」
「什麼隨身攜帶啊,我今天出門回家,傳達室說有我的信,我就順手拿了放包里了啊。」
韓春雷解釋道︰「你們剛才不是瞧見了嗎?這信都沒撕開,我還來不及看呢。」
韓春桃微微搖頭︰「你這個解釋,有點牽強。」
毛玉珍也是大吼一聲︰「到底你跟這林什麼麗的閨女什麼關系?從實招來!」
韓春雷︰「……」
招什麼招啊,沒有關系怎麼招啊?
韓春風輕聲嘟囔了句︰「二哥,趕緊跟媽說實話吧,不然炒雞蛋都涼了,沒法吃了。」
韓春雷瞪了他一眼,郁悶道︰「吃什麼吃?一起餓著!讓你手欠翻我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