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戶人家,就是村口老吳家。
老吳之前給韓春雷背茶葉,沒幾個月光景,就買了柴家塢第一台電視機。
他們家門前是個曬谷場。
天氣熱的時候,老吳會拉跟電線,然後把電視機搬到曬谷場,村里烏泱泱幾十口人,坐在曬谷場上看電視。
天氣變涼了,外頭吃不消,老吳就會把電視搬到室內。他家的堂屋小,位置有限,想看電視的村民,還得早早來佔位置。
電視機每天一開就是四五個小時,每個月光電費就要一塊多,但老吳跟著韓春雷掙得多,一兩塊錢不心疼。
那時候,他在柴家塢的風頭,真是一時無二啊。
後來出了那檔子事,他收茶葉、背茶葉的活沒了。
裝了半個月病之後,老吳又硬著頭皮回到了大隊上掙工分。
村里人也不傻,多少都能看出點苗頭來。但是礙著每天晚上還要去老吳家蹭電視看,一個個的也都只敢在家里嘀咕。
但很快,老吳家的電視就……「壞」了。
村里人晚上唯一的娛樂活動沒有了,老吳在村里的風評也跟著變差了。
再後來,韓春雷在村里招工,招的十個人里,竟然沒有「病愈」的老吳。
老吳在村里的風評,直接掉進了谷底。
韓春雷寧可招十個生手進去,也不要熟手老吳。
傻子都看得出來,這里頭有問題!
就算老吳真的身體不好,不能南下背茶葉,那他不還有兒子麼?于會計的兒子都能頂替老子做村里的會計,老吳為啥就不能?
這里頭要說沒有一點事,誰信?
村里的這些閑話,一天天的,風卷二而起。老吳一家子又怎麼會听不到?
所以他們家大白天院門緊閉,他媳婦也不抱孫子出去瞎溜達了。
他兒子在村里的工程隊,以前一個禮拜回來一次,現在也不回來了,說是受不了村里人指指點點的。
兒子不回來,兒媳婦的怨言也就多了。
總之,一家子老小,一天到晚愁眉苦臉的在家蹲著。
老吳本以為尋思,時間會沖淡一切,等村里再有什麼新話題,自然會逐漸淡忘他這點破事。
可偏偏人倒霉起來吧,喝梁水都塞牙縫。
韓春雷擴招培訓之後,把所有人分組,還挑選了組長。
與老吳一同出道的韓佔水,坐上了小組長的位置。
後來插隊進來的于會計,現在也做上了小組長。
而老吳呢?
一天掙不到十個工分,為了省點電費,連電視都不看了。
這一比較,簡直人比人,氣死人。
老吳越想越後悔,要是自己當初沒有貪那點小便宜,如今也是風光依舊啊……
久而久之,他心情愈發郁悶,整日覺得腦袋發暈,食欲下降。
最後去鄉里衛生站一檢查……高血壓!
這回可好,假病成真病了。
……
……
這天,韓春雷又從深圳回到柴家塢。
老媽毛玉珍正忙著做晚飯,韓春桃見縫插針地把韓春雷叫到了屋外,姐弟倆說起了悄悄話。
韓春雷听完老吳家這些事之後,問道︰「姐,這些都是老吳叔跟你說的?」
韓春桃搖了搖頭︰「老吳叔哪還有臉找我訴苦啊?是他老吳嬸子偷模找的我,說老吳叔成天唉聲嘆氣的,就想重新幫咱們家干活。」
韓春雷微微皺了皺眉︰「那這事,你怎麼看?」
「我也不知道。听說老吳叔這次是真病了。高血壓,成天頭暈,下不來床。」韓春桃說道。
「那還不是他自個做的孽。活該!」
突然,毛玉珍的聲音從兩人背後傳來,把正在說悄悄話的姐弟倆嚇了一跳。
韓春雷嚇得直拍胸口︰「媽,你咋還偷听人說話呢?」
「剛剛我就看你們倆眼神不對。還背著人出來說話,我就知道沒憋什麼好屁!」
毛玉珍把濕漉漉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繼續道,「老吳這事我不同意啊!現在看大家都掙錢了,又想回來了?啥好事都讓他一個人佔了!春雷,你別听你姐的,她就是心太軟,沒出息!媽不許你幫那老貨。」
韓春雷面色訕訕的和韓春桃對視了一眼。
其實他們都沒有告訴毛玉珍當初老吳的實情。
他倆討論後的說辭是老吳嫌棄勞務費太低了,想抬價,所以就不讓他干了。
姐弟倆是真不敢讓毛玉珍知道實情,當初老吳以次充好,差點讓他們在深圳關門歇業,那是黑心腸斷人活路的勾當。這要是被毛玉珍知道,韓春雷相信,老娘能把老吳叔的腦瓜子給開了瓢。
可即便是這樣,毛玉珍在家還是狠狠地把老吳罵了一頓,罵他做人不地道,掙了錢就想坐地起價,簡直過河拆橋,忘恩負義!
韓春桃雖然也恨老吳黑心,但事情也都過去了,如今她對老吳一家的遭遇,多多少少還是有些不忍心,畢竟鄉里鄉親的。
她說道︰「媽,老吳叔這不是知道錯了嗎?他現在身體不好,村里工分掙不了多少,每個月還得搭上藥錢。你看,連他兒媳婦都對敢他橫挑鼻子豎挑眼的了。他可是管了一輩子家的人了,哪里受過這個氣?再說了,當年老吳叔,不也幫襯過咱們家嘛?」
「他幫過咱們?瞎說!我怎麼不記得?」毛玉珍堅決否認。
「怎麼瞎說了?」韓春桃道,「你忘了,大前年,咱家春風得了闌尾炎,要送縣城做手術。家里的錢不夠,你挨家挨戶借錢,老吳叔不也借了咱家五毛嗎?」
毛玉珍一听是這事,不以為然地道︰「那錢咱們家早還了。再說,當初你爹在的時候,他老吳家遇著急事,不也問咱家借過錢?鄉里鄉親的不都這樣嗎?幫來幫去的,又不是借了他們家的錢不用還!」
韓春雷考慮了一會兒後,出聲道,「媽,你也說了,鄉里鄉親,就是幫來幫去的。」
「春
雷,老吳可是你親自開除的,你現在如果又再啟用他,以後還怎麼讓村里的人服你?」
毛玉珍厲聲道︰「你手下這麼大幫子人跟著討生計,如果都學老吳,這買賣還要不要干?」
韓春雷一听,笑著對韓春桃道︰「姐,听見沒,就咱媽這管理水平,放到廠子里給個車間主任也能干。」
「少給老娘戴高帽,老吳這事,說啥我都不同意!」
毛玉珍放下狠話,態度格外堅決。
韓春雷道︰「姐,我也覺得如果看誰可憐,咱們就朝令夕改,破壞規矩,這肯定是不行的。」
毛玉珍點頭欣然道︰「對唄,心軟怎麼干大事?」
「但是!」
韓春雷又話鋒一轉,往下說道︰「以前咱家難的時候,老吳叔幫襯過咱家,後來往深圳背茶葉,他也算是有功勞,既然老吳嬸子都求到我姐這兒了,咱也不能不幫!」
毛玉珍一听急了︰「你這混球,剛才不是說朝令夕改不行了嗎?」
韓春雷道︰「媽,咱們變個法子幫。既然老吳叔現在身體不好,干不了活,那召回來也勝任不了這份工作。不如讓他們家換個人來。這樣,您看不見他,也不會糟心。」
毛玉珍︰「換個人?換誰啊?」
韓春雷︰「最近茶葉收得多,我听于會計說,他們包裝組那邊的人手吃緊。我的建議……不如把老吳叔的兒媳婦給招進來,她年紀輕,身體好,手腳快。」
韓春桃在旁一听,頓時雙眼一亮,暗忖,大弟這招妙啊。
隨即,她趕緊附和道︰「大弟這個辦法好。媽你想啊,老吳叔的兒媳婦不是在家對公爹橫挑鼻子豎挑眼嗎?這以後他兒媳婦在咱們這掙了錢,老吳叔在家的地位還能好到哪里去?大弟這法子,也算是還了人情,也敲打了老吳叔,不也您出氣嗎?」
「還真是這麼回事哈!」
毛玉珍也跟著回過了味來,「這個法子成,就讓這個忘恩負義的老貨,以後在家看兒媳婦的臉色!成,就這麼辦。」
毛玉珍一拍額頭︰「我還有個菜沒炒呢!你們倆趕緊收拾收拾,吃飯了!」
「嗯。」
韓春雷答應著,目送自己老媽歡快地進了廚房。
他笑著看向韓春桃︰「姐,我招老吳叔的兒媳婦,純粹從用工角度考慮啊,我可沒那個意思!」
「甭管有沒有那個意思,把事辦成了就行。你看,現在不是大家都高興嗎?」
韓春桃慧黠地沖著韓春雷眨了眨眼楮。
恍惚間,韓春雷仿佛又看到了當初那個給自己出主意,偷賣了老母雞做本錢炒糖豆的姐姐。
要說做事果敢、當機立斷,自己是得益于兩世為人的經驗,而自己這個姐姐卻是無師自通。
她敢只憑自己一句話,就賣了家里的老母雞。也敢一個女娃子,獨自一個人背著四十斤茶葉下深圳。
韓春雷突然覺得,老媽也許真看錯了自己的女兒,他這個姐姐心軟是不假,但絕不是沒出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