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沒有再猶豫, 事實上,也根本沒有猶豫的時間。
厲鬼的慘叫聲在街道不停回響,如果不做出什麼行動, 說不定那群突然冒出的惡鬼們會沖過來撕碎他們。
泥叔和清風攬起褲腿,正要準備下河,方棠棠喊住他們︰「等下。」
小希問︰「怎麼啦棠棠?」
方棠棠用手電筒在河水里掃一圈, 發現河水中沒有鏡子里那樣的黑色絲狀物質,才放下心,「沒有什麼,注意安全,水里可能會有什麼。」
清風擺手︰「安啦安啦,別擔心, 河里撈尸嘛,小意思。」
泥叔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很快就在冰冷的河水中模到個塑料袋子。塑料袋是黑色的, 濕漉漉, 上面沾滿河里的泥沙。
塑料袋里裝的是些沾血的衣服和證件,還有幾塊石頭壓住, 防止它浮上來。
打開證件, 照片已經模糊不清,隱約能看出和張大爺兒子是同一個人。
泥叔他們點點頭,確定了埋骨的地方就是這里。但是今天晚上找到尸體的可能性太低了,河流湍急, 夜又這麼深。
方棠棠︰「我們把這個塑料袋交過去,明天再喊人過來一起找吧?」
至少她爸爸可以幫一下忙。
清風︰「這樣可以嗎?晚上找尸體確實太危險,可是不找到我們上去要面對一堆紅衣啊!」
比起在河里撈尸,還是面對紅衣更加可怕。想想那個可憐兮兮的女鬼, 清風打個寒顫,決定還是留在碼頭這邊。
紅衣太可怕,惹不起惹不起。
他在腰上圍一圈的繩子,「我去河底下看看,遇到什麼危險我會拉兩下繩子,你們直接把我拉上來就行。」
紫兆拽住繩子︰「你可小心點,別被水鬼直接吞了。」
「去你的吧,我的命大著呢。」清風跳入黑暗的河水中,腦袋上戴個礦帽,打開上面冷光燈,嘗試在水里尋找出所謂的尸體。
河水冰冷渾濁。
燈光只能照出幾米的位置,他在離河岸不遠的地方摩挲著,只模到一手冰涼的泥沙。
清風慢慢蹲下來,在憋氣的這段時間,彎腰不停尋找,但在這麼長的一條大河里,找到早就被河里泥沙埋了個嚴嚴實實的尸體談何容易。
他重新游回水面,朝岸上的人搖搖頭,再深吸一口氣潛了下去。
方棠棠攥緊掌心,看著清風身影沒入水中,在水面留在一圈又一圈的漣漪。她剛才看到人影的地方、張婆婆停留的地方,都在這個位置,按理清風只要找下去,肯定是能夠找到尸體的。
清風再一次潛到水底,模了模河沙,又模到一把濕漉漉的水草。他失落地撇嘴,正要把水草丟到旁邊時,突然瞪大眼楮——水草底下,還連接著一顆人頭。
這不是水草,而是誰的頭發。
就在他吃驚的時候,人頭慢慢轉過向,蒼白浮腫的臉朝向他。河中的泥沙開始翻滾,他腳下的地面晃動不停,那些他原來以為是水草和石頭的東西都慢慢動起來。
清風心中大驚,連忙扯幾下繩索,腳一踩地面,借力往上游,沒游多久,他的腳腕被什麼東西纏住。他往下一看,水草……烏黑的長頭發纏住他的腳腕,下面還拖著一具只剩骨頭的尸體。
這地下到底埋著多少死人!
他驚魂未定,不停掙扎,想要把頭發掙斷,可惜越掙扎越緊,頭發絲勒進肉里,鮮血涌出來,漫進河水中。泥沙下的東西嗅到血腥氣,變得更加瘋狂。
在方棠棠他們站在岸上的人看起來,整條河都變得渾濁翻滾,就像沸騰起來一樣。
「糟了!」泥叔和紫兆連忙拉動手里的繩子,結果兩個人使了很大的勁,也沒有把繩子拉起來。小希和方棠棠連忙過去幫忙,麻繩繃得筆直。
本來麻繩那邊只系著清風一個人,加上河水浮力,不該有這麼吃力。
他們的表情難看,都明白清風可能遇上什麼了。
費許多的勁,繩子猛地一松,幾個人跌坐在地上,來不及起身,急忙把麻繩拉起。
嬰兒拳頭粗的麻繩已經斷了,斷口處凹凸不平,小希只看了眼就變得臉色蒼白。
「小希姐?」
「這個缺口就像……」
方棠棠︰「就像什麼?」
小希︰「就像很多人用牙齒咬斷的。」
麻繩上布滿了啃噬出來的牙印,手電照過去仔細看時,甚至還能發現幾顆牙齒深深瓖嵌在里面。
方棠棠感到一陣惡寒,後退幾步,擔憂地看向水里︰「那清風……」
清風遇到什麼可想而知。
泥叔的眉深深皺起,手掌握成拳又緩緩松開,拿出手電,準備下去救人。小希攔住他,搖了搖頭。
河水已經變成這樣,再下水無疑于去送死。
小希︰「相信清風,再等一分鐘,他能夠出來。」
泥叔垂下頭。
清風感到自己的肺要炸開了,扯著繩子想往外面去,理所當然扯到已經斷裂的繩頭。他心里抓狂,明白這時候只能靠自己,于是折過身,用小刀把涌上來的頭發絲給砍斷,一邊砍一邊往上面浮。
但這些頭發絲跟割不完似的。
鋪天蓋地、密密麻麻,整片水域都被頭發染成黑色,這片黑色洶涌的水波展現在他眼前,變成副讓人頭皮發麻的畫面。
沒多久他的手腕就被涌上來的頭發給纏住,緊接著手腳四肢都被纏住,溺水的感覺讓他臉色憋得紫紅,眼楮快要瞪出眼眶。
肺里最後一絲空氣都被壓榨趕緊,手腳的力氣也開始隨空氣溜走,手指慢慢松開,那把小刀從指間跌落,消失在黑暗冰冷的河水中。
難道要死了嗎?
正在他神志不清地掙扎之際,忽然感到身上的桎梏一輕,出于本能地往上面游,浮到水面後大口呼吸過來。
「清風!」小希激動地喊。
然而現在清風耳朵轟鳴,頭暈眼花的,根本听不見他們說話。
他轉過身就想往岸邊游,但是發現自己怎麼都游不動。
岸上的人當然知道怎麼回事。
張婆婆出現在清風背後,全身濕漉漉的,手抓著他的衣領,不管清風怎麼往前游,始終在做無用功。
小希頓時明白︰「她救了清風,但是作為交換,清風必須為她把兒子的尸體給背回岸上。」
泥叔拿起歸途的徽章,喊︰「清風、清風,你冷靜點,看看你背後!」
幾分鐘後,清風似乎真的沒那麼激動,緩過氣來。他肩頭一沉,有什麼東西壓在那邊,于是回過頭去,對上張婆婆陰惻惻的慘白臉龐。
清風嚇得差點直接斷氣。
張婆婆的身體半浸透在冰冷的河水中,手搭在他的肩頭,默默跟在他身後。
清風也明白剛才誰救了他,以及,想要離開這里必須做點什麼。
「我去、我再去那底下,撈出你兒子的尸體,行了吧。」他認命地嘆氣︰「但是你總得告訴我你兒子埋在哪里,不然就算我死在這里面,也幫不了你啊。」
于是等他再次下水的時候,張婆婆為他引路,只要跟著女鬼的身影游動就行。
張婆婆在前面,那些頭發絲倒也沒有立即靠過來,只是時不時來舌忝舌忝他的手腳,然後被他直接給扯斷了。等到清風沉到底下,在女鬼的帶領下挖出一截白骨。
他把白骨背在背上,突然听到一聲幽幽嘆氣,是個男人的聲音,就在他的耳畔響起。
清風咬咬牙,管背後背的到底是個什麼東西,雙腳一蹬水面,往上面游去。
那些頭發仿佛又暴怒起來,狂躁地甩動著,不再顧忌張婆婆,想要過來把他拉下去。頭發重新纏住他的腳,這次不用他自己割斷,張婆婆潛到水底幫他弄斷。
清風這才明白過來,小張的尸體沒有辦法被發現,是因為同樣被困在這條河水里的水鬼不肯放他離開。這條河水底下也不知道死了多少人,每一滴水里都充滿怨氣,水鬼們沒有辦法解月兌,就想把岸上的人都拉進水里,自然不肯放小張離開。
可是就算他用盡全力往上面游,那些頭發也快連成網把他們包圍在一起,洶涌像黑色的海浪。眼看沒有突圍的機會,他突然感到後腰處被人狠狠推了一下,受到推力作用他速度更快地往上游,終于突破頭發絲的圍堵,浮到水上。
清風忍不住往下面瞥一眼,看到女鬼被無數的黑色頭發包圍住,就像被困在黑水里。女鬼若有所感,抬起頭看向他,嘴巴動了動。
清風根據嘴型讀出她想說的話︰「……謝謝?」
他背著後面那具枯骨,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
死去多年依舊愛著你的,是母親。
可以放棄一切為你再死一次的,也是母親。
他想起到張大爺家時,小希問的問題︰他們走了以後,家里的父母是怎麼生活的?像張大爺那樣,守在空蕩蕩的房子里,固執地一遍又一遍回憶著過去,或者是永遠在無望地等待嗎?
河水涌進他的眼楮里,他眨了眨眼,鼻子有點酸。
清風把枯骨背回到岸上,幾個人連忙迎了過來,「你還好嗎?沒有事吧?」
他往後一攤大字形躺在碼頭,渾身濕淋淋的,大口喘氣︰「嚇死我了!」
沒幾分鐘他恢復活力,坐起來把水里發生的事情大概說了一下,緊接著看向白骨︰「這東西要怎麼辦,把它直接給張大爺,那老爺子不會受刺激暴走嗎?」
他總覺得這白骨會嘎吱嘎吱坐起來,給他們當場扎一個風箏。
這也太驚悚了。
街道上女鬼的慘叫聲漸漸平息,不知道上面發生什麼,也沒有人有上去查探的想法。
方棠棠指向白骨︰「他在變得透明!」
眾人循聲望過去,就見白骨慢慢變成一灘水跡,消失在黑暗中。
清風撲過去︰「喂,你可別走了,我用命把你給背出來的,走之前好歹給扎個風箏吧兄弟。」
小希︰「已經做好了。」
在他們身後的樓梯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個彩色的風箏。
風箏是彩色熱帶魚的圖案,很大,很精致,彩色的飄帶被風吹得微微飄起。
方棠棠再低頭看看自己手里的風箏,不得不承認自己的哥哥在做風箏上沒有什麼天賦,比不上黑影的哥哥。她皺眉,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突然比較起來了。
白骨慢慢消失,地上只剩下一灘水跡。
他們拿起風箏往樓梯上走,心里祈願那些報仇的紅衣們已經離開。
「清風,你在看什麼?」小希突然問。
青年的目光從深黑河水中挪開,搖搖頭︰「沒有什麼。」
小希深深看他一眼,「去上面吧。」
街道重新變得空蕩蕩,那些紅衣連帶煤炭里爬出來的女鬼都已經消失了。長街空蕩黑暗,兩側的燈火熄滅,四周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夜風呼呼刮過的聲音。
他們拿著風箏,在角落看到黑影,直接完成任務。
方棠棠手里拿的是鏡子里的青年為她做的風箏,粗糙簡陋,放在天上也許都飛不起來。但是她緊緊握著,舍不得把風箏交給黑影。
黑影接過風箏,消失在暗夜中。
幾個人長舒一口氣,現在不用太擔心那個煤炭里的女鬼會在跟上來,幫張婆婆做了事,這只凶悍的女鬼也不至于纏上他們,說不定還會保護他們一下。
清風伸個懶腰︰「我要回去睡覺,修復一下我受損的心了!」
今天他真是身心被雙重摧殘,急需要休息。
小希︰「棠棠,我送你回去吧。」
方棠棠連忙搖頭︰「我得去找陸漣!」
小希啞然失笑,扶額︰「我都快忘記了。」
紫兆︰「我帶她過去,任務完成,這一路應該不會遇到什麼危險。」
小希還是擔心他們,但是想到方棠棠身上藏著的秘密,就點頭同意。她和歸途一行人回到太平街他們租的房間里,而方棠棠拿著風箏和紫兆往女乃茶店的方向移動。
旅舍,清風倒在軟乎乎的床上立馬睡著。
小希和泥叔沒有叫醒他,而是站在窗戶邊,悄無聲息地觀察著街道上的女孩。
「這個風箏從哪里來的?」紫兆問。
方棠棠握緊風箏,當成寶貝一樣捧在胸口,害怕一不小心就弄破了。她抬起頭,黑潤的眼楮眨動,「是別人給我的。」
「誰啊?」
方棠棠卻不肯再說了。
紫兆已經知道鏡子的存在,但不明白具體有什麼作用,她也不打算告知。這個秘密太多人知道不是好事,給任務者和鏡子里幾次救她的青年都帶去麻煩。
紫兆突然停下來,皺起眉,「小心。」
方棠棠往前面看去,三個戴戲曲面具的人朝她走過來。
「你手里的風箏,交過來。」
她一只手攥緊風箏,另外一只手伸進口袋,卻模了個空。
鬼怪們都出去了……
意識到這點,她緊張起來,看著那幾個人往前逼近,和紫兆一齊慢慢往後退。
「交出來。」
她咬緊唇,手沒有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