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水邊碼頭上的, 只能隱約看出是個人形。
它蹲在碼頭的階梯上，半截身體都浸在水里面。
方棠棠猶豫一會，慢慢走下樓梯, 在鏡子外的世界，這里也有個廢棄的碼頭。她和陸漣喜歡在放學後蹲坐在碼頭，一邊吃東西, 一邊看河水上灑滿碎金般的夕陽。
而鏡子里的世界的碼頭要更加荒涼。磚瓦鋪成的階梯直直通往水面，曾經砌上的水泥裂開，露出里面暗紅的泥磚瓦片，磚瓦間隙，長滿枯草。
她走下去時，不小心踢下一塊碎石頭, 石頭沿著長梯滾下，掉到水里面，濺起小小的水花。寂靜的夜里, 碎石聲格外響。
那道人形好像動了動。
方棠棠緊張地攥緊紅糖果, 又害怕人形像女鬼一樣消失，顧不得害怕立刻往台階下跑, 等跑到碼頭上那個小平台上時, 她再次去看那個人形，依舊看不清楚。
人形半身浸在水里面，背對著她，只有一道虛虛的影子。
方棠棠嘗試和他交流︰「你、你好？」
人形沒有動, 看上去可憐又弱小。
游煩站在女孩前，把她往後推了推，表情嚴肅地看向那道人影。
水面忽然翻滾起來，卷起重重疊疊的浪濤, 深黃的河水不停咆哮翻滾，從水中伸出許多雙慘白的手。那些手在渾濁的水中掙扎著，最後攀附在人影身上，把它拉進水里。
方棠棠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幕。
人影被拉入水中後，水面平靜一瞬，緊接著又沸騰起來，像煮沸的開水。
那些慘白的手開始向方棠棠的方向抓，想把女孩也拉入水底下，河水拍打著碼頭，濺上來的水滴差點弄濕女孩的鞋子。
方棠棠往旁邊一閃，爬上好幾級階梯。她總覺得沾上這水不是什麼好事情，用手電筒照過去的時候，發現每一滴水里，都含有點黑色的雜質。
但是不等她好好觀察，河水越來越洶涌，水線眨眼就往上躥了好多。
她只好把這里記住，心想，以後再進來時帶個東西裝點水出去研究研究，然後扭頭往上面，等到她重新跑到街道上，往下看去，河水似乎重新平靜下來。
只有碼頭上站著人或鬼的時候，這條河才會洶涌，河底下的東西想要把所有站在岸上的人都拉入水中。
而河水里的黑色絲線狀物質，沾上以後可能會有什麼不好的事情發生。
至少她從游煩的表現分析出來是如此。
她回憶起剛才人形的模樣，雖然看不太清楚，但那隱約是個男人……難道是任務里的哥哥嗎？如果凶手殺了人，拋尸在這條河中，也是最有可能發生的事情。
方棠棠繼續往前走，時不時听到路旁的房子里響起幽怨的哭聲，當她想要走進去的時候，卻發現門是鎖著的，而且普通的工具沒有辦法打開。但是她沒有帶任務道具里的□□過來，身上也沒有足夠的鬼怪防身，想了想只能作罷。
終于走到鏡子里的小區。
這里也是一棟居民樓，樓下是個破舊的飯店，沒有招牌，飯店外支起一個彩色塑料布棚架，里面放著的廚灶黑漆漆的，布滿灰塵的油垢。
飯店旁邊是個小區套房，窗戶開著的，她好奇地往窗戶里看去。
開著的窗戶里可以看到房間客廳，客廳牆壁掛一張遺像，遺像是個很年輕美貌的姑娘。
姑娘黑白的遺像正對窗戶，臉上帶笑，好像在對著方棠棠微微笑起來。
方棠棠手抖了抖，手電光線姑娘臉上亂晃，她抵住牆壁，心亂如麻——在她家樓下住著個單身的年輕姐姐，人很漂亮，只是氣色總不好，懨懨的，也不怎麼出門。
她爸媽總想幫姐姐解決單身問題，還給紫兆和清風都介紹過她。
現在看……有點多余了。
遺像上的姑娘就是她樓下的姐姐。
她的心髒狂跳，手心冰涼，站了沒多久，想起要干正事，走進黑漆漆的樓道里。樓道里沒有燈光，黑乎乎一團，她拿著手電筒，也只能照亮一米左右的黑暗。
方棠棠走幾節台階，到第二樓的時候，她的耳朵動了動，听到身側的門後傳來剁東西的聲音。住在二樓的是開飯店的叔叔，她想到這里，臉色更差。
門開了條小縫，她糾結幾分鐘，還是沒有伸進頭去看，可是當她走到三樓，听到里面的剪刀聲時，再也忍不住，把門拉開……眼前是一片黑暗。
一道熟悉聲音出現在她耳後︰「不要隨便走進別人的噩夢里。」
方棠棠瞪大眼楮，眼睫刷過那人的掌心︰「小財迷？」
青年一頓，揉了把她的腦袋︰「叫哥哥。」
等青年放下手，方棠棠的家門已經關上，里面沒有再傳來什麼異常的聲音。她只好作罷，心里說不上什麼感覺，有點慶幸，又有點後怕——
剛才就好像潘多拉的魔盒擺在她面前，而她差點沒有經受住誘惑打開魔盒。
「哥哥，你怎麼也在這里？」她看著身前的青年，老實跟在後面。
青年︰「跟著你過來的。」
方棠棠明白過來，看向手機，小財迷果然消失了。原來這人一直偷偷藏在手機里，等遇到危險就會出來救她。
她心里暖乎乎的，但想到青年很少出來，逮著機會就問︰「不要走進別人的噩夢里是什麼意思？剛剛我在一樓看見了樓下姐姐的遺像，可是她明明是……」她本來想說‘活著’，但話到嘴邊，又覺得不太妥當︰「她明明很正常地在生活。」
青年扶額，看上去很困惱的模樣。
「哥哥？」方棠棠歪歪腦袋，圓圓的黑眼楮眨了兩下。
「棠棠，」他嘆口氣，語氣里帶著似曾相識的寵溺︰「這里叫噩夢小鎮。」
方棠棠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表情懵懂。
「所有人……或者不是人，他們的噩夢都藏在這里，怨氣、仇恨、憎惡，在這里只生活著一個個怪物，不是你熟悉的那些人。」
方棠棠皺著眉︰「他們不認識我？」
「住在這里的，不是惡鬼，就是怪物。」青年帶她往上走，手里擎著跟銀燭，蠟燭火幽藍，照得牆壁上人影晃晃，經過四樓樓梯間時，他停了下，垂下眸。
方棠棠跟著看過去，在牆角堆著堆深黑的煤炭。
她咬了咬唇，離煤炭遠遠的，幾乎蹭著欄桿走過去，總覺得炭里會蹦出個黑乎乎的女鬼出來。
青年︰「不用怕。」
方棠棠︰「她可凶呢。」
「她不在這里，」青年闔了闔眸，長睫在眼底拓下抹清冷的影︰「出去了。」
方棠棠︰「是去鏡子外面的世界嗎？對哦，現在她應該在追殺任務者。她是偷偷跑出去的嗎……」
青年作為噩夢小鎮的守護者，在努力維持這個世界的秩序，總不會故意讓女鬼從這里跑出去。難道是直播間放出去的？
方棠棠想著，不知不覺走到四樓張大爺門口，她本想去打開張大爺家門，青年卻攔住了她。
「哥哥？」
「在另外一間房里。」青年打開另外一扇門，這里在鏡子外面，是紫兆租的出租屋。
這間房里有點凌亂，地上擺滿東西，隨處可見的是舊書和過期報紙。青年熟門熟路翻出工具，膠水、竹枝和一卷油紙，示意讓女孩坐在沙發上。
方棠棠瞪圓眼楮︰「哥哥，你要自己做風箏嗎？可是任務要求的，你是黑影的那個‘哥哥’？」
難道他是張大爺的兒子？
青年微微頓了頓，臉上沒什麼表情︰「不是。」
那他做出來的風箏怎麼能用呢？
方棠棠不明白，可還是乖乖坐在沙發上，看著青年低頭做風箏。他修長的十指翻飛，很快就做了個簡單粗糙的風箏，簡單到方棠棠拿到都不確定能不能飛起來。
「拿著這個去交差。」他把風箏遞過去，「我帶你出去。」
方棠棠︰「可是……」
「可是什麼？」
方棠棠咬了咬唇︰「可是任務難道不是要求我們找到張大爺兒子的尸體，找到尸體後才能見到他的鬼魂，然後再讓他給我們做風箏交給黑影。我這樣，是不是算作弊？」
青年露出個極淺的微笑，點頭︰「算的。」
方棠棠糾結地擰緊眉，雙手絞在一起︰「作弊是不是不好？黑影不會發現嗎？」
「發現也沒什麼事，」青年揉了揉她的腦袋，似乎很喜歡把她的頭發揉得亂糟糟的︰「它不會說什麼。」
這樣有點蠻不講理的話，他卻說得很輕描淡寫。
方棠棠拿著風箏，又問︰「可是那樣，張爺爺還是找不到他兒子的尸體，要一直等下去，是不是？」
青年沉默了。
「有什麼方法可以讓他兒子回來嗎？」
青年︰「棠棠，如果你想用正常的方式完成任務，只能依靠你自己，和你的隊友。」
「我自己……和隊友？」
「先離開這里。」
方棠棠離開這間房後，目光望向對面的房間，「那我可以進這里嗎？」
青年的眉頭微微皺起。
「你確定？」
方棠棠心想，在這間房里，肯定會裝有一個或者不止一個噩夢。她攥住手中粗劣的風箏，慢慢走到門前，手模到冰冷生銹的防盜門，鼻尖傳來淡淡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