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棠棠陪著張大爺在花園散步。
到了黃昏, 附近的阿姨都穿好衣服來到公園跳廣場舞,而張大爺他們,則是聚在一起練八段錦和太極劍。那邊音響聲音轟鳴紅紅火火, 這邊一溜兒慢騰騰仙氣飄飄的大爺打太極。
場景如涇渭分明,又十分和諧。
張大爺不屑地瞥眼紫兆細胳膊細腿︰「小伙子,你這一看就不行哈, 平時得多鍛煉鍛煉,不然身體虛,來我教你打八段錦。」
紫兆︰「不不不,我不用,您打吧我在旁邊看著就行。」
但他胳膊拗不過大腿,很快就被一幫老伙計給包圍, 逼著開始打八段錦。
方棠棠也沒有好到哪里去。
一進公園,就被旁邊的阿姨們拉去跳廣場舞了。阿姨說這次廣場舞要雙人配合,缺個男伴, 所以她負責練男伴的舞蹈, 和她一起對練的是平時買菜總經過她家的張阿姨。
跳舞的時候,她裝作不經意問起張大爺。
廣場舞的聲音轟鳴, 張阿姨大聲吼︰「啊!你說什麼, 我听不清!」
方棠棠︰「阿姨!你知道張大爺的事嗎?」
「大什麼?」
「張大爺!」
「什麼爺?!」
方棠棠心中嘆氣,想到,尋找線索這種事,還是交給小希姐他們吧。
小希來到四樓。四樓一共兩戶人家, 一邊是紫兆租的房子,一邊是張大爺自住的房間。兩扇門正好相對,外面都是扇掉漆的防盜鐵門。
她拿著鐵絲,小心把鐵絲塞進鎖里, 轉動的時候,突然听到身後響起幽幽嘆息聲。她停下來,扭頭,清風表情茫然︰「發現什麼了嗎?」
「你剛才听見一聲嘆息聲嗎?」小希問。
清風搖頭︰「沒有。」
小希攥了攥掌心︰「我听到有個男人在嘆息,就對著我的耳朵,好像站在我身後一樣。」
清風︰「我可沒有……是那個失蹤的兒子?」
小希繼續開鎖︰「看起來他對我們沒有惡意,先把門打開,進去看看。」
任務者們在撬鎖上面都是熟練工,沒幾分鐘,啪嗒一聲,門就已經打開。
小希率先走進去,打量著這間昏暗的房間。張大爺的家規格和方棠棠家一樣,外面是間窄窄的客廳,最靠右是廚房,旁邊是主臥,進門左手邊是次臥和衛生間。
獨居老人的家比她想象中要整潔空曠,甚至相當于沒有什麼家具。電視機套上厚厚層灰,看來很長一段時間沒有使用過,不僅是電視,家里大件的家具,就連沙發上都鋪著防塵套。茶幾上的塑料花顏色黯淡,灰塵密布,遙控器放在旁邊,里面的電池掉了一顆也沒有人補上。
這間屋子就像主人離開很久,再也沒有居住過。
清風︰「這大爺生活質量不高啊。」
小希盯著沒有電池的電視遙控器,出神一會,才說︰「你說,我們離開以後,我們的爸媽過得還好嗎?是不是也像這樣,守著空蕩蕩的房子……」
失去孩子的父母,就像一株長滿蛀蟲的老樹,外面看起來正常,內心已經腐朽破敗,千瘡百孔。
清風表情變了變,說︰「你最近怎麼變得這麼多愁善感,知道又怎麼樣,不知道又怎麼樣,和我們已經沒什麼關系了。想開點,說不定你回家的時候,家里多出來個弟弟妹妹呢。」
小希笑笑,「但願吧。」
他們在客廳里翻找一會,最後在電視櫃下面的抽屜里,找到一盒動漫碟片。
張老爺總不會看少年熱血漫,這一大抽屜的碟片,看來屬于那個失蹤的兒子。屋子表面上看起來沒有這孩子存在過的痕跡,但深究起來,卻發現他仿佛一直在這里,從沒有離開。
臥室的枕頭下,有一本發黃的相冊本,里面的照片頗有年代感。最開始的一張照片是一對夫妻,抱著襁褓中的嬰兒,對著鏡頭笑得很開心。
小希認出男人是年輕時的張大爺,于是繼續往下翻。那個年代照片珍貴,小孩嬰兒時期沒有留下什麼照片,等下一張的時候,就已經是張大爺帶著小孩在放風箏了。
他們一起在草坪上跑,漫天迎風而起的彩色風箏。
小孩牽著線,張大爺替他在後面把印著熱帶魚的大風箏高高舉起,背景是藍天白雲,彩帶飄揚。
再後來,父子兩的互動很多,看起來其樂融融,這樣的照片一直到小孩十二三歲,再後面一張,就是他坐在輪椅上的畢業照。
看來這中間出了一場事故,小希想。
坐在輪椅上的少年臉上沒什麼笑容,表情陰郁。張大爺也顯得蒼老很多,深深皺紋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頭上白發斑斑。
自從少年出事後,父子就再也沒有照過什麼照片了。
小希翻到最後一張,突然愣住。
最後一張照片,已經長大成人的青年笑得很開心,手攬著旁邊的人。
這是張合照,青年身旁站著應該是個女人,只是臉用剪刀剪去了,而站在他們中間的,則是個小小的孩子。
小孩子瘦得快月兌相了,一雙圓溜溜黑得出奇的眼楮睜得很大,像只小老鼠。她穿著嶄新的衣服,牽住青年的手,身體往這邊靠。
小希從她的表情和動作分析,這孩子肯定很怕那邊的女人。
這個小孩,難道就是黑影?那女人……是她舅媽嗎?
清風蹲在地上,喊道︰「我這邊找到點東西。」
小希把最後一張照片拿出來收好,走過去,看見清風蹲在床頭櫃前,拿出一個文件袋。文件袋里裝著些張大爺的證件,還有本電話簿。
電話簿里除開名字和電話,還在每個人的後面,寫著個借款和還款。
比如張大爺一個叫程軒的朋友,後面就寫著︰借三千,已還清。
在電話簿的扉頁還有個借款的總數字,數額在當年堪稱巨大,但都已經一點一點還清了。
清風︰「好家伙,這都是為了讓兒子結婚準備的彩禮錢嗎,這麼多!」
張大爺家里有兩套房,一套是自住,一套是婚房,條件應該不算差,但他掏出自己的家底後,還要向其他人借錢,看來女方向他索要的是天價彩禮。
清風︰「這個數額……怎麼會出事?難道他沒有湊齊錢,還是女的看不上他兒子瘸腿卷錢跑了?」
小希搖頭,把自己的猜測說出︰「一開始就是騙局。如果我猜的沒錯,黑影的舅舅和舅媽是對人渣,到處騙錢,來到這里以後,他們看到小孩認識張大爺,又知道張大爺有個跛腿的兒子,故意讓她舅媽扮成離異帶女的單身人來和張大爺他們認識。」
清風張了張嘴,表情訝異︰「你是說,黑影連通她舅媽舅舅一起騙人,媽的,這也太壞了。」
小希︰「她還是個孩子,沒有什麼辦法反抗大人,也許她太害怕那兩個人。」說著,她突然覺得心悸,有點頭暈眼花,連忙撐住桌子角。
清風扶住她,擔憂地問︰「你還好嗎?你臉色看起來好差。」
小希緩了口氣︰「沒什麼,就想到那個小孩被兩個人渣虐待,覺得有點難過。」
清風「切」了聲︰「還說什麼想要風箏,我尋思張大爺他們對她也不差吧,給吃的給玩的,怎麼她說一句真話去揭穿兩個騙子都做不到?」
小希沉默一會,才說︰「畢竟是個孩子,在孩子眼里,那些動輒打罵的家長,比鬼怪還要可怕,如果惡鬼逼著你去騙人,你不也會去做?我們現在,不也是在干小偷一樣的事?」
「這,」清風嘟囔︰「可我們不騙不偷就沒命了,這小孩又不是沒腿不能跑……好吧好吧,她只是個天天被虐的小屁孩,不能對她抱什麼期望。所以張大爺他們一家就倒霉透頂,遇到這三伙同起來把他們家底給騙了,騙到家里什麼都沒有了唄。」
「現在的問題在,失蹤的兒子去了哪里,」小希頓了頓,繼續說︰「在哪里遇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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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叔替方爸把酒倒滿。
中年男人喝口酒,臉上漲起紅暈,禿頭被頭頂白熾燈一照,禿得反光。他有點醉了,捏粒五香花生,大著舌頭說︰「張大爺啊,出事那天,天上下好大的雨,他兒子知道被騙,就沖出去找那個女人。」
「大家都勸著,說不要去不要去,可勸不住啊,你說這糟心事,」方爸沉沉嘆氣︰「這什麼破事,那騙子早就卷錢跑了,哪里還找得到?」
「當天晚上,小張一直沒有回來,老張就坐在小區門口等。等了一宿,第二天早上衣服都濕了,掛在身上。他沒有等到人,大家開始急了,到處找,找不到。」
方爸再次感慨︰「你說這什麼事啊,」他喝一大口酒,酒勁上頭,把平時憋心里的話說出來︰「一個瘸子,再走能走到哪里去,這要是找不到,不就是……」他沉默幾分鐘,朝泥叔露出個「你懂」的表情︰「只是安慰老張,說小張肯定是去外面找了,以後還會回來的。」
泥叔︰「什麼線索都沒有找到嗎?」
方爸一拍桌子︰「找到什麼啊,活不見人死不見尸的,連河里都撈了一遍。」
泥叔皺眉︰「那兩個騙子,也一直沒有找到嗎?」
方爸頓了頓︰「大的沒有找到,小的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