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擰開水龍頭, 熱水從水龍頭噴出，沖走身上的疲憊。
小小的一間浴室里水霧彌漫，水濺到眼楮里, 他干脆閉上眼楮，半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長舒一口氣。
在任務以後, 沖一場熱水澡，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熱水沖下來後，似乎連脖子上都沒那麼疼了。
同伴的聲音從外面傳來︰「我說，今晚怎麼我又被傳進那個空間呢，我特別倒霉嗎？」
「是啊，」他揉著酸痛的脖子, 「你不是一直挺倒霉。」
矮個子倚在浴室門口，「能通過就行，這次還是歸途佔優勢, 得想個辦法。」
他放水沖澡, 一邊說︰「最後評分肯定不全是按照完成願望的多少，觀眾們想看什麼？」不等同伴開口, 他繼續說︰「想看我們掙扎、廝殺, 所以亭的人提出想要和平共處，觀眾緣肯定會下降。它們不想看我們一起完成任務。」
矮個子︰「是，所以還是按照之前的打算來吧，歸途那幾個人我們不好下手, 但那個女孩好像就住在太平街上……」
他搖頭︰「上次我們想對她對手，惡鬼就攻擊了我們，再看看吧。」
沖完澡，他關掉淋浴。
天花板還在漏水, 滴答、滴答。
這聲音讓他心煩意亂，他用干毛巾擦掉臉上的水，抬頭看眼，愣了愣。
不是天花板在漏水。
「喂，你還在嗎？」
矮個子聲音不高興︰「你快點，洗個澡磨磨蹭蹭。」
他松口氣，來到鏡子前。這是一面半人高的鏡子，上面凝滿水汽，只能看出一個隱約的人形。抹開霧氣，鏡子里映出他蒼白的臉，還是雙血紅的高跟鞋。
高跟鞋懸在他的胸前，悠悠蕩蕩。
他的身體頓時僵住，花了小半秒，才反應過來一件事︰
有只女鬼坐在他的脖子上。
難怪脖子一直這麼疼。
女鬼身體扳成兩片，折下腰，一張慘白如紙七竅流血的臉出現在鏡子里面。她朝男人幽幽一笑，像是對他終于發現自己的存在很滿意。
來不及做任何反應，一蓬鮮血灑在雪白的牆壁上。
矮個子站在浴室門口︰「你怎麼要洗這麼久？給自己身上搓一層皮嗎。快點快點，」他不耐煩地敲門︰「你行不行啊，怎麼不說話？」
浴室里的水聲已經停了，可同伴的聲音再也沒有傳來。
矮個子心道不妙，猶豫幾分鐘，慢慢推開門。
高個子站在鏡子前，僵僵立著。
從前他總是嘲笑矮個子長得矮，現在估計應該不會再嘲笑了。
他們一樣高了——他的腦袋被摘下來，放在洗漱台上，眼楮瞪大，盯著門口的人。
矮個子張大嘴，捏緊道具，瞥見被水弄濕的地板，出現一行血紅色的腳印。腳印從洗漱台慢慢朝他走過來。
他馬上退出浴室，沖到房間拿起背包，就準備往外跑。
剛打開門，他怔住了︰「你出來了……」
門口立著一個人。
黑衛衣，臉上戴面具，身形瘦削高挑。
那個人推開矮個子，直接走到浴室里，瞥眼不斷靠近的血紅腳印，拿出一塊銀色懷表。懷表上是個骷髏頭。他打開懷表，把分鐘往前調了兩分鐘。
血紅的腳印往後面退。
矮個子只覺一陣頭暈眼花，差點栽倒在地，再抬頭時，高個子一臉茫然地站在他面前。
「臥槽臥槽臥槽，你詐尸了？你活的死的？」
「你特麼才詐尸呢，發生什麼？」高個子撓頭，他的記憶還停留在看見鏡子里女鬼的時候，看清浴室多出的一個人時，他張大嘴︰「隊長你、你怎麼來了？」
聲音微顫，里面是顯而易見的畏懼。
黑衛衣的聲音經過處理，听不出男女︰「別再這麼沒用，下次我可不會再出手就一個廢物。」
「還有，」他停在門口︰「先別作死，等亭出手。」
————
回來時照例深夜，方棠棠躡手躡腳地回到家。
她洗漱完，經過爸媽的臥室，听到里面奇怪的聲音，停了停︰「媽媽？」
沒人回答。
她嘆口氣，回到自己的房間，合上門，躺床上。
那疊厚厚的作業擺在桌子上，一直沒有動過，她想，得找個時間把作業趕完。誰知道班主任會不會像趙老師一樣，深夜從她床底爬出，逼著她趕作業呢？
她把被子扯上來蓋住臉，只露出雙黑亮的圓眼楮。
明天不知道又要遇到什麼樣的任務，多出什麼樣的鬼怪。
她心里嘆一聲，閉上眼楮，想到女鬼跟著黃泉的人離開，又睜開眼，拿起床頭夜深花睡的鬼怪書，繼續讀起來。
筆記本上有很多東西都不連貫，似乎被人刻意抹去。
方棠棠一翻開，就看到夜深花睡經歷的第一個任務︰深夜徘徊的母親和嚎啕哭啼的嬰兒。她安靜地躺在枕頭上，看著筆記本，心想，也不知道那個孩子以後怎麼樣了。
這些經歷過任務者的世界會變成什麼樣？
這些經歷過任務者的人以後的生活又會變成什麼樣？
沒有人能夠回答她，至于她，感覺現在的生活就像一團亂麻，像月兌離軌道的火車，在一望無際的原野上橫沖直撞，怎麼也回不到從前了。
看著看著，她眼皮漸沉，慢慢沉入夢鄉。
十幾分鐘後，臥室門被輕輕推開。
「又沒有關燈。」女人放緩腳步，慢慢走近，撿起掉到地上的筆記本，放在女孩的床頭。啪嗒一聲，電燈熄滅，黑暗從四面八方涌入這間小小的臥室。
女人離開臥室，經過客廳走回自己的臥室，突然，她的脖子扭到後面，猛地看向窗戶的方向。
亭的兩個成員就站在方棠棠樓下，仰頭看著上面。
「這就是那個女孩住的地方？」
「沒錯，」白臉說︰「她不是歸途的成員，沒有和歸途一起住，反而住在npc的家里。奇怪……」
紅臉點頭，看著黑漆漆的窗戶，沒有說話。
從第一天他們就覺得不對勁，按照黃泉成員的性格，寧錯殺一千不會放過一個，絕對不會放過看上去沒什麼能力的女孩。何況，剛才和歸途的人接觸時，他們發現兩個少年消失不見，歸途的異常舉動，像是要替女孩他們做掩護似的。
她的身上一定隱藏著什麼秘密。
「上去看看。」白臉性格急躁，已經開始向黑乎乎的居民樓走過去︰「雖然說好不互相攻擊，但……」他聲音愉悅︰「有什麼比出爾反爾更能取悅觀眾呢？」
居民樓的大門早就鎖好，他們也沒有打算用正常的方法上去。
白臉抬起頭，覺得這里每家每戶的窗簾看上去也太厚重了點，一絲光也透不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