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吃飯的時候, 方棠棠和陸漣一起去校醫處去看班主任。
男人坐在病床上，表情憔悴，一手吊著點滴, 另一只手拿著紅筆，在修改作業。
方棠棠立在門口，不知道為什麼, 眼圈就紅了。
班主任垂著眼楮，看作業看得出神，沒有發現他們過來。
叮當的聲音從黑暗的長廊里傳過來。
方棠棠猛地警惕起來，又回憶起體育場被醫生追趕的恐懼。
醫生穿著身白大褂，推車走過來，看見他們兩個人, 微微一怔，隨即大聲說︰「喲，你學生來看你了。」
班主任︰「別吵, 看作業呢。」
醫生招手, 「來來來，吃飯, 不過我可沒有備你們兩個人的份, 你們帶了飯呀，機智！」
陸漣帶著份從食堂打包過來的盒飯和一籃水果，現在看來很有必要。
班主任這才抬起頭，看到他倆, 眉頭皺起來︰「你們不去上課，來這里干什麼？」
方棠棠咬了咬唇︰「現在是午休時間。」
班主任︰「拿著這時間多做幾個題多吃幾口飯不行嗎？」
醫生哈哈笑兩聲，走過去拍拍班主任的肩︰「行了啊，學生好心好意, 你又凶什麼？來來來沒吃飯吧，一起吃啊！」
他把白大褂月兌下掛在門邊，小推車現在當餐車在用，上面裝著幾碟小菜。
方棠棠和陸漣把菜端到桌子上，醫生替班主任拿著吊瓶，也坐在桌前面。
方棠棠他們本來只是想來看看老師的，最後莫名其妙就一起吃了頓飯。醫生準備的都是清淡素菜，而陸漣盒飯里打包有幾分葷菜。
醫生挑起一塊糖醋里脊，忽然說︰「你們知道這塊肉在哪里嗎？」
方棠棠問︰「在哪里？」
醫生拿班主任當人體模特，在他身上比劃了一下︰「諾你看，後腿下面一點，殺豬的時候，宰這邊的肉又女敕又好消化，不過，」他擰了下班主任，對他說︰「你的肉太硬，做成菜肯定不好吃。」
班主任眉頭皺起︰「……吃飯！」
沒有吃多久，方棠棠他們就被班主任趕出去上課了。醫生在後面愁眉苦臉地收拾著盤子。
方棠棠離開校醫處時，回頭望一樣，陽光正好灑在「醫者仁心、救死扶傷」這八個字上，中心的紅色十字被照得微微發光。
————
班主任下午就來上課了。
他看上去很疲憊，可罵人的時候中氣還是很足。
听到老班的聲音，方棠棠總算松口氣，趴在桌子上，漫不經心地翻著課本，看著看著，眼皮越來越沉。
「方棠棠！」
她猛地清醒，對老師訕訕一笑。
陸漣用手肘輕輕踫了她，小聲說︰「23。」
老班︰「愣著干什麼，這個題目答案是多少？!」
方棠棠想也不想︰「23。」
班主任神情復雜地看了陸漣一眼，不情不願地讓她坐下︰「听課認真點。」
方棠棠覺得自己困是有理由的，每天晚上都要出門，睡眠時間嚴重不足。現在也不是任務期間，讓她用精力藥水……她舍不得。
她坐了下來，前桌貼心地遞給她一瓶咖啡。
方棠棠小聲說了聲︰「謝謝。」又掉過頭，和陸漣小小聲說︰「我要是再睡覺，你就把我喊醒來吧。」
陸漣眉極輕地皺了下，「你太累了，睡一會沒什麼的。」
方棠棠眼楮瞪得圓圓的，幾乎懷疑自己听錯了。
這話是每天逼著自己做數學題的陸漣說出來的？
于是她繼續壓低了聲音︰「班主任的課還是不能睡的，下節課是語文課，我悄悄睡一會，老師喊我你記得叫我。」
說完就感受到一道難以被忽視的視線。
她抬起頭，和班主任的眼神對個正著，幾秒後，老班恨鐵不成鋼地嘆口氣，繼續講解黑板上的題目，一邊講一邊嘆氣。這節課難得班主任沒有拖堂，剛打完下課鈴方棠棠就栽倒在桌子上打起瞌睡。
她實在是太累了，連鈴聲都沒有听到，等到再睜眼，就對上一張大臉。
紫兆彎腰看她，嘖嘖感慨︰「你還真睡了一下午啊。」
方棠棠看見他就生氣︰「你還說，要不是你體育課那樣折騰，我也不會這麼累！」
紫兆笑彎眼︰「這是為你好嘛，體能訓練，以後免得被鬼追的時候跑不過。」
「我不用訓練就能跑很快了。」方棠棠左右看，教室里空蕩蕩的，只有紫兆和陸漣，她後知後覺地撓撓頭︰「哎？為什麼沒有人？」
陸漣︰「放學了。」
暖黃的夕陽從窗戶里投進，把略微昏暗的教室鍍上層微暖的光。
方棠棠走到窗戶邊，正好看見小鎮的輪廓，視線再往後，就是那座沉在夕陽里的小山。就算距離這麼遠，她也能隱約看到山頂那顆蔥蔥郁郁的大槐樹。
「你怎麼不喊我起來？」她問陸漣。
陸漣︰「兩節語文課，睡過去沒關系。」
方棠棠被噎了下，心想，雖然是這樣，但要是趙老師听見陸漣這麼說，大概會生氣的吧。她嘆口氣︰「唉，我覺得我們這樣不好。」
不能看趙老師脾氣好，就老是欺負她。
紫兆接話︰「我覺得你看上去挺好，都知道班主任是鬼了，居然還敢在他的教室里。」
他剛才上樓找方棠棠的時候，看見班主任，腳都快軟了。他覺得他自己也是有病，竟听了一個小孩的話，和鬼去當同事。
可是，如果不知道這群老師里有鬼的話……他在一天之內，幾乎快被感化想永遠留在這邊。
老師們真把他當成剛畢業來教學實習的小伙子，這邊送幾個隻果，那邊就送幾塊月餅，吃飯的時候還反復問他食堂菜好不好吃，要不要到外面點一下加餐，吃完飯前輩們還拿幾杯酸女乃給他。
紫兆搖搖頭，把腦袋里的念頭晃掉，過了會還是忍不住說︰「不過……這里的人好得過分了吧。」
不考慮晚上就會變成惡鬼的話。
方棠棠︰「對吧對吧！是的沒錯！就是這樣！」
紫兆扶額︰「下次抓他們交給直播間前我都要猶豫幾秒了。」
「為什麼要抓給直播間，給的幣又不多。」
方棠棠抿了抿嘴角。
從前她看標價，以為直播間給的打賞幣夠多的了，但是一想到三五千的鬼，轉手就被直播間賣十萬，就覺得之前的上交鬼怪定價也低到離譜了。直播間還真是個無情暴利行業，剝削任務者連一層皮都要剝掉。
紫兆︰「聊勝于無嘛，反正你又不知道馴服鬼怪那一套方法。」
方棠棠︰「這就是壟斷嗎？」
紫兆一拍她的腦袋︰「別了，你還想壟斷被打破，再出來一個直播間嗎？」
方棠棠搖頭，心想，但是也可以不用直播間的方法，讓鬼怪保護他們，就像她背包里面的鬼一樣。也許是因為她從小生活在小鎮，是個土生土長的npc，才能讓這些鬼學長鬼老師網開一面？
陸漣︰「別想了，要回家了。」
方棠棠如夢初醒︰「對哦！我都忘了……」
紫兆︰「系統給你弄的身份還挺好，連家都有，你就不怕你家里住著一窩鬼嗎？」
方棠棠臉色頓時變得蒼白，手攥了攥又松開，輕輕哼一聲。
紫兆以為她是被嚇到，于是又說︰「不過你也別怕，說不定你家里住的鬼還是我們以後任務的boss呢，看在你是他們‘女兒’的身份上，他們也會網開一面的。」
這群鎮民喜歡女孩，或許還和她現在的身份相關。
方棠棠沒有再說什麼，垂眸把書包理好，拉上拉鏈，回頭︰「今晚不用再出來了吧！」
紫兆擺手︰「快回去吧。」
方棠棠︰「那你……也別到處跑，不要像從前一樣……」
紫兆坐在桌子上，看眼一言不發的陸漣，微微笑起來︰「喲，你擔心我嗎？當著小男朋友這麼說可不好。」
陸漣輕輕笑了下。
紫兆︰「嗯？」
陸漣︰「她不是擔心你。」
方棠棠緊接著說︰「我擔心那群好鬼，你千萬別把它們上交給直播間啦。」
兩個人一齊離開，留下紫兆在夕陽中僵硬站立。
隔好半晌，紫兆才一拍腦袋，笑起來，從口袋拿出一塊月餅，一邊吃一邊往樓下走。
月餅很甜，外皮酥香，內陷蓮蓉柔軟，蛋黃咸香，一口咬下去幸福感十足。
這時候是深秋，太陽還沒有落下，天上已經懸著一輪冷白的月亮。
他抬頭看了會月亮，零零散散幾個懶懶散散幾個晚歸的學生喊他「老師」。
按照學校規定，紫兆作為新老師，安排的住所是教師宿舍，但是他想了想那天的任務，在學校外面租了個房子，房子就在太平街上。
紫兆模模肚子，決定先吃一頓再回到出租屋。
而方棠棠也沒有立刻回去。
她推著自行車，和陸漣慢慢在路上走，路過女乃茶店的時候，停下來往里面看了看。
陸漣︰「想喝？」
幾分鐘後，少年從女乃茶店出來，拎著杯酸女乃布丁。
方棠棠︰「我想喝女乃茶！」
陸漣︰「喝了晚上又睡不著，吃這個吧，老板推的新品。」
他們站在橋上，橋下大河粼粼，斜陽晚照。
布丁是用精致的小玻璃瓶裝著。方棠棠透過玻璃瓶看看天又看看水，最後扭過頭看陸漣。透過玻璃瓶，一切都扭曲，失了真，不是熟悉的樣子。
鬼魅叢生的校園、火焰舌忝舐的醫院、深水掙扎的班級、彼此攻訐的任務者……直播間就像放大鏡，人心的善與惡都被百倍地放大。連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子。
但是當她把玻璃瓶放下的時候，正對上陸漣深黑的眼楮。
少年一如從前，沉默地望著她，眼波柔軟。
看她乍然放下玻璃瓶，陸漣眼睫微顫，連忙回過頭，裝作沒有看她的樣子，目光虛虛落在一川寒水上。
方棠棠眼楮微微彎了彎︰「透過玻璃瓶……」
陸漣︰「嗯？」
方棠棠︰「這樣看，也很好看，放下玻璃瓶，就更好看了。不管怎麼說，總是好看的。」
回到家時，布丁小瓶子依舊裝在她的口袋，她摩挲著細膩光滑的玻璃瓶，把布丁溫得發暖，依舊不舍得吃。她踏上老舊的樓梯，用力蹬了幾下地面，聲控燈顫巍巍地亮起來。
「哎？你……」
方棠棠抬起頭，也一臉驚訝︰「你怎麼在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