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英語後, 老板匆匆離開,留下方棠棠在風中凌亂。
紫兆嘴角挑起惡劣的微笑,想看她氣得跳腳的模樣。
片刻, 煲仔鍋的余溫把米飯熱出一層金黃色的鍋巴,鍋巴的香氣在四周彌漫。
方棠棠咽口口水︰「好香。」
紫兆︰???
方棠棠拿勺子鏟起來一層焦香的鍋巴,對陸漣說︰「快吃, 煲仔飯趁熱吃最香。」
紫兆不滿地敲敲桌子,「你就這麼默認了?」
方棠棠歪頭︰「啊……默認什麼,你剛才在說什麼,對啦,快點吃煲仔飯,記得放點醬油, 把鍋巴和飯拌在一起吃,最香啦。」
陸漣對女孩這樣偶爾月兌線的習慣已經熟悉,對紫兆說︰「想說什麼, 吃完飯再說。」
紫兆不甘心地埋頭吃飯, 幾秒後,忍不住感慨︰「真香。」
大米的香氣和臘腸沁出的油脂香味混在一起, 入口鍋巴焦脆, 咬一口就發出咯 的響聲。
太香了。
他也不作聲了,埋頭吃飯,並且又一連又點了幾碗煲仔飯,排骨飯、窩蛋滑雞飯和窩蛋臘鴨飯。
半個小時後, 方棠棠對著被一掃而空的盤子,感慨︰「原來你真的吃得完。」
紫兆揉揉肚子,「那當然。」
他可是天天被鬼追的任務者。
「這家店真好吃,」紫兆有點意猶未盡, 覺得自己還可以再點七八碗煲仔飯。
方棠棠︰「……你小心點,別太撐著了。」
老板也不肯給他上飯了,不僅不送,還特地讓老板娘去旁邊藥店買了包健胃消食片,就怕人在自己這里吃出什麼毛病來了。
現在沒有飯菜,只有一杯溫水,一包健胃消食片。
紫兆拿起杯子,「行了,現在討論正事吧,你對小鎮還知道什麼?」
方棠棠想想,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半遮半掩和他說了,當然隱瞞了自己和陸漣的身份。反正任務者過來的時候,直播間會為他們擬定一個身份,以便在任務世界存活下去。
「溪山神廟?」紫兆念著這個名字,眉頭微皺︰「槐鎮?槐樹,要不我們什麼時候去看看?」
方棠棠瞪圓眼楮。
紫兆看向陸漣︰「怎麼樣?」
陸漣︰「我听棠棠的。」
紫兆撇嘴︰「切,要不要這麼妻管嚴。」
方棠棠咬了咬唇,那天的陰影還沒有驅散。只是一眼,神廟就透出壓抑與絕望,遠勝過她從前看到的任何鬼怪。和班主任在一起,她也只是為班主任的遭遇感到心痛,但是……
在神廟外,看到那樣人間煉獄般的一幕時,卻有種深深的無力和絕望感。
她張張口︰「你也別去啦,那兒很危險。」
直覺告訴她,那里是個很危險的地方。
紫兆︰「這個小鎮叫槐鎮,你說的神廟,又是源于槐樹崇拜,那最後噩夢小鎮的秘密,多半是藏在神廟里面,你沒有什麼興趣嗎?在任務開啟前,先去那邊查探一下。」
方棠棠被他說的有點心動,看看陸漣,問︰「你覺得呢?」
陸漣不動聲色︰「听你的。」
方棠棠沉默半晌,手指不自覺攥了攥袖口,透露內心的糾結。她掀起眼簾,「那,你能說說直播間的事情嗎?」
紫兆敲敲桌子︰「行啊,你想知道什麼?」
她想知道的太多了,一時間說不完。
直播間到底是個什麼東西,為什麼能夠馴服鬼怪,為什麼能夠把他們綁定成為被控制的任務者……
紫兆打斷她︰「不過事先說明,你想問的,我應該都不知道。」
方棠棠沉默了。
陸漣︰「你把你知道的說出來吧,我想我們都會很感興趣。」
紫兆知道的,只比張熙他們多一點。
死神直播間到底算個說明東西,還沒有任務者能夠弄清楚,但是,每一個進入直播間的任務者,身上都有相似的特質。
方棠棠與陸漣對視一眼,問︰「什麼特質?」
紫兆︰「瘋狂。」
「可是我……」
她哪里像個瘋子了?
紫兆喝口水,嗤笑一聲︰「就你們,恐怖世界還有心思談戀愛,還說自己不瘋?」
方棠棠這句話都已經說倦了︰「沒有談戀愛。」
紫兆點頭︰「沒事,我懂的嘛,」他模仿老板的口音,大聲說︰「阿、阿麥瑞克love。」
老板听到聲音,回頭看看他們,露出可疑的笑容。
方棠棠︰……完了這下更解釋不清楚了。
以後還是只帶陸漣來這邊吃飯吧。
紫兆不開玩笑,繼續說︰「我們分析過,我們這群人,也許成為任務者以前,就已經被死神打下烙印。」
方棠棠︰「死神?烙印?這世界上真有這麼玄乎的東西嗎?」
紫兆無奈瞥她一眼︰「你還想說相信科學嗎,不過我這里說的死神,不是傳統意義上的神明,而是操縱直播間背後的那股神秘力量。它為什麼要玩弄我們?看直播的那群觀眾到底是什麼?」
方棠棠期待地看著他。
紫兆聳肩︰「我也不知道,哎哎哎別打我,反正就是超出我們想象的力量就行了,值得一提的是,直播間的藍光,也就是他們用來克制研究鬼怪的存在。」
方棠棠忽然問︰「為什麼直播間對鬼怪的研究這麼……它利用任務者來抓取鬼怪,再把鬼怪交易給任務者,可是如果任務者死亡呢?」
陸漣接著說︰「鬼怪會失去控制。」
紫兆似乎想明白什麼,一拍手,笑著說︰「妙啊,這樣不就又有一件怪談,然後任務者再過來,結成一個循環?直播間可真他嗎是經商鬼才。」
方棠棠已經想這個答案很久了。
直播間並不是為了讓任務者解決怪談,也並非是讓鬼怪消滅任務者。
它所希望的是兩者之間的平衡,而不斷為它創造收益。
「現實中直播公司的收益是來源于什麼地方?」她喃喃。
在正常的生活中,公司收益來自于觀眾,那麼,直播間所做的一切,也只是為了取悅于背後的觀眾。與其思考直播間到底是什麼東西,不如想,那群觀眾是什麼東西。
方棠棠想起自己直播間里奇奇怪怪的觀眾名字,保險起見,詢問紫兆︰「你那兒的直播間,觀眾id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
紫兆搖頭︰「哪有什麼奇怪的,他們的id不就是一串亂碼嗎,應該是某種手段對我們屏蔽了,直播間不想觀眾和主播建立太深的聯系。」
萬一觀眾和主播產生感情,對于死神直播間來說,可是個十分難辦的事情。
方棠棠微微發怔︰亂碼?
但是,她看到的觀眾id和紫兆的並不一樣。她想,看她的直播的,和看紫兆這些真正任務者直播的,真是同一批人嗎?
她想起前段時間發生的事情。
那時候,她被張熙抓住,匆匆一瞥間,看到手機上飄過的彈幕。
彈幕上並沒有名字。
「那……藍光……」她心中有個猜想,于是問︰「你對藍光的看法?」
紫兆︰「這不是說過嘛,藍光就是直播間用來克制鬼怪的。」
方棠棠︰「還有呢,關于任務者……」
紫兆一攤手︰「不是很明顯嗎?這個藍光不會克制任務者,還是我們傳送回直播間,或者是被送過來的工具。其實一開始大家都把它當成是傳送的工具,後來才發現,它還有克制鬼怪的功能。奧對,可能是害怕剛把任務者傳送過來,或者是任務者傳送走的時候,被鬼怪沖出來給殺了,算一種防御手段吧?」
方棠棠已經抓到他話中的信息,心中微驚。
紫兆他們是可以自由地站在藍光之下的,藍光只對鬼怪有克制作用,那,為什麼她在藍光底下,會覺得那麼疼?
她捏捏自己臉上的肉。
軟的、熱的。
這樣的她,也不是一個活人嗎?
方棠棠對這種結果,心中居然沒什麼波瀾,只是她依舊疑惑,明明她也是任務者……
她瞥眼黑色的手機,默默想,她的手機也和真正的任務者不一樣,至于為什麼會有差別,是因為小財迷在手機里的關系。
以後千萬不能在任務者面前暴露自己對藍光的反應。
她下定決心,想著,點了點頭,「嗯……」
紫兆問︰「你怎麼好像對直播間完全不了解的樣子?」
方棠棠理直氣壯︰「我新手嘛。」
「剛進入直播間,就被傳送到這個世界,你也夠倒霉的。」
感慨完,紫兆把剛剛買的小吃放在桌子上,咽下片健胃消食片,又開始他的美食大業。
方棠棠︰「你可少吃點吧,又不是什麼稀罕的東西。」
紫兆停下來︰「稀罕,可稀罕了,你剛成為任務者對吧,每一個世界都是不相同的,你今天在小鎮好好吃東西,明天可能就被關在塔里面,被迫吃別人留下的、吐上幾口唾沫的東西,或者更慘,為了活下去,直接開始吃同類,你說,這樣的美食為什麼不稀罕?」
他瞧見對面女孩臉色煞白,話稍稍一頓,沒有從前那麼尖利。
「等到下一個世界,你就知道了。」
說著,他故態復萌,又忍不住打擊︰「不過我看你也沒多少機會去下一個世界。」
方棠棠沉默幾分鐘。
不毒舌的時候,紫兆還有那麼一兩分的靠譜,但是一旦毒舌起來,那就……
紫兆︰「你們看我干什麼?想吃啊,來吃來吃,這可不是什麼人肉做的包子,不過我記得有一個世界,就是要去餐廳吃飯,餐廳里端上來的都是些器官。」
他指著一碗豬肺湯︰「諾,和這個差不多,還有什麼眼楮啊,女人的頭皮、嬰兒的手掌,餐廳老板就待在我們旁邊,一定要看著我們吃下去,要是誰有一點遲疑,它就會沖上來把任務者頭給擰下來,然後用任務者的尸體,新鮮做一道菜。」
紫兆搖搖頭,「還挺新鮮。」
方棠棠想起昨晚食堂的廚師,涌上一股酸水,再也無法直視桌子上的小吃。
「那,你們是怎麼通關任務的呢?」
紫兆聳肩︰「任務就是讓我們吃完老板上的十二道菜,但是我們發現,一開始惡心難以下咽,一旦吃到後面,就容易上癮了,吃到後面……」
他稍稍一頓,想起那時的情景。
吃到後面,餐盤上已經沒有菜,而被蠱惑心神的任務者們,用老板遞過來的刀,一次一次剃下自己身上的肉,拿自己的肉當食材。當十二道菜上完,他們只剩一個空骨架,生命永遠留在了這里。
他笑笑︰「至于我嘛,走了狗屎運,那時候我剛成為任務者,也不太懂太多的事情。在餐館門口的時候,我看到一個沒穿什麼衣服的阿婆,牽著條瘦得只有骨頭的黃狗,坐在地上,大冬天的,我看他們可憐,就把自己的衣服月兌下來給了阿婆,還買了幾根肉骨頭和煎餅給他們。」
「後來任務進行的時候,我也被食物發出的香氣給蠱惑了,那條黃狗悄悄溜進來,咬我的小腿。我就清醒過來,把盤子里的東西丟給它,自己沒有吃什麼。所以,也就過了任務,我出去的時候,那條黃狗和阿婆還在那里。」
方棠棠︰「你這就是好人有好報!」
紫兆「嘖」了聲,挑了挑唇角。
方棠棠︰「可是你會這麼做嗎?」
紫兆︰……以前我也算是個好人吧,不對,至少不是個壞人。
但是他隨即開口打破女孩的幻想,「你還真以為是為了報恩?」
方棠棠歪了歪腦袋︰「不然呢?你給他們送了衣服和吃的,他們就把你從餐廳里救出來。」
紫兆搖頭︰「這個任務最後的難關,就是一直埋伏在餐館邊上的乞丐,當我們活著的幾個人走出去以後,還要被它們追殺一段路,你看,」他把袖子挽上來,露出手腕深紅的疤痕,是牙印。
「狗咬的,直接就咬破了動脈,幸好那時候任務完成,藍光已經出現,我直接傳送回直播間,」他把袖子給拉下來,「我想它們一開始讓我活下來,肯定不是為了救我,而是從餐廳老板那頭搶食材,我們任務者對它們來說,只是普通的食材而已。」
紫兆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兩口,笑容有點苦澀。
對任務者而言,頭一個世界至關重要,能夠讓一個人真正地發生改變。他們會為自己出于本能的善良、軟弱、亦或者天真付出沉重的代價,很多時候,都需要付出生命。
而活下來的,也被上了最重要的一堂課——
怎樣才能成為一名任務者。
紫兆亦是如此。
也是從那個瞬間開始,他才徹底蛻變,成為合格的、不再心軟的任務者。他沒有和方棠棠說的是,那時候的黃狗和婦人,只追著他一個,仿佛就是為了報答他剛才的「恩情」。
他心里嘆口氣,吃口鴨血粉絲湯,突然又釋然︰
「算了,都過去這麼久。」
比起那些在初次任務中就死去的人,他已經足夠幸運。
離開飯店,紫兆特意點要求要去紙錢店一趟。
太平街上有間紙錢鋪子,里面不僅買紙錢,還賣紙人紙扎,各色陰間用品。
方棠棠幾乎從來沒有來過這里,一時不解︰「去那里干什麼?」
紫兆擺手︰「你帶我去就行了。」
方棠棠想起那晚的紙人,依舊心有余悸,想想,還是帶著紫兆他一起往紙錢店走。
喪葬店在太平街的最後一家,拐過一道窄窄的胡同,陽光難以投射到胡同里面,行人稀少,空氣莫名變得陰冷,兩側廢棄的房屋爬滿青苔。
紫兆︰「這是為了賣陰間的玩意,故意選了個陰間的地方?」
方棠棠連忙喝止︰「你小聲點,要尊敬!」
以前媽媽帶她來過這里,具體買什麼,她記不太清。
胡同又黑又冷,穿堂而過的風,如同厲鬼的嚎叫。
媽媽牽住她的手,安慰有點害怕的女孩︰「怕什麼,不就是一群鬼嗎,鬼不也是人變的嗎?而且世上怎麼會有鬼呢,你讀這麼多年的書,就不知道要相信科學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