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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二批任務者

聞禮中學籠罩在一片夜色中, 大張的校門口,像匍匐地面的獸。

方棠棠抬起頭,校門牌匾上的聞禮中學四個龍飛鳳舞的大字, 草書撰寫。

其中中學的中字寫得潦草,乍一看有點像尸字,聞禮中學變成聞禮尸學。

她心中一緊, 踏入學校的時候,有種踏入獸口的感覺。

冷風很大。校門口四個字的牌匾被吹得 當直響,就在他們幾個人剛走進校門,幾個牌子啪嗒摔在地上。校門口只剩光禿禿的一個尸字。

響聲傳來,方棠棠身體一瑟縮,被寒風吹得抖了兩下。

陸漣解下自己的外套, 遞給了她,白襯衫被吹得微微鼓起。

尤開多看他一眼。

紫兆︰「喲,挺上路的嘛。」

路過門衛廳的時候, 遠遠地就看見遠處的朦朧的燈光顫了下就熄滅了, 周圍復歸一片黑暗。

尤開心中稱奇,心想, 或許那晚上門衛廳的保安大爺也被紫兆弄怕了, 這不,遠遠看見他來自己就跑了。這種慫噠噠的鬼怪,和他從前看到的並不相同,讓他覺得, 奇怪有莫名可愛……

就像人一樣,他們有自己的思想和情感,也會害怕,也有遠遠地看見可怕的人就躲開。

而可怕的人渾然不覺, 像個惡霸一樣,邁出六親不認的步伐,還可惜地嘆口氣︰「喲,怎麼這老爺子不見了。」

尤開︰他為什麼不見,你心里面沒數的嗎?

很明顯紫兆心里沒數,還眺望籃球場的方向,嘴角撇了下︰「那個無頭鬼總不會也跑了吧,真沒意思。」

方棠棠問︰「無頭鬼?是籃球怪談上的鬼魂嗎?」

說起無頭鬼,尤開很多話想說︰「一個很特別的鬼怪,看見人就跑。」

方棠棠︰「所以他的能力是精神方面的,那天才會蠱惑你去自殺。」

尤開︰「也許吧,你們去籃球場的時候小心點,不對,你們等到半個小時後再去籃球場吧,看到場上有道沒有頭的鬼影,千萬不要靠近,等我們來了再說。」

紫兆在一邊糾正︰「十五分鐘。」

尤開驚訝地瞪大眼楮︰「你還真把這事當真了啊,十五分鐘我們都不一定能夠把尸體找出來。」

紫兆一臉肅色,看著夜色下的校園,冷聲道︰「你以為做任務是過家家,還可以說著玩的嗎,承諾做出來就是做出來,沒有回旋的余地。」

陸漣︰「十五分鐘夠了,我們先去教學樓。」

尤開看著兩個人並肩離開的身影,問︰「你真的覺得他們可以,難道你也感覺他們不是簡單的任務者?」

紫兆嗤了聲,「不是。」

尤開︰「那、那為什麼?」

紫兆︰「我就是看不慣秀恩愛的。」

尤開︰?

剛才誰說做任務不是過家家的。

他擔憂地回頭,整棟教學樓都被掩蓋在暮色中,黑漆漆一片,兩個稚女敕的身影被教學樓襯得愈發渺小。

方棠棠仰頭看著教學樓。

現在離怪談開始還有大半個小時,夠他們思考到底在哪里能夠找到骸骨。

她問出壓在心里的話︰「為什麼你會這麼自信能夠在十五分鐘里找到?」

雖然陸漣這樣說,讓她覺得倍有面子,可是他為什麼會自信這麼短的時間里能夠找到班主任的骸骨,連紫兆他們也不一定能夠在這麼短的時間里找到。

她心里一邊盼著陸漣成為厲害的任務者,但當陸漣真的這麼厲害時,她又開始彷徨不定。

陸漣︰「我有點頭緒。」

方棠棠眨眨眼︰「什麼?」

陸漣笑笑,反問︰「你猜班主任的骸骨在哪里?」

方棠棠心想,雖說任務里,讓人找出失蹤的骸骨,會下意識讓任務者像尤開那樣,以為尸骨會被深埋在土里面,拿個鋤頭吭哧吭哧去挖,但她覺得卻不一定是這樣。

尸骨並不是實物,伴隨著執念出現。

死亡班主任的執念,應該就是……404教室。

他是很多班級的老師,但卻只是這一個班級的班主任。

她抬起頭,404的燈光是暗著的,那個怪談今晚沒有出現。

陸漣也順著方棠棠的目光望過去,凝在4樓最末的教室窗戶上。

方棠棠小聲說︰「我想,其實沒有什麼具體地點,只有班主任想不想讓我們拿到他的遺骸。」

把鬼怪當成凶殘毫無人性的鬼魂,自然覺得他們凶殘可怖,任務很難找到頭緒,但如果是把鬼怪們當成是人,撕掉的人來看待,那就變得容易很多。

譬如班主任,一片為師之心,死後肯定不會離開他所眷戀的教室。

他屬于教室,生前把所有的一切都奉獻在教室,死後也該留在教室里面,葬在一片朗朗書聲中。

清晨,當第一縷陽光照進窗戶,學生們陸續走進教室,朗朗的讀書聲在教室里面回響。

他便應已閉上了眼楮。

他們相對一眼,走進教學樓。

方棠棠照例做準備工作,拿出藍白校服,才發現自己身上套著陸漣的外套。

她把校服遞給陸漣,陸漣拒絕了。

方棠棠又把血紅色的糖果塞給他,還是被他拒絕。

「你不喜歡嗎?」女孩抿抿嘴角,低頭翻書包︰「我怕等會萬一我們走散了,好歹你身邊也會有個能夠保護你的。」

陸漣︰「你拿著就好,我不需要。」

方棠棠手指頓了頓,水晶項鏈纏在白皙的手上,那抹血痕尤為明顯。她怔了下,然後笑著說︰「好吧,那讓我來保護你吧!」

陸漣猛地睜大眼楮,然後別開臉,去看窗戶黑  的風和夜。

等到午夜怪談開始,時鐘指向十二點的時候,他們蹲守在教室門口。

教室里的白晝燈突然亮起來,所有的座位都是空蕩蕩的。

只有講台上出現一道干瘦的身影。

他很瘦,一身剛正的瘦骨,走動時仿佛帶鏗鏘金石之聲。

頭發大半已經白了,眼角的皺紋密布,走進教室後,先拿手揉了揉布滿血絲的眼楮。

他掩著唇,低低咳嗦幾聲,把書本放在講台上。

方棠棠蹲在教室外面,偷偷看著班主任,不知不覺紅了眼眶。

班主任抱著書走入教室,對著空無一人的教室,低聲念叨著白天他重復過無數次的內容︰

「昨天的考試試卷我已經看完了,大家成績都不怎麼樣。這套卷子的難度是有點大,但是考這個成績,萬萬不應該,重復過無數次的知識點都有人錯,你們的作業是怎麼做的?」

「課代表跟我說,大家都反應太難了,數學太難了,讀書太難了。」他又咳嗦兩聲,才說︰「讀書就是這樣,難啊,痛苦,但是痛苦才會磨礪你們,才會催促你們進步。這世上誰不難啊,當老師也難,做什麼不難啊。你們才讀一點書,就開始哎喲哎喲喊累了,等以後進入社會該怎麼辦?」

他的聲音漸低︰「誰不難啊,昨天我送……我的女兒去很遠的地方,晚上不還是回來守你們的晚自習了。我只請了半天的假,這這種事,誰不苦啊,誰不難啊,相比起來,讀書才是最幸福的事。」

「我當然可以選擇輕松一點的路啊,你們高興,我也輕松,可是誰來為你們的未來負責?在座的,都是山里的小孩,爸媽在外面打工,告沒告訴你們,以後要好好學習,才不會像他們這樣累。你們爸媽、家長把你們交給我,我就要對你們負責。如果你們能夠像別人那樣,有補習班,有私教,有各種渠道去學習,我何至于這麼累呢?」

「可是你們沒有啊,除了讀書,你們還有別的路嗎?我來到這里教書已經二十年了,很多次都有機會出去,外面的環境更好、工資更高,我會不知道嗎?可是來了這里,就要對你們負責。你們嫌棄我嚴厲,問我為什麼不能像隔壁班的老師那樣,當個撒手掌櫃,放任你們去玩、去享受青春。」

班主任站在講台上,扶了扶眼鏡,身影干瘦,低低咳嗦兩聲。

這是許多老師的職業病了,長期在粉筆揚起的煙塵里說話,說久了,就常常咳嗦。

「可是我二十年前選擇留在這里,就知道自己選的不是條什麼順遂的、不討好的路了。讀書不是非要為了應付考試,不是為了死板的成績,而是讓你們也有機會去看一下其他東西。你們也應該有機會去選擇,自己的人生,而不是被困在這強鄉僻壤里,眼里只有黃土和灰塵。」

「不過,不管你們最後考試怎麼樣,不管你們成績怎麼樣,未來有沒有考上好大學,得到好工作,你們都是我有出息的孩子,都會有遠大的前程,你們都是獨一無二的,老師最喜歡的孩子。」

他說完,慢慢偏過窗戶,落在遠方。

在他的眼里,倒映出來的不是槐鎮連綿的房屋,而是無盡的山和漠漠的黃土。

「二十年前我來到這里,想的就是能夠多帶幾個學生走出去,去看看我讀大學的時候,看到的世界。無論男孩女孩,無論是哪里的小孩,都有獲得知識、好好上學的權利。」

他支教的時候,被一雙雙渴望的眼楮留下來,從此送了無數學生走出大山,自己卻再也沒有能夠走出去,被困在了這方天地里,一待就是二十幾年。

直到曾經閉塞的鄉村通上公路、接上電線、有了網絡和電視。

直到曾經的學生,又把自己的子女送到他的手上,懇求老師能夠好好替他們管教。

直到他點亮一批又一批小孩的眼楮,從那個年代衣錦還鄉的大學生,變成小孩們口中跟不上時代的老學究。

他埋葬了自己的青春、前途、親人,最後終于把自己也葬在了這里。

男人拿起粉筆盒里的斷指,顫抖著,用自己的血肉在黑板上寫字。

「但行好事,莫問前程。」

「鈍鳥先飛,大器晚成。」

他低聲說︰「只願你們以後回想往事不會後悔,各自擁有遠大前程。無論誰成為大學生,誰成為工人,誰離開這里,誰留在這里。」

「你們都擁有遠大的前程。」

「而我只是無名無姓,一個教書匠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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