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棠棠︰「……」
她不敢了, 也再也不想遲到了。
有時候成長只需要在一瞬間，某個時候，你意識到自己頭頂的天空, 並不是真正的天空，有人彎下腰，撐起一片晴天。而那個人跪在你面前, 脊梁被壓彎，後背一片鮮血淋灕，滿是世事留下的傷痕。
那個瞬間，小孩眼里無知而無畏的光芒消失了。
她長大了。
陸漣察覺到她的變化，趁著班主任轉身送另外兩個老師，眸光關切地看著她, 輕聲問︰「棠棠……你還是因為班主任難過嗎，可是，這不是你的錯, 他也不像從前一樣, 你不需要難過了。」
方棠棠站起來，主動收拾桌子上的碗筷, 放到洗水池里。
她從前很少做家務, 十根手指白白女敕女敕，跟筍尖兒似的，嬌氣又金貴，稍微沾點洗碗水, 就要破皮。媽媽總是打趣，沒有金貴的命，倒生了一雙金貴的手。
爸爸便在一旁哈哈笑著說︰「什麼叫沒有金貴的命，我的棠棠便是我的命, 這點家務事，哪里是我的嬌嬌能做的。」
媽媽沒好氣瞪他︰「你就寵著她吧，看她以後嫁人怎麼辦？」
老爸︰「那肯定是讓她老公來洗碗啊，這點家務都不想做，還配娶我的心肝。」
在她思緒飄遠時，陸漣走過來，從她手里接過碗，「讓我來吧。」
方棠棠臉騰地一聲紅起來，少年的指月復從她手背拂過，讓她全身都不自覺顫栗起來，不敢抬眸對上他的眼楮，小聲說︰「我來吧，我可以的。」
陸漣問︰「你會嗎？」
方棠棠︰「……我當然會啦！」
不就是洗碗嗎，很難嘛！
但是最後他們兩個人也沒有表現的機會，被班主任轟著離開了。
班主任︰「你們兩有空洗碗，還不如去給我做個題，現在是什麼做家務的時候，等你們以後結婚再給我去做。」
方棠棠詫然地看著班主任。
男人表情很嚴厲，說話毫不客氣︰「看什麼看！快回去做作業去，你這麼有空，不如把後面幾頁題也做了吧，還有那兩張試卷。今天講過的知識點去溫習一遍，明天上課我要考你的。」
方棠棠頭皮發麻，和陸漣一起離開班主任的房間。
她一路沉默著，雙頰通紅，心髒撲通撲通跳，過了好幾分鐘，才輕聲問︰「我們現在要去找尤開他們嗎？」
陸漣︰「你想找他嗎？」
方棠棠搖了搖頭，「不想。」她抿唇，又說︰「我這樣是不是不太好，任務者們要一起合作才最好，可是他們這樣對你，我好生氣。」
陸漣說︰「如果他們說的是真的呢？」
方棠棠停下來，瞪圓眼楮，看著他。
教師宿舍走廊昏暗，陸漣的臉隱藏在陰影里，只有一截亮白的衣領，暈出柔和的光。他的聲音很輕，像羽毛在方棠棠心中輕輕拂過︰「他們的懷疑是有依據的，那時候，我確實沒有拿出手機過。如果我真的不是任務者呢？」
方棠棠歪了歪腦袋︰「你說什麼呀，你不是任務者的話，那不是太好了嗎！跟直播間綁上又不是什麼好事，你不是任務者，就可以像從前一樣啦。」
不過那樣的話，就會間接暴露陸漣的身份不同尋常，也許陸漣就是[殺死那個npc]中的特殊npc。念及這種猜測，方棠棠頓時警覺，打量著陸漣，想到他身上的種種異常，心越來越懸。
如果真的有一個特殊的npc，那……陸漣的可能性確實很大。
他的過去是模糊的，身邊沒有親人，連方棠棠也不知道他住在哪里，而且他看上去太完美的，就像美玉雕得巧奪天工的人偶，精致絕倫，卻總顯得有幾分不真實。
她看著陸漣，陸漣也垂眸與她對視，如扇的長睫微微顫了兩下。
方棠棠︰「你放心。」
陸漣︰「嗯？」
方棠棠︰「我不會和別人說的，我會守住你的秘密，就算直播間讓我、不管以後會怎麼樣，我都站在你這一邊！」
陸漣眼里有光浮動。
方棠棠表情很認真︰「反正我只當你是陸漣，是我的同桌！」
「只是同桌？」
方棠棠︰「還是我的好朋友啦！」
不管他是不是特殊npc，都和她沒什麼關系，也無論直播間開出的獎勵有多優厚，在她看來，陸漣就只是陸漣。
「我不會說的，就算直播間可以讓我實現願望，我也不會說的！」
陸漣頓了頓，像是想到什麼，說︰「你以為我是任務里的npc？」
方棠棠也一怔，歪頭，馬尾跟著一跳。難道陸漣不是嗎？
但是陸漣沒有再說什麼，反而彎了彎眉眼，笑著說︰「真的怎麼也不會說嗎？」
方棠棠點頭︰「當然啦！你不信我嗎？」
陸漣問︰「如果直播間可以讓你每次考試都考滿分，你也不會說嗎？」
「這……」她難得猶豫幾秒︰「這件事太美好了，讓我考慮幾分鐘先。」
陸漣拉住她︰「你肯為我考慮幾分鐘，我就很感動了，我還以為你會毫不猶豫直接向直播間投降。」
方棠棠不可置信地問︰「什麼？你就這麼想我嗎？」
雖然她覺得不用學習，每次考試都滿分，是夢中最美的場景啦，但是夢里沒有陸漣，好像也沒什麼意思，她才不會為了區區滿分背叛朋友呢。
陸漣︰「我只是有自知之明地不敢和考試滿分比。」
方棠棠輕輕哼了聲︰「區區滿分，有什麼重要的，肯定比不上你。」
陸漣︰「為什麼比不上我？」
方棠棠想也沒有想，月兌口而出︰「因為你是陸漣呀，世上只有一個陸漣，但是有很多滿分，也有很多人可以考滿分，這樣好不劃算，拿唯一一個你和很多個人都拿到的滿分算。 」
而且。
她小聲嘟囔︰「考試滿分有什麼用，不還是要做作業。」
陸漣問︰「如果也不用做作業呢？」
方棠棠想想那種場景，就幸福得眼楮發亮，掩飾不住滿臉的蠢蠢欲動︰「我、我考慮兩天！」
發現計量單位發生變化後，陸漣只是調侃地笑︰「我還以為你要立刻拿我和直播間換呢，不過，」他眸里笑意消散︰「棠棠，我不是那個特殊的npc，你不要擔心。」
方棠棠︰「哎？」
陸漣沉默幾秒︰「為什麼你的表情有點失落？」
方棠棠眼楮彎成兩彎弦月，訕訕笑︰「哪有哪有，不做作業就考滿分的白日夢破滅，你讓我失落幾分鐘不行嗎！」
陸漣徑直往前走，默不作聲。
方棠棠連忙跟上去︰「我開個玩笑，你不會生氣了吧，陸漣陸漣，以後你幫我做作業的話，我就不這樣想啦。」
陸漣還是不做聲，保持在快她幾步的距離。
方棠棠努力想追上他，奈何腿沒有人家長，小短腿撲哧撲哧在地上蹬︰「陸漣，你真的生氣啦？我真的是開玩笑的，我真的不會說的！陸漣……陸漣哥哥！」
陸漣猛地停下來，耳尖微微發紅。
方棠棠猝不及防來不及剎車就撞上去，鼻子撞得生疼︰「你怎麼這麼硬，你是木頭做的嗎？」她揉著鼻子，氣呼呼的表情慢慢變成忐忑，「你不生氣啦？」
陸漣臉上也有點燒，眼楮往下瞟，伸出了手。
方棠棠連忙牽住他︰「我就是開個玩笑嘛。」
陸漣︰「班主任剛剛布置的作業，我幫你做。」
方棠棠心里歡呼一聲，就知道陸漣比滿分重要。
沒過多久，他們就來到教學樓下，秋日晝短夜長，這時候天已經快全黑了，但是任務還沒有開啟。
尤開蹲守在四樓，從欄桿看到他們，連忙跑下來︰「棠棠，你們白天去哪里了？」
方棠棠別開臉。
尤開︰「是我不對，不該隨便懷疑人，你們不要生氣。」
方棠棠氣鼓鼓地說︰「你還沒有跟陸漣道歉！」
尤開看著陸漣，要他這麼大年紀一個成年人，跟兩個小朋友道歉，還是挺有心理壓力的。他低下頭，真誠地說︰「對不起，我那時候不是故意的。」
畢竟陸漣的行為，確實不太像一個正常的任務者。
加上這個世界還有修改記憶這種逆天的bug，讓他情不自禁開始懷疑身邊的人。
少年一直不開口說話，讓尤開越來越難堪，整個人像熱鍋上的螞蟻，扭來扭去。
陸漣對上方棠棠的眼楮，眸光微動，輕輕「嗯」了聲。
尤開如釋重負，立馬笑開︰「那就好了，今晚的任務我看了，」他決定先把自己分析結果說出來︰「首先兩個埋殘骸的地方應該能夠確定，一個是教學樓，一個是教師宿舍，不過就算挖到這兩個地方的殘骸，也不能拼齊尸體，我記得，班主任還缺兩條腿的樣子。」
方棠棠心里有點沉重，為了掩飾異樣，慢慢低下頭，看著地面。
尤開︰「這個任務的難點在于找到最後一個地方的殘骸，不對，之前拿到前教學樓和教師宿舍的殘骸應該也設置了阻礙，說不定又要我們去經歷什麼怪談，而且這麼大的地方，很難精準找到殘骸到底在哪里。」
他說著，眉頭越皺越深，意識到最後一關的難度極高。
先不說怎麼拿到前兩個地方的殘骸，最重要的是，他們在偌大一個校園里面，根本沒有辦法去找班主任剩下的腿藏在哪里，而且這次限時只有兩個小時，就算不限時，到天亮他們也不能把學校給翻一遍啊。
尤開心中沉重，就像覆蓋上濃濃烏雲，他想最後一天的難度果然不是前面可以比的，前面的任務，至少告訴他們應該怎麼做，去什麼地點，可是最後一天，是要他們在兩個小時內，在這麼大的學校里尋找一具尸體。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聞禮中學規模不大，比不上那些大學校。
但也很要命了。
尤開嘆口氣，又想，為什麼要限定時間是兩個小時，午夜十二點開始怪談，兩個小時正好是午夜兩點，難道兩點是什麼特殊的時間？
他把心中的疑慮說出來，方棠棠沒有說話。
尤開不解︰「棠棠，你……還在生氣嗎？」
方棠棠搖頭︰「不是，我在想為什麼非是兩點。」那天她和張熙一起體驗怪談，最後繆思媛出現的時候，是不是時間也是兩點，讓藍色的光柱出現，這是否意味著，兩點的時候，直播間對世界的侵入到達最強，力量最強。
她深吸一口氣，看向尤開，「你想讓我不生氣嗎？」
尤開嘆息︰「是啊。」
方棠棠︰「那你告訴我件事，任務者傳送到這個世界的時候，是什麼時候？」
尤開撓了撓後腦勺，「這，好像是深夜，我也不清楚。」
「是兩點。」
他們听到聲音，一起回頭，紫兆慢慢走過來，雙手插在衛衣兜里，口里叼著根草︰「這個世界，不管是過來，還是出去，都是在凌晨兩點。」
方棠棠點頭︰「所以凌晨兩點……」
紫兆結果她的話︰「你如果把我們當做病毒木馬的話，兩點就是這個世界的防火牆最薄弱的地方。」他抬起頭看向深黑如墨的天空，伸手抓了抓︰「所以它才在這個時間點把我們送過來。」
方棠棠不自然地捏了捏掌心，往旁邊挪一點。任務者之間的關系真的很奇怪，明明昨晚還將近撕破臉，現在卻要因為完成共同的任務，而被迫聯系到一起。
但是她還是覺得不習慣。
紫兆垂著眼楮看她︰「以後你就習慣了。」
說著，他的目光倚在陸漣身上，微微眯了下眼楮。
方棠棠︰「現在我們做什麼？」
紫兆︰「你說做什麼？」
方棠棠沉默兩秒，才開口︰「有兩個地點肯定埋著班主任的遺骸，一個是教學樓，一個是教師宿舍，我們可以提前嘗試找到線索，把這兩個地方的骸骨找出來，然後再嘗試尋找最後一處的殘骸。」
紫兆皺眉︰「最後一處，你怎麼知道只剩一處？」
方棠棠張了張嘴。
她知道只有一處，是因為手機上收到的班主任的殘骸（1/3）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