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域?」方棠棠問, 「這是什麼?」
尤開拿出夜深花睡的筆記本︰「你沒看嗎,這上面寫了的。」
方棠棠打開筆記本,在上面找到關于鬼域的解釋。
準確來說, 這個詞是夜深花睡創造的,來描述受到鬼怪影響發生異變的空間。比如那天她遇到的辦公室,就是因為游煩怨念而產生的異變空間。
「因為怨念被污染的空間。」她讀出來這句話。
後來怨念兩個字被劃掉, 修改成執念,污染兩個字也被劃掉,下面變成改變。
方棠棠想,是夜深花睡遇到某個世界的鬼域,讓她的想法發生變動嗎?在她接觸到的鬼域,譬如愛心醫院, 游煩的教室辦公室,音樂教室……這些都是陰森可怕的地方,鬼怪們被生前的怨念影響, 不得解月兌, 暴戾充滿攻擊欲,永遠徘徊在絕望的黑夜里。
但有沒有一種鬼域, 不是因為恨而產生的呢?
尤開把筆記本往後翻一頁, 說︰「是個低級難度的世界改變她的想法。」
筆記里面詳細地記載那個世界通關攻略︰那個世界難度低,鬼怪是個車禍死去的單親母親。
女人死時,家里還有嗷嗷待哺的孩子。
每晚孩子啼哭時,她都會回到家里, 哄著孩子睡覺。
夜半幽靈的腳步和嘆息在老舊的居民樓響起。
夜深花睡新手期時,和另外一個資深主播組隊完成這個任務,也是她第一次看到不是由怨恨絕望組成的鬼域。女人的鬼域美好得像個童話世界,有空中飛來飛去的小精靈、翠綠藤蔓間蕩秋千的彼得潘、大如房屋的美麗蘑菇, 和戴著眼鏡神氣赳赳的兔子先生。
那個沒有母親的孩子在鬼域中間,笑得彎起眼楮。
方棠棠︰「因為女人死掉的時候心里沒有怨恨,她只是想回到家里,照顧好自己的孩子。」
她想知道這個世界未來的發展,往後翻一頁。
尤開︰「別看了。」
方棠棠仰起小臉,睫毛眨動︰「為什麼?」
尤開表情很奇怪,抬起手想拿走筆記本,但半天後他坐到方棠棠旁邊,嘆口氣,繼續這個任務的結局︰「夜深花睡聯系到了孩子的親戚,準備把小孩接走,長時間和鬼怪待在一起,對孩子也不好。」
只要小孩能夠被妥善照顧,母親自然就會放心離開。
她滿心期待地再次推開這家的門,卻發現小孩坐在地板嚎啕大哭,童話般的鬼域慢慢崩塌。
同伴拿起手機,嘴角上翹,看見她警惕地把手背在身後︰「這個鬼是我上交的,你可別想拿走我的獎勵。」
「你是怎麼解決的?」
同伴聳肩︰「這還不容易,設置個陷阱 ,把小孩丟到里面,他媽肯定也會來救啊。」
就算知道是陷阱,也會義無反顧地前來。
小孩還在哭泣,聲音淒厲,夜深花睡本想過去抱起他,卻看見他身前枯萎的藤蔓微微掙了掙,開出最後一朵花。他不哭了,把花摘下來,合眼安心睡著了。
——
方棠棠眼圈泛紅,低聲說︰「怎麼會這樣?」
尤開安慰她︰「畢竟那是個女鬼嘛,鬼怪本來就,就算她沒有害人的心,也總會傷害到人,所以……你也不要覺得鬼可憐,以後任務的時候就放松警惕,別被鬼給騙了,以後受傷的還是自己。」
他喋喋不休說一長段,苦口婆心仿佛是個不放心的老父親。
方棠棠悶悶說︰「哦。」
尤開︰「鬼怪還是很可怕的,這樣畢竟是少數,怨念越少,鬼怪的力量就越弱,就像那個女鬼很弱,新手才會被分配到那種低難度的任務里,但是我們在的是一個噩夢難度的世界,這里面裝的都是厲鬼,你想想那個班主任。想想醫生、想想愛心醫院,他們殺人不講道理的。」
方棠棠弱弱掙扎︰「也不是吧。」
尤開︰「是!千萬別對鬼怪心軟!」
方棠棠漫不經心地听著,從懷里掏出一把糖,放在旁邊的長椅上。
尤開不解︰「放在這里干嘛?」
女孩笑起來︰「送給小透明!」
「小透明是誰?」
「她就站在你背後啊,奧,小透明你別騎別人脖子!也別對著人脖子吐氣,尤開不是壞人!」
尤開後頸一涼,有股陰風來後面吹來,肩膀也開始酸痛,就好像誰真坐在他脖子上,對著他吹涼氣一樣。他嚇得往後看,什麼都沒有,但女孩話說完後,酸痛感卻消失了。
他哭喪副臉︰「我不說,你可別繼續嚇我,我膽子小,經不得嚇。」
長椅上那把糖不見了,尤開心里更虛,只好把理由歸結于方棠棠故意嚇他。
方棠棠心虛地低下頭,攥了攥衣角,從兜里又拿出幾顆糖︰「那你吃嗎?」
尤開擺手︰「不吃不吃,我又不是三歲小……咳咳咳。」
兩人聊天的時候,陸漣和寧薇走過來。
寧薇跟在陸漣後面,腦袋垂著,像個做錯事被抓到的小孩。听到方棠棠的聲音,她猛地抬起頭,眼楮亮起,看到救星般地喊︰「棠棠——」
方棠棠︰「你去哪里呀?」
寧薇︰「我我我,我去買……」
方棠棠拉下臉,他們找理由也該找個合適的理由吧,這麼敷衍都是買糖,一個買糖兩個也買糖,怎麼沒有踫上呢?
寧薇嘆氣︰「其實我是去找紫兆了。」
尤開一驚,站起來︰「什麼?」
寧薇瞪他,漆黑眼眸閃過一絲惡念,但看到身前的少年時,重新慫噠噠垂下腦袋︰「沒有找到他,本來是想和他說不要為難我們的,還不是怪你,非要惹上他,給我們添這麼多麻煩。」
尤開連聲道歉︰「都怪我都怪我,是我不好,今晚他要是再找我麻煩,你們別管我了。」
寧薇︰「呵。」
方棠棠走過去挽住她的手︰「別生氣呀薇薇。」
寧薇很無奈︰「我不生你的氣。」
「你別去找紫兆啦,他那麼厲害,又那麼凶,萬一不開心就要殺你怎麼辦?要去大家也一起去,人多一點,」方棠棠說著,又覺得就算他們一起去,也根本打不過人家,很氣餒地說︰「送也一起送。」
寧薇/陸漣︰……
沉默兩三分鐘後,寧薇一把拉住女孩的手,「對啊,黃泉路上我們一起走也不孤單!」
陸漣冷聲道︰「黃泉路你一個人走就夠了,不用拉其他人。」
寧薇縮起腦袋,柔柔弱弱地扯著棠棠的衣角,小聲說︰「你看,他都不想和我們在一起的,他還凶我。」
方棠棠看向陸漣,指責道︰「你怎麼可以這麼說?這句話很傷人的。」
陸漣冰冷的目光落在寧薇身上,還有她扯住方棠棠衣服的那雙手,臉上沒什麼表情。
寧薇順勢靠在方棠棠肩頭,「嚶。」
陸漣︰「……」
方棠棠拍拍閨蜜的背,本來想再說陸漣幾句,每天要面對可怕的任務,他們只有相互扶持才能繼續走下去,陸漣剛剛的那句話實在太扎心了。
但抬起頭,她卻看見陸漣臉色蒼白地掩住唇,輕輕咳嗽兩聲。
……他好難受的樣子。
方棠棠心倏而軟了,小聲對寧薇說︰「薇薇,他是不舒服才凶你的,你不要生氣好不好?」
寧薇︰「哼,白給你吃這麼多巧克力了。」
尤開在一邊看得目瞪口呆,心里忍不住給這三位鼓掌︰精彩!
方棠棠把剛剛從尤開這里听到的鬼域分享給陸漣他們。所以晚上觸發班主任的怪談後,他們看似在教室里,實際上是身在被班主任掌握的鬼域中,這樣看來,以前她的疑問也有了解答。
在被筆仙追擊時,她曾經奇怪為什麼筆仙追到鐵門就不追了,現在回想,應該筆仙的鬼域只能延展到天台部分,而宿舍樓內部,則屬于那晚出現另一個鬼怪的領地。
鬼怪輕易不會離開自己的鬼域,除非像尤開他們這樣,用道具把筆仙強制拉入別人的領地。
但是紅衣醫生出現在好幾處地方,是不是意味著,高級鬼怪受這個規則限制更少。
方棠棠心里暗暗在想這段時間遇到的鬼怪,仔細分析鬼怪的規律,一開始寧薇還在踴躍討論,但當她說出夜深花睡的故事時,他們就陷入熟悉的沉默中。
「那個女鬼和她的孩子不知道怎麼樣了,」方棠棠嘆口氣,神情還是有些低落,耳畔好像還縈繞孩子失去母親的啼哭聲︰「她把這件事記在筆記本里,肯定是受到很深的觸動吧。」
在一眾刁難詭譎的任務里,只有這一個任務出奇地簡單,但那個人用最長篇幅記載,說明這件事給她影響頗深,或許她是想告訴任務者們,鬼怪除了凶神惡煞,還有生而為人的人情,不必這樣偏激對待。
但是,如果任務者們因此對鬼怪放松警惕,或許會被趁虛而入,生存幾率急劇降低,在斗獸場上,對敵人抱有同情本身是件愚蠢的事情。
該怎麼做?
連那個人也找不到答案,只好把事情記載在筆記本中,讓各位看到的任務者自己辨別。同一片夜空,有人看到滿天的黑雲,也有人看到幾點寥落的星辰,這是他們自己的選擇了。
方棠棠說︰「如果她沒有在新手的時候,就遇到這樣特殊的鬼魂,她也不會成為後來那樣的人吧。」
或許正是因為第一次的任務就如此,讓她從此對鬼怪懷有復雜的心理,明明處在敵對的兩端,卻忍不住抱有同情。
陸漣突然開口︰「她會的。」
方棠棠眼眸微微睜大,然後輕輕笑了,「也許吧,誰知道呢。」
窗外的小鎮屋脊林立,河水緩緩流淌,方棠棠托腮望著窗外,忍不住想,學校就有這麼多怪談了,那小鎮會有多少呢,會不會整個小鎮都是在一個鬼域之中,只是所有鬼怪的執念只有一樣——以人的方式再生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