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定不會是她家的班主任。
她含淚想, 她家班主任根本不需要變成鬼怪就是一個怪談。
在學校里,最可怕的莫過于神出鬼沒的班主任了。
他們無聲無息地出現,腳步輕盈得堪比練就絕世輕功的大俠, 每當你想開小差的時候,抬起腦袋,總能在窗戶邊撞見一張大臉。
班主任就那樣看著你, 也不說話,但你就是能感受到他充滿殺氣的眼神。
她懷疑幾乎每一個班主任都會在後門窗戶邊蹲守,時刻巡邏。
方棠棠深吸口氣,對陸漣說︰「其實班主任時刻出現在後門窗戶那里,這件事本來就可以算怪談了吧。」
陸漣︰「……」
接下來直播間發的任務更是讓她跌破眼鏡︰
怪談第一夜︰在班主任的課上開小差、寫情書、玩手機、吃零食、舞弊等活動,成為讓班主任顫栗的差生吧!如果被發現, 就要接受來自班主任的懲罰哦!
注︰1搞亂次數成功次數越多,結算獎勵越多。
2每次搗亂被發現,就會讓班主任的好感值降低, 好感跌破零時, 就要接受班主任的終極懲罰。
3每次搗亂未被發現,或是完成班主任的任務, 就會讓班主任好感值上升, 好感值滿時,就會得到來自班主任的獎勵。
方棠棠︰「……這?」
陸漣也沒有說話,看上去對這個任務很無語。
方棠棠看眼牆上的時鐘,現在是下午一兩點了, 離爸媽下班還有幾個小時。
今晚她要出去做任務,難道又要像那天一樣深夜偷偷離開家嗎?
她嗒嗒跑到臥室,把鬼怪們一股腦塞進書包,對陸漣說︰「我們先跑吧!去外面討論任務!」
趁著爸媽還沒回來, 趕緊離開,就用去薇薇家玩的借口。
她拿起茶幾上簽字筆,在紙條反面寫下理由,寫到一半又改成,和薇薇一起到語文老師家補習。這樣只要讓趙老師幫忙給爸媽打個電話,就能輕松解決周末不回家的問題。
計劃通!
至于趙老師,肯定會答應的。
方棠棠寫好紙條,背起書包和陸漣離開家。
路過樓下小吃店時,大叔探出腦袋︰「棠棠,怎麼又出去啦?」
她︰「我去學校補習。」
大叔︰「哎呀,這麼努力學習干嘛,身體要緊啊。」
「老師讓我過去的。」
大叔目光在她和陸漣間轉了兩轉,突然笑了,拿起鍋鏟繼續回去炒菜,口里念叨︰「女大不中留。」
一句話讓方棠棠面紅耳赤,感覺周圍街坊鄰居都在看著她,他們□□果的目光讓她攥了攥衣角,腳步越來越快,最後小跑出小區,轉到學校旁的馬路邊一家女乃茶店里。
女乃茶店的小姐姐也認識他們,笑著問︰「今天放學這麼早?」
方棠棠臉又燒起來,感覺空氣都焦灼了。
明明沒有什麼、姐姐沒有別的意思,可她還是小臉臊紅,硬著頭皮說︰「沒有,我們先出來啦。」
感覺就像是對小情侶逃課約會一樣。
姐姐端過來女乃茶的時候還笑著瞥他們,露出我懂的表情。
方棠棠低頭接過女乃茶,「我們請假了的!」
小姐姐笑道︰「喲,還請假呀。」
現在給人的感覺,就像兩個為約會特地請假的小情侶。
方棠棠悶悶咬吸管,越描越黑,她選擇不說話了,一顆又軟又糯的珍珠很快就讓她忘記尷尬,高興地和陸漣討論起任務的事。
「這次只發布了一個任務,大家就可以一起做了。」她說著,頓了下,想起紫兆並不友善的態度︰「我們也不能掉以輕心,除了對付怪談,還要注意身邊的任務者。」
任務者單指紫兆。
她想想,又說︰「這次任務最關鍵的地方是班主任的好感條,還有搞亂課堂的時候不被抓住,就和我們平時上課差不多。」
只是平時上課被老師抓住,最多被罰做作業,任務里被抓住,可是要面臨死亡的懲罰。
陸漣只是看著她,時不時點下頭,並不熱衷于討論任務。
方棠棠有點郁悶,陸漣他們任務表現很優秀,但態度就很差,有時候她感覺只有她一個人在認真做任務,其他兩個人都在劃水。
明明是關系到生命的任務,他們好像完全不在乎。
寧薇或許可以用近視眼,不在狀態來解釋,可陸漣明明能夠看清……
她瞥了瞥陸漣,少年眉眼沉靜,光影照過來,鋒利的下顎勾勒出內斂的幅度。他手握杯純茶,並沒有喝,雪白袖口一塵不染,修長手指蒼白,透著青色經絡。
他從來不會露出多余的表情。
大家都說這是沉穩內斂,方棠棠卻想,有時候陸漣冷冰冰的,像個沒有人類感情的機器人一樣,反正不像個高中生。
這大概就是天才?
如果做出太驚慌失措的表情,反而一點都不是陸漣。
她思考半天,終于不得不承認,弱雞的只有自己一個。
陸漣就算了。薇薇也這麼厲害,平時還裝得那麼柔弱,非要讓她來擰瓶蓋,這個認知讓方棠棠決定報復寧薇,于是她特地點了份全糖珍珠女乃茶打包,還讓小姐姐多放糖,精心制造一杯熱量炸彈。
她還在思考任務的事,陸漣突然拿出習題冊︰「書帶了嗎?」
「啊?」
陸漣︰「班主任布置的題目,我先給你講一下。」
方棠棠擺手︰「這都什麼時候……」她的話戛然而止,看著陸漣的眼楮,低聲說︰「不會是我們班主任吧?」
不會吧?
如果是她家老班,她要怎麼完成任務,班主任對她知根知底,肯定知道她不是什麼好學生,好感條本來就是負的吧!
何況,趙老師也是鬼怪,班主任總不會也是鬼怪,他們班的老師都是鬼嗎?
陸漣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挽了挽袖口,拿出鋼筆︰「這道題解題思路是這樣的……」
放學後,大家陸陸續續離開學校。
教室只有他們幾個人。寧薇吸一口女乃茶︰「哇,好甜!」
方棠棠翹翹嘴角,听到她下一句話是「不過我喜歡」時,嘴角揚起更高,「就知道你喜歡。」
寧薇︰「就知道你想喂胖我!」
方棠棠走到靠窗的位置,遠方一輪紅日從小鎮邊緣落下,映出城市連綿起伏的影子。夕陽在天空交織出玫紅瑰紫的色彩,小鎮慢慢沉入黑暗當中,她所有熟悉的一切,都慢慢變得陌生起來。
噩夢小鎮是直播間對這座小城的稱呼。
她在小城活十幾年,無法把慵懶而熟悉的城市和噩夢聯系起來,但這些天的經歷告訴她,直播間也許沒有叫錯,平常的小鎮底下,藏著無數鬼怪,每一個鬼怪,心里埋葬著一個絕望的噩夢。
噩夢重重疊疊交織在一起,編織出的竟然不是地獄,而是這樣熙攘熱鬧的人間。
「棠棠。」
寧薇拿起女乃茶在後面喊︰「看什麼呢?」
方棠棠回頭,教室里有寧薇,也有陸漣。
心中的陌生與彷徨霎時消失無蹤,就算小鎮變得再怎麼陌生,只要熟悉的人還在她身邊,這里始終就是她的家。
寧薇看表︰「快到六點啦,我們去樓下找尤開他們吧。」
方棠棠點頭,迎上去︰「走。」
教學樓是凹字形結構,中間栽有株很大的槐樹,大樹旁用瓷磚砌了一個花壇。
尤開早早等在樹下,坐在瓷磚抽煙,暗紅煙頭在黑暗里明明滅滅。任務者們時刻要承擔起巨大的壓力,因此有很多人會抽煙嗜酒,或者用其他喜好來排遣心里的絕望。
當時她遇見張熙時,青年也抽煙抽得很凶。
想到張熙,她眼前浮現另一個人的身影,從此那天後,她再沒遇到過穿黑色斗篷的神秘人。
尤開︰「來了?」
男人熟練地掐滅煙頭,表情冷漠,已不怎麼笑。
焦霽任務失敗給他帶來翻天覆地的變化,他好像換個人般,眼楮暗沉沉的,里面最後一束光也消失不見。
大概紫兆告知,現在他知道女孩一行人真是新手,對他們的態度也發生變化,冷冰冰地說︰「你們有什麼看法?」
方棠棠︰「沒什麼看法,這次任務,就和平時上課差不多,努力做到開小差不被老師發現,最好是讓他覺得你是個好學生。」
尤開看著她,冷不丁問︰「你之前在學校上課,就是為了今天?」
方棠棠︰「啊——」
她表情怔怔,眼里透出幾分茫然,手指卷著發梢,輕聲說︰「不是的。」
但尤開不怎麼信的樣子。
方棠棠又問︰「這次任務沒有規定地點,我們要到哪里上課呢?」
尤開︰「沒有規定地點,應該就可以在教學樓里自選一間教室上課,不管我們在哪,班主任總會找上來的,所以紫兆選了那間教室。」他往一樓末尾走去,紫兆坐在窗口懶懶地看著他們。
一樓總是任務者們優先選擇的地方,方便逃跑,也有退路,不用擔心被堵在樓層高處的情況。
紫兆和尤開挑選靠走廊窗戶的位置,方棠棠他們于是走到另外一邊靠窗位置坐下。
尤開看他們的眼神充滿防備,她亦是如此。
直播間沒有點出一條規則,但他們彼此都想到了——如果其他任務者開小差的時候,可以舉報給班主任。在平時這種行為要做打小報告,要被全班鄙視的,但在任務過程中,如果真有損人利己的事情,大部分任務者也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做。
直播間一直在鼓勵任務者互相廝殺,也會對此樂見其成。
方棠棠和陸漣他們說過這條默認規則,決定離紫兆遠點。
至于尤開,他靠近紫兆的時候,心中想必已經做出選擇。
方棠棠掌心布滿冷汗,坐立難安,隔幾分鐘就忍不住動一下。後背被人戳了戳,她回頭,看向寧薇︰「怎麼啦?」
寧薇︰「別怕,不就是上課玩嘛,你干的還少了嗎?」
方棠棠有點羨慕她的心態︰「這不一樣,唉,要我心態能像你這麼好就行,希望怪談里的班主任不會是我們班主任。」
寧薇笑了笑。
方棠棠扭身和她說話︰「要是我們老班,本來就已經很恐怖了,要還是鬼怪,就……」
一張熟悉的臉出現在窗邊,臉色鐵青,眼球突出。
方棠棠嚇一大跳,往後退去,再定楮一看,什麼都沒有。
是錯覺嗎?
因為聊到班主任,所以下意識想到班主任的臉?
她揉揉眼楮,心想,午夜十二點還沒有到,按理怪談不會這麼早開啟。
這邊的動靜引起紫兆他們注意,他站起身︰「出什麼事?」
方棠棠想想,如實回答︰「剛剛窗戶外邊有張臉。」
紫兆擰眉,目光落在黑暗的窗戶上,猶豫片刻,走到窗前往外張望。
外面深黑一片,空蕩蕩的,冰冷的夜風灌進衣領,像條蛇貼著肌膚游走。出于任務者敏銳的直接,他感受到一道陰冷的目光,有東西藏在黑暗中看著他們。
「啪」。
他重重合上窗,面無表情。
尤開問︰「外面有什麼呀?」
紫兆沒有理會他,返回自己座位,還沒坐熱,又扭身回到窗前,翻窗跳出去,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冷風呼呼。
方棠棠靜不下心,遂拿起筆打算做題,看到草稿紙上的題目,她想起一事,把題目謄下來,揉成紙團,丟到尤開那邊去。
紙團好巧不巧正砸在尤開後腦勺。
他微微一怔,這還沒有開始怪談,怎麼就丟起紙團來。把紙團的紙條攤開,看到上面的題目時,他的表情發生變化,看向方棠棠的眼神很奇怪,就像在看一個稀有物種。
但兩分鐘後,尤開拿起筆,開始計算這幾個題目。題目的角度比較刁鑽,費他蠻久的時間才解出來。
這時候紫兆已經冷著臉回來,在黑暗中找了圈,還是沒有找到視線來源。
「剛剛你真的看到的一張臉嗎?」他沉聲問。
方棠棠點點頭,又輕聲說︰「也許是眼花,就只是晃了下。」
紫兆回到自己座位,把腦袋埋在臂彎小憩。
尤開本想把那幾個題目分享給紫兆,顯現自己的價值,換取接下來任務里高級任務者的保護。他扭過身︰「紫兆——」
紫兆抬頭︰「怎麼?」
尤開︰「我……」
紫兆很不耐煩︰「你想知道外面是什麼,還是想讓我幫你,我警告你,別想打什麼歪主意,如果任務中你扯後腿,或者想給你那個什麼朋友報仇,」他眼神凝冰︰「我會殺了你的。」
尤開臉色微變,把紙條默默攥緊,幾分鐘後,他轉過身,借口去窗戶邊探查,把寫著解題思路的那張紙偷偷塞給方棠棠。
方棠棠想留尤開在自己這邊。誰也不知道紫兆會不會突然讓隊友祭天,還是離這種人遠點比較好。
但是尤開還是選擇和紫兆一起。
她望向男人,微微擰眉,不理解他的選擇。
須臾,她用身體微微擋住,悄悄打開紙條,揉皺的白紙上寫的解題思路,和陸漣教她的那種不相同。現在她掌握兩種解法啦!
雖然並沒有什麼用。
如果怪談里真是她家老班,她只想哭,哪有什麼完成任務的機會。班主任會不知道她是什麼樣的嗎?每次她開小差都能被老班抓到,只是走個神的功夫,就能听到耳畔一聲怒吼——
「方棠棠,你給我上來做題!」
時鐘指向十點,算算還有兩個小時,于是她拿出老師布置的作業,做到不懂的地方,走過去問陸漣。
剛說兩句話,又感覺到一道視線在看著她。
這感覺莫名熟悉。
她下意識回頭看,重新對上熟悉的臉,慘白又嚴厲,眼神殺氣騰騰。
手里的筆掉在地上滾了幾滾,方棠棠張張嘴,目瞪口呆。
是、是她熟悉的班主任呢。
慘白的臉漸漸消失,片刻後出現在窗戶邊,依舊面無表情地瞪著她。
她這才發現,後門窗戶那張臉……真的只有臉。
頭顱懸在空中,從窗戶邊飄過,橫眉怒視教室里的所有人。
坐在靠走廊窗戶的尤開首當其沖被嚇到,顫抖著打開書本,手抖得不成樣子,在書頁上留下到歪歪扭扭的黑線。
那顆腦袋浮著,居高臨下看著他們。
充血的眼楮凸出來,瓖在鐵青的面容上,給人極強的視覺沖擊力。他的表情是在憤怒,不知道是否因看到教室里幾個人都在模魚而憤怒。
紫兆坐直,只是臉色有點不太好,瞥眼牆壁時鐘,還剛過十點。
他心想,還不到午夜十二點,為什麼怪談會提前開啟?
只有方棠棠毫不意外︰每堂課上課鈴響前必定提前開始,下課鈴響後必定拖堂,這不就是她家班主任嗎?
她想到平時自己在教室後門窗戶看到的臉,起一身雞皮疙瘩,身體僵硬——所以,以前看到的,其實只有一顆浮在空中的腦袋是嗎?
人頭飄進教室,斜睨他們一眼,開口就是熟悉的語氣︰「都快高考了,你們還有心思玩?!」
方棠棠顫巍巍地拿出課本,心中默默垂淚。
她完了。
這要怎麼在老班的課上搗亂啊,而且,按照她從前的表現,班主任對她的好感肯定是負的吧!
人頭開始說話的瞬間,一道進度條出現在他們手機里。
她悄悄低頭瞥去,看著100的好感度,不可置信的眨眨眼,好感度的滿分是1000嗎?
「方棠棠!你在看什麼!給我上來做題!」
紫兆幸災樂禍地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