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石覲見拜謝趙頊,趙頊對王安石說道︰「群臣都說你只知經術,不通世務。」王安石說道︰「經術正所以經世務,他人說臣不通世務,實實際上是不通經術,請陛下詳察!」趙頊說道︰「照卿說來,想要經世務,先施何發?」王安石說道︰「變更風俗,樹立法度,正是當今的急務。」趙頊點頭稱好。
王安石于是進言道︰「立國之本,首先在于理財。周朝設置泉府等官,無非是酌盈劑虛,變通民利。後世只有漢桑弘羊,唐朝的劉晏,能大致符合這種意思。現在想要理財,應該急修泉府的遺制,收回利權。利權在握,然後政策才可以實行。」趙頊說道︰「卿言甚是。」
王安石又說道︰「古語有言︰‘為政在人’,但人才難得,而且難知。現在假如讓十人去理財,如果其中有一、二人不肯盡力,便足以壞事。堯與眾人共同選擇一人治水,結果九年不成。何況選用的,不止一人。簡選沒有詢問過眾人,能保沒有異議嗎?陛下如果決計進行,不要听信別人的讒言。」
趙頊覺得大有道理,便道︰「朕知道了,你去妥議條規,待朕依次施行。」王安石應遵命退出。次日,王安石就上奏,請求設制三司條例司,掌管設計國家大計,同時變通舊制、調劑利權。他又舉薦樞密院事陳升之,協同辦事。
趙頊一一準奏,當即命王安石、陳升之兩人,總領制置三司條例司,令他們自己選擇部屬。王安石于是引用了呂惠卿、曾布、章惇、蘇轍等人,分掌事務。呂惠卿字吉甫,是泉州晉江人,嘉佑二年,呂惠卿登進士,任真州推官。他任期滿後,進入京城,拜見王安石。與王安石討論經義時,意見有許多相合的地方,二人因此訂交。
朝廷這次設置「制置三司條例司」,以指導新法的施行,吸收了大批改革之士,以王安石和陳升之總領其事。此時呂惠卿正任集賢殿校勘,編校集賢殿的書籍,王安石因為和呂惠卿友好,因此向趙頊進言推薦呂惠卿道︰「呂惠卿的賢能,豈止在當今之人中出類拔萃,即使是前世大儒,也不是能輕易比得過的。學習先王的道理而能用于今世的,只有呂惠卿一人而已。」
呂惠卿因而被任命為檢祥文字,凡事不分大小,王安石必定和他商議。凡是王安石所上涉及變法的奏章,都出自呂惠卿的手筆。呂惠卿因此成為新黨核心,當時人稱王安石為孔子,呂惠卿為顏淵。不久,呂惠卿被提拔為太子中允、崇政殿說書、集賢校理、判司農寺。
司馬光入宮奏對時,趙頊向他詢問對群臣意見。輪到呂惠卿,司馬光上諫說道︰「呂惠卿邪佞,不是良士。是因為他的作為,才讓王安石招致朝野的誹謗。王安石賢良卻固執,又不諳世務,呂惠卿謀劃變法的方略,並通過王安石極力推行,因此讓天下人認為王安石也是奸臣。近來官吏的提拔又不按次序進行,致使眾臣非常不滿。」
趙頊說道︰「呂惠卿進獻對策條理明晰,確實是美材。」司馬光答道︰「呂惠卿確實文采出眾,思辨清楚,但用心不正。願陛下能慢慢考察他,江充和李訓這一類人,如果沒有才能,如何能打動人主?」趙頊卻默然不語。
司馬光又給王安石寫信道︰「呂惠卿是掐媚阿諛之人,對您現在而言確實有順從合意之感,一旦您失勢,必將出賣您以換取利益。」王安石對此感到不悅,沒有理睬。
曾布字子宣,江西南豐人。曾易佔之子,曾鞏的異母弟弟。曾布十三歲時喪父,從學于曾鞏。嘉祐二年登進士,初任宣州司戶參軍、懷仁縣令。熙寧二年到開封,由知府韓維聘為開封府檢校庫監庫。經韓維、王安石推薦,上書言政。
曾布深得趙頊的賞識,命他為太子中允、崇政殿說書,又加集賢校理,判司農寺,檢正中書五房公事。他與呂惠卿共同參與制訂新法,是王安石的重要助手。此時,河北安撫使韓琦上疏反對青苗法。曾布據理力爭,駁斥了反對派的種種不實說法,使該法繼續推行。
王安石曾經說道︰「新法初行,議論紛紛,唯獨呂惠卿與曾布始終堅定不移。一直反對的是司馬光,其他人大多反復無常。」不久,他升為修起居注、知制誥、翰林學士兼三司使。
王安石等用心商議,定了新法八條,有均輸法、青苗法、市易法、免役法、方田均稅法、農田水利法;在軍事方面有置將法、保甲法、保馬法等。這數條新法一出來,就受到了保守派的反對。
參政唐介,首先與王安石爭辯。王安石卻說必須實行,趙頊支持王安石,唐介不勝憤懣,居然自己氣死了。趙頊將王安石的新法,依次實施。派遣劉彝、謝卿材、侯叔獻、程顥、盧秉、王汝翼、曾伉、王廣廉等八人,巡行各路,查核農田水利,酌情確定稅賦科率,徭役利害。
接著推行均輸法,起用薛向為江、浙、荊、淮發運使,領均輸平準,創行于東南六路。知制誥錢公輔,知諫院範純仁等人,都說薛向曾經挑起邊疆爭斗,獲罪被罷黜,不應起用。錢公輔還斥責王安石壞法徇私,王安石不高興,上奏調錢公輔任江寧知府。
宣徽北院使王拱辰、翰林學士鄭獬、知開封府滕元發,因為反對新法,都被相繼謫離京城。御史中丞呂誨,也參與進來,寫了一篇彈劾文章,入朝面奏。途中遇著司馬光,問他何事?呂誨便道︰「我將參彈劾一人,君實贊成嗎?如果贊成,請為我的後援。」司馬光問彈劾何人?
呂誨答道︰「便是新參政王安石。」司馬光故作愕然地說道︰「朝廷正喜得人,你為何要彈劾他?」呂誨嘆道︰「君實也這樣想嗎?怪不得別人。王安石好執偏見,黨同伐異,他日必敗國事,這是月復心大患,不彈劾他,還等到什麼時候?你如不信,盡管請便,我入朝去了。」司馬光答道︰「我正去侍講經筵,不妨同行。」兩人一同
入朝,來到趙頊面前,呂誨即袖出彈章,上殿跪呈。趙頊當即看閱,無非是指斥王安石。
趙頊看到里面有誤天下蒼生的話,不禁勃然大怒,將原奏擲還。呂誨大聲道︰「陛下如不肯信,臣不願與奸佞同朝,乞求解職!」趙頊也不多言,只是命他退去。呂誨退後,趙頊下詔令呂誨出任鄧州。範純仁也彈劾王安石,趙頊不予理睬。
範純仁字堯夫,吳縣人,是範仲淹的次子。天聖五年六月,範純仁生于南京應天府。他出生的那天晚上,他母親李氏夢見一小孩從月亮中墜下來,她用裙子接著,接著就生下了範純仁。範純仁天資聰慧,八歲就能講解所學的書。中皇祐元年,他考中進士,任武進縣知縣,但以遠離雙親而不赴任。又被改派為長葛縣知縣,他仍然不肯前往。
範仲淹對他說道︰「你之前以遠離雙親為理由,不去赴任。長葛縣離家不遠,還有什麼可說的?」範純仁說道︰「我怎能以祿食為重,而輕易離開父母!長葛縣雖離家近,但也不能完全實現我的孝心。」範仲淹門下多賢士,像胡瑗、孫復、石介、李覯之類,範純仁都與他們有良好關系。他自己也不分白天黑夜,努力學習。有時因為他學習到深夜,油燈的煙霧把帳頂,都燻成了像墨水一樣的顏色。
範純仁在範仲淹去世後,才出來做官。他先後出任過許州觀察判官、襄邑知縣。縣里有一處牧場,衛士在那里牧馬,戰馬踐踏了百姓的莊稼,範純仁抓捕了一個衛士處以杖刑。這牧場本不隸屬于縣里,管理牧場的官員發怒道︰「這是陛下的宮廷值宿護衛,你一個縣令怎麼敢如此?」就把這事向趙頊稟報了,要予以審理治罪。範純仁說道︰「供養軍隊的錢物是由田稅所出,如果听任他們糟蹋百姓的農田而不許追究,那麼稅錢從哪里來呢?」趙頊下詔釋放了他,並且允許把牧場交由縣里管理。凡是牧場由縣里管理,就是從範純仁開始的。
範純仁後來被任命為同知諫院。他反對王安石變法,上奏說道︰「王安石改變了祖宗法度,搜刮錢財,使民心不得安寧。《尚書》說︰‘怨恨哪里在明處,要注意那些看不見的地方。’希望皇上能注意那些看不見的怨恨。」趙頊說道︰「什麼是你說的看不見的怨恨?」範純仁回答道︰「就是杜牧所說的‘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
趙頊說道︰「你善于分析政事,應為我逐條分析上奏,自古至今可作為借鑒的天下安定和變亂的史實。」于是他就寫了一篇《尚書解》獻給趙頊。富弼當時任宰相,卻稱病在家閑居,不理政務。範純仁說道︰「富弼蒙受三朝君主的恩顧和倚重,應當自己主動擔當國家的重任。可他卻為自己之事的憂慮超過了為眾人之事的憂慮,為自己疾病的憂慮超過了為國家的憂慮。在報效君主和立身處世兩個方面,他都有過失。富弼與我父親,平素要好,我現在知諫院,不考慮私情來進忠告,願將這本書給他看,讓他自我檢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