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片刻以前,蘇陽還是真心想要求一個兩全其美的結果的,然而,世上哪里有能夠兩全其美的事?
蘇陽年紀不大,雖游歷四方,好打抱不平,管了不少閑事,到底還是自有其孤高與血性的,當下便不願繼續與這些心思齷齪的、比他年歲痴長的人說一些虛與委蛇的話,預備出得這里,便帶著蘇晨離開這是非之地,再也不與這些人來往了。
至于他們?
蘇陽承認,想讓他們解散水幫,不再做河盜的營生,一方面是為了當地的百姓以及過往的船只不再受其荼害,另一方面,他也是存在了私心,想讓他們在某些程度上幫他做點事,雖然這事依舊是與當地百姓的生息息息相關的。
只是現在,看到秦明和程前平日里十分親和,卻也妄圖用些下三濫的伎倆來蒙蔽他,想要避重就輕地用故事來打動他,逼他主動放棄讓他們踐行承諾的事。
蘇陽的心里,彌漫起了淡淡的失望。
俗語有雲,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可想而知,他們手下約束著的,也都會是一群怎樣的人。
若是蘇陽事先沒有調查這些河盜的事,單是听了這一番話,又沒有預先想好如何安置這些人,怕是真的會良心不安,只是,他考慮的遠比他們想的多得多。
唉,罷了,現在說什麼,都無甚意義了。
他蘇陽雖需要人手來幫助他完成一些大事,卻只需要那種善良且血性的漢子,而不是這種只懂得偷奸耍滑的小人。
「二位大哥,好自為之。」蘇陽深深地看了二人最後一眼,眼里因為他們之前所做的事生出的種種欽佩與感動,一點點冷卻了下來,最終趨于平靜,嘴角掛上了一個諷刺的笑容,便欲拂袖離去。
「蘇兄弟,對不住了。」身後傳來了秦明的聲音,帶著極力壓抑的情緒,緊接著,蘇陽感覺到,自己的袖子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拉住了。
「大當家的!」程前驚呼了一聲。
蘇陽背對著他們,什麼都看不到,可是他卻看得清清楚楚。秦明的眼底猩紅,里面還蘊藏著點將落未落的淚水,抓住蘇陽衣袖的手不住地顫抖,用力得手背上的青筋都爆出來了,仿佛是掩藏著極大的痛苦。
在程前眼里,秦大哥一直是強大而果敢的,他從未看到過秦大哥露出這樣的神色。
可是,為何?
「剛才的話,是程某自作主張講的,程某願意承擔,還望蘇兄弟不要怪罪到秦大哥頭上,程某知錯了。」雖不知秦明為何如此,也並不妨礙程前將過錯包攬下來,他本想使個小聰明,將秦明的責任擇個干淨,好使他不這麼為難。
至于與蘇陽的約定,他自會慢慢從旁的方面對蘇陽進行補償,因為這人情,本就是他讓程大哥欠下的。
只是這麼一鬧之後,他才發現自己錯得離譜,這位看起來年紀輕輕的蘇公子,遠比他想象的要難糊弄。
秦明剛才沒有制止他說出那一段話,卻並不代表他的良心就能夠從此安穩了。
蘇陽自然也听得出程前這一句話中所飽蘸的誠摯,只是以前他或許會有所動容,經過剛才的事後,他的第一反應則是有些狐疑。
難道是一計不成又生一計,這次預備一個對他扮白臉兒,一個對他唱黑臉兒麼?
袖子被身後的人扯著,蘇陽索性也不勉力掙月兌,只淡定地背著身子站定,等著他們繼續往下說。
「唉,罷了罷了。」秦明到底是水幫統領,很快便收拾好了情緒,松開了握著蘇陽衣袖的手,拍了拍身旁程前的肩膀:「你先下去吧,我有事要與蘇公子說。」
這事是極為反常的,通常之前幫里有什麼大小的事務,秦明自己一個人吃不準的,必定會與程前商量,事出反常必有妖。然而程前並沒有說什麼,只是安慰性地回拍了秦明的手背,然後便出去了,順道幫屋內的二人將門掩上。
這水幫的統領畢竟是秦明,程前相信他這麼做自然
有他的道理,秦大哥不能讓他在場,必然是接下來他欲與蘇陽說的話不方便讓他听得。
程前的腳步聲漸行漸遠以後,秦明這才開口,又恢復了大當家平日里的威嚴神情,只是眉心緊鎖,嘆了口氣,月兌口而出的第一句話,便讓蘇陽有些模不著頭腦:「蘇兄弟,不是秦某不履行約定,若你的要求是讓秦某解散這水幫,秦某怕是確確實實有心無力啊。」
「哦?」蘇陽饒有興味地轉過身來,望著眼前那個六尺來高的粗獷漢子。
秦明語氣中的無奈不似作偽,只是,要說他一個幫派的首領無法解散自己的幫派,蘇陽對此還是感到有些疑惑的。
許是看出了蘇陽眼中的探究,秦明清了清嗓子,繼續往下說。
若說他的第一句話讓蘇陽有些疑惑,那這第二句話,便是更加讓蘇陽模不著頭腦了。因為他問:「敢問蘇公子,還記得秦陌麼?」
秦陌?蘇陽在腦海中調取了半天,也始終想不起還有這麼一號人。
「就是我等預備劫持蘇公子所乘的船只的那一天,站在我與程前身旁的那個……」這件事說來雖然有些尷尬,但是為了更快地向蘇陽說明,秦明還是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經秦明這麼一說,蘇陽算是想起來了,那日陪在自己一行身邊的,確實除了程前外,還有一個樣貌普通的人,雖然他後來便不見了。
據秦明他們之前的介紹,那人是秦明某次跟鏢時路上撿的,忘記了自己的姓名與身世,而這秦陌的名字,想來也是秦明給取下的。
于是蘇陽點了點頭,示意秦明自己想起來了,他可以繼續往下說。
經過秦明的提醒,蘇陽才想到,這個人外表看起來與附近的普通佃戶並無二致,唯一的特點便是眼神過于炯炯,很有些鋒銳之氣,近幾天沒有接觸到,蘇陽便將其忘了個干淨,現在想來,這人或許心思深沉,卻又刻意弱化了自己的存在,因而被他忽略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