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夜色中,小船劃動水面,發出 啪的脆響。周圍完全安靜了,戰士們也從高度緊張的狀態慢慢恢復過來,靠臥在邊角休息著。二排與三排已經被他們的排長領走了,現如今張興懷率領的運河游擊隊完全是散養狀態,除了他本人與身邊剛娃所率領的一排外,其他人全四散分布在微山縣的各個角落。二排由張亮帶領,三排則是由老兵嚴旺帶領,他們都是一路跟著自己走過來的,興懷自然十分放心。
張興懷也是吃了前幾次被圍剿的虧,特意這樣編制。小鬼子不是愛掃蕩圍剿麼,如此分散開來後不僅讓部隊更為靈活還能打探到更多的消息,成功應對了鬼子大掃蕩。不過這其中也需要極為重要的一點︰帶領戰士們的排長需要有能耐。這一點想來經過數場大戰的張亮等人應該能應付地來!
再回微山島的路上,張興懷的心里並不輕松。他腦子里還在回蕩著洪毅等人的面龐,那群人絕對能稱得上是英雄。個頂個殺鬼子的好手!就這樣在鬼子的陰謀之中犧牲了,實在讓人難高興地起來
不過也有令他稍稍欣慰的地方︰小六率領四排既然會發信號,便證明他們救到了人。他此行的目的便是能救多少便救多少,為抗日多保留一分力量!
「懷哥,想啥呢。」看著靠在船頭愣愣出神的張興懷,剛娃憋不住話,想啥問啥。
興懷長吸了一口夜晚冰冷的氣息,這才感覺壓抑的心好了許多,他並沒有直接回答剛娃的問話,而是反問道︰「剛娃,你參加部隊多長時間了。」
剛娃沒想到興懷會問這個,愣了愣,但還是下意識想了想,回答道︰「得快兩年了吧」
「兩年」興懷悠悠出神,點著頭︰「嗯,也是個老兵了。你知道我當兵幾年了麼?」
「幾年?」剛娃與邊上其他幾個戰士來了興趣,他們還是第一次听興懷講起自己的經歷。原本在他們的心里,興懷就是一個傳奇人物!參加過無數場大戰挺過來的神人,這也是他們為何如此信服興懷的原因。
「大約」興懷頓了頓,這到了嘴邊似乎又說不出具體的年份來,過了片刻這才繼續說道︰「北伐打到濟南時,我差不多便要入隊伍了。只不過那時我小,再加上國共分裂,出了一檔子的事,拖延了。到後來還是我去找的部隊,大概小鬼子來前兩三年吧。那時候國民黨抓共產黨鬧得最凶,有好幾次差點被抓去填了土坑。」
興懷說得雲淡風輕,但眾人卻听得入神。他們都是在死人堆里模爬滾打過的,自然知道這其中的凶險。再看懷哥臉上淡然的神情,著實在心里佩服。
「打了這麼年的仗,見過的死人無數,可是我這心吶,依然看不了自己兄弟死啊」
興懷的這句話讓所有人都沉默了,低頭默默無語。到最後,還是得由興懷自己打破這個安寂的局面。
「但是咱有啥辦法呢?小鬼子欺負到咱中國人頭上了,咱就得跟他打!裝備弱,咱就用人去堆,兩個對一個不行,那就五個對一個!早晚必須把這群畜生耗死!」
「對!早晚耗死他們!」
戰士們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腔熱血,喉嚨里有些哽咽,一群大老爺們竟然有種想落淚的感覺。他們或是想起了一個個死去的兄弟,或是想起了在遠方的家人。他們之中有些不是本地人,都是隊伍在行進中吸收的一群人。
中國人最注重鄉土情節,可是到了中華民族最危亡之時,他們卻義無反顧地站出來,離開家鄉,抗擊鬼子!或許,這就是中華民族仍未亡的原因。
一九三八年,中華民族最危險的一年!
國民黨軍隊
節節敗退,從上海退到南京,從南京退向南疆。九國公約?無法扼制日本人貪婪的腳步。興懷看著這一幕恨啊,幾十萬國民黨軍隊就這樣瘋狂逃亡,若是能給自己配上這麼精良的部隊,哪有跑的道理!就是死磕也得磕住小鬼子!
「懷哥,給咱說說你打仗的故事吧。就像台兒莊大戰!」戰士們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興懷為了舒去胸中一口悶氣,也不忍戰士們期待的眼神,點了點頭,開始講述那段慘烈的戰事。
「那場戰役雖然明面上報導的是國民黨軍隊功勞,可是咱八路也沒少幫忙」興懷訴說著自己所在的連隊是如何阻擊日軍的,是如何打到最後一人的,又是如何將小鬼子軍官的腦袋砍下來的!
到底是經歷過那場大戰的英雄人物,讓這群老兵听了都忍不住凝緊身軀,不由自主沉浸其中。
凡是從戰場下來的老兵愛吹牛,這是所有人所明白的道理,可是此刻誰也不認為興懷有一點吹牛的成分。他們雖然沒有參加過那場大戰,但光听說就听說了不下百遍。此刻听興懷訴來,情況更加慘烈。
「我們那個連隊到最後就還剩我一個人,說真的,我真想死的人是我啊」
說到最後,興懷不自覺通紅了雙眼,喉嚨里有些發澀,再也說不下去了。
眾人沉默,在場之人,都經歷過類似的場面,他們都曾午夜夢醒過,醒來憋著無聲地哭泣。
「懷哥,你說中國會亡國麼?」其中一個老兵呆愣愣地看著天,不自覺地問道。可當話說出口來,便後悔了。剛娃也責怪地瞪著他,可話已出口,已收不回來了。
這句問話觸動了在場所有人,這是個刺耳的問題,可卻又是個不得不讓人面對的問題。
中國會亡國麼?
所有人捫心自問,卻發現竟沒有答案。
所有人將目光投向了張興懷,在這里,興懷就是他們的精神支柱。只要這個人還有信心,他們心里便存著希望!
在眾人的注視下,興懷回望著其他所有人,面對著每一雙不一樣的渴求眼神,他的眸光逐漸變得堅定!眼楮開闔間似乎給了所有人一股力量,最後這股力量化成五個字,月兌口而出︰「中國不會亡!」
這五個大字像是一股重錘,直擊著他們的內心!眾人的眸子里泛著光芒,朝聖般看著興懷。
是啊,中國不會亡!豈不聞,八百壯士,孤軍守衛四行倉!任那鬼風吹倒牆,也自有中國男兒去抵擋!而他們每一個人,便是中國不會亡的理由。眾人的臉上重新露出了笑容,精神氣兒足了很多。
眾人之間開始活絡起來,說說笑笑的聲音比往常任何時候都多。
「懷哥說得好,那群東洋矮子,還能耐得住咱這龍子龍孫嘍?」其中一個瞎了右眼的老兵哈哈大笑,仿佛沒將日本鬼子放在眼里。
「快滾遠點,老孫,就你這熊樣還龍子龍孫呢。你說小鬼子耐不住咱我信,這龍子龍孫嘛」老兵之間開起了玩笑,絲毫不顧及什麼。
「呸!咋了,老子就是中國人,中國人不是龍子龍孫是什麼!」老孫回頂嘴,剩下的一只眼眯成了縫。
興懷看著這一幕,不禁哂然。撇過頭去,看著夜幕蒼穹開始發起呆。中國會亡麼?他也曾問過自己,可直到現在,他已經徹底堅信小小日本鬼子絕不會佔領整個中國。或許,中國人里出現了一些叛變者,或許,現在日本軍隊仍然長驅直入。可是他看到的卻是自己身邊的兄弟們一見了日本人便義無反顧地沖上去,有他們,中國還會亡麼?有那一群群在背後支持的老百姓,中國還會
亡麼?
實際上,現在的中華民族已經到了最危機的時刻。可他有理由相信,越是最危機的時刻,這個民族,這個國家便越是會爆發出超乎尋常的能量。便如他們這運河沿岸,即便因為阪田聯隊的到來,將此地區的隊伍都打光了,可還是會有像野草般堅強的隊伍,春風吹過後再次生長。
小舟在蘆葦叢的河汊里穿來穿去,總算到了目的地——微山島!
岸上有一股隊伍,正是小六領導的四排。
「懷哥,你可回來了。隊伍咋樣?」間興懷來了,小六提著的一顆心終于放了下來。也不怪他不信懷哥他們的實力,只是听到洪毅的訴說後心里有些發毛。
「這一次不錯,全身而退!」興懷笑著點頭,與此同時還在左右望著,尋找被救的人員。
小六知道興懷在找什麼,于是替他解惑︰「他們都受了傷,衛生員正在給他們治療,提前送上去了。」
「救了多少?」興懷問道。
「七個」
听到小六的回答,興懷心里不免一沉。偌大的一支隊伍,就剩下七個人?看來這次鐵道游擊隊真的是損失慘重啊
「有沒有老洪!」他問出了心中最期待的問題,一時間竟有些緊張,手心冰涼。
小六頓了頓,這才回答道︰「有!」
下意識地出了一口氣,興懷身上竟有些癱軟的感覺。因為他明白,只要洪毅在,鐵道游擊隊就不算真正的滅亡。八路軍有領導能力的人不好找,不像國軍那般個個都是從黃埔軍校進修過的。死一個,整個隊伍就垮了,很長時間找不到接替者。
洪毅還活著,或許是今晚听到最好的消息。
「兄弟,干得好!」興懷緊緊攥著小六的肩頭,咧嘴直笑,「隊伍先在家里休整一晚吧,明天抽個時候再走。」說著,他便急不可耐地朝山上走去。
洪毅身上有不少傷,最嚴重便是胸一側的彈傷,幸虧沒打在要害處,撿了一條性命。饒是如此,也因為失血過多而虛弱地昏睡過去。興懷趕來時,洪毅也還沒醒,正昏昏沉沉地不知此處是哪里。
因為地方有限,周圍也有幾個傷員。受傷最重的一個被子彈打穿了骨頭,眼看那條腿是不保了。
他們之前都見過興懷,挪動著自己身軀就要站起來。興懷趕忙制止他們的舉動,「都坐下來,坐下來!」
似乎是听見有聲響,洪毅的眼楮眯開了一條縫。
「興懷?我怕不是到了閻王爺那里來報道了吧,你還有空接我,難為你了」洪毅嘴里嘟囔著胡話,讓興懷啞然失笑,要不是看在他這幅慘樣上,保準給他瓢子上來一記,什麼閻王爺報道,什麼有空來接他,都他媽說的什麼胡話!
「你啊好好養傷就行了,其他的什麼都別想。養好了身體再說!」興懷安慰著洪毅。
「等等!」
洪毅意識清醒了,「你是說你還沒死?我也沒死?」
興懷笑罵道︰「死個屁!你活得好好的呢,你想撒手撂下就走了?我告訴你,組織還不同意呢。你走了,誰把鐵道游擊隊再拉起來。」
「那你不是被阪田聯隊給」
還沒等洪毅說完,興懷便打斷了他,「就那小日本鬼子,能耐得住咱?做夢去吧,咱都是狐狸命,打死一條,另一條接著順出來!」
跟在後面的剛娃看著插科打諢的興懷,不自覺笑了。他知道懷哥肯定是在暗中激動,不然平時如此穩重怎麼會表現出這樣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