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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碧波盡染英雄血(六)

風勁千帆鼓、槳齊百舸疾。俱蘭艦又向北急行數里,即將抵達位于西岸的隋代離宮之時,再次咬住史思明的旗艦。俱蘭艦正欲發砲攻擊,渠內忽而異響陣陣,密密麻麻的鐵鏈破水而出,將河面切割得支離破碎。與鐵鏈一同而來的,則是兩岸驀然騰起的團團火球。

「敵襲……」兩股戰戰、汗出如漿的王珪懊惱不已︰「小雜種害某!」

浪涌風漩冠纓卷,倒海翻江面色平。

顛簸不止的碎葉艦上,處處閃動的火光並未令蹙眉北望的素葉軍使王霨動容,他迷惑不解道︰「史思明究竟意欲何為?」

令大唐朝堂天翻地覆的政變已過去兩個多月,但回想起來,王霨仍不寒而栗。一夕之間,如日方升的盛王李琦橫尸華州、烹油烈火的楊家身死族滅、固若金湯的潼關險落賊手、威震西陲的名將星隕如雨……若非高仙芝、封常清奮不顧身血戰藍田,素葉軍及時回援潼關,國都長安或為叛軍所得。

雖艱難守住潼關,然聖人與東宮間的裂隙卻大白于天下,雙方兵馬劍拔弩張,對峙于大明宮外,若非王正見毅然回京斡旋,玄武門之變即將重演。

插手帝王家事,乃至艱至險之舉,非大奸大惡或大仁大勇,絕不願為之。王霨深知王正見向無攀龍附鳳之心,之所以甘願身處險境,只是不忍見禍起蕭牆,平白葬送平叛良機。

王正見不遺余力平息聖人與東宮之爭,暫時穩住朝局,可政變余波依然泛起陣陣漣漪。

安祿山劍指右相,借「清君側」之名興兵作亂。王霨知當年漢景帝誅晁錯並未平息七國之亂,自然不信斬殺楊國忠可令叛軍不戰而降。不過楊家族滅,確能稍稍動搖被安祿山蠱惑的幽燕將士。然楊國忠非死于天子之詔、聖人之命,而是遭人暗害。狡猾的安祿山遂決口不提楊家之罪行,轉而借聲討李亨殺弟逼父,繼續盤踞洛陽,威逼長安。

本首鼠兩端的平盧軍節度副使、知留後事史思明乃盛王一黨,見從龍無望,當即率一萬五千平盧邊軍及數千室韋、靺鞨散騎南下,與安祿山同流合污,共犯大唐稅賦重地江淮。

為抵御來勢洶洶的史思明,保障平叛錢糧供給,永王李璘出京任江陵大都督,坐鎮江淮;王正見臨危受命,轉遷北庭都護兼江淮防御使,駐屯南陽郡,對抗範陽田乾真部;其麾下的素葉軍則被派遣至抵御平盧軍的前線睢陽城。

捍衛江淮自是平叛題中之意,然東宮調北庭軍南下,卻讓河北、河東曙光初現的大好局面毀于一旦。更讓王霨擔心的是,太子出任天下兵馬元帥後改弦更張,孜孜以收復東都為平叛之要,將原定「北攻南守」的平叛軍略拋之腦後。

熟知歷史本來面貌的王霨豈不知唐廷為奪回洛陽付出「金帛、子女皆歸回紇」的慘重代價,並喪失徹底剿滅叛軍老巢的良機,致使河朔三鎮坐大、四海藩鎮割據。

故在協助張巡保衛睢陽之余,王霨苦心孤詣、反

復推演,終于覓得一條批亢搗虛、出奇制勝的良策。只是此計牽涉甚廣,籌謀起來千頭萬緒,離不開多方兵馬齊心協力。王霨派李晟先行前往探查後,立即密報鎮守南陽的王正見,請其出手相助。

歷史上慘烈到易子而食、析骸而爨的睢陽之戰,因素葉軍的到來變得順風順水。睢陽城外河道縱橫,素葉水師船堅砲利,平盧叛軍空有數萬鐵騎,進不能攻克堅城、圍無法隔絕內外、戰無力江海爭雄,羝羊觸藩,進退兩難。

不過王霨素知史思明鎮守邊鎮多年,戰功赫赫,絕非無能之輩。素葉軍雖憑超越時代的犀利戰艦,以己之長攻敵之短,小挫平盧叛軍,然王霨並不敢有絲毫輕視之心。

平盧軍北撤之時,軍容嚴整、井然有序,王霨本無心追擊,一尾傷痕累累的信鴿令其改變主意。適逢王珪恃權強奪俱蘭艦,王霨順水推舟,以救援王珪為名,令素葉軍精銳全出,追蹤平盧軍。

當然,即便沒有收到李晟的密信,王霨也不能坐視兄長胡作非為、自尋死路,畢竟王珪是父親大人唯一的兒子……

東宮擢升王珪為太子中舍人、江陵大都督府判官兼素葉軍監軍,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王霨自然早有防備。

王珪才具有限,初來乍到時曾試圖干涉軍務,卻發現素葉軍早被王霨經營的水潑不進;後他嘗試暗中收買軍中將士,卻多遭人嚴詞拒絕;或有一二收了他的錢帛,轉身就交給王霨;他費了半天勁好容易買通兩名籍貫臨近聞喜縣的隊正,翌日兩人就被明刑正典,罪名赫然為收受賄賂。

經此風波,王珪嚇得只敢私下密報東宮素葉軍軍情,再不敢恣意妄為,直到裴夫人派五十名聞喜堂武士抵達睢陽,王珪才故態復萌,演出一場奪艦出擊的鬧劇。

渠上風波惡,兩岸火雷急。

「私心既生,何必再為他人赴湯蹈火……」青斑如虯的素葉軍行軍司馬盧杞看過李晟的密信,亦面生疑雲︰「不過,當務之急還是盡快斬斷鐵鏈,逃出史思明挖空心思編織的牢籠。」

「鐵索橫江,不過吳人故伎,晉將王濬出蜀破吳,于樓船前置長十余丈、大數十圍之麻油火炬,遇鐵索則焚之,久之,鐵鏈斷絕。今吾雖無麻油火炬,然有噴火快艇,又有何懼?唯兩岸石砲殊為可恨,若碎葉艦能靠近與之對射,倒也無妨。只是眼下鐵鏈未斷,巨艦困于方寸之地,施展不開。」

「霨軍使,南霽雲、雷萬春兩位校尉所乘之運輸船行駛較慢,並未陷入鐵索陣,可令騎兵營、步兵營、戰車團棄舟登岸,拔掉平盧軍的石砲。」

「盧郎君所言甚是。只是東西兩岸均有叛軍埋伏,南、雷二將當攻何處?」

「敵軍數十條鐵索縱橫交錯,然細細觀之,皆匯于西岸離宮,機關消息當隱于其中。」盧杞胸有成竹︰「敵軍勢大,還望軍使速發信鴿,懇請王都護、張明府、永王殿下發兵來助!」

「然也!」王霨點頭

稱是,護在其身側的柳蕭菲一揮手,數十羽信鴿從艦尾飛向火光閃爍的天空。

「兩賊心不齊,何必為他人做嫁衣裳。」王霨已有定計︰「吾今日當竭盡全力,為高樞密、封節帥報仇雪恨!」王霨拔出雪亮橫刀,正欲傳令,半空中兀然傳來信鴿尖利的叫聲,只見數只爪利如錐的雄鷹從煙霧蒙蒙的高空急沖而下,獵殺四散逃竄的信鴿。

「壞了!」眼疾手快的柳蕭菲抽出連弩,朝天急射,護在王霨身邊的素葉牙兵也隨之舉弓齊射,可不待羽箭逼近,鷹隼已將信鴿悉數啄死,展翅而去。

「難怪李晟放回的信鴿血跡斑斑……」王霨忽有所悟。

狼煙暗江澤,駭浪與天浮。

「左滿舵!左滿舵!用艦首庭州砲敲掉西岸平盧軍的投石機!」碎葉艦指揮台上,素葉軍水師營校尉陳達焦急地下達一連竄命令︰「各艦武侯隊以沙土滅火!噴火船速用猛油火熔斷鐵鏈!弓月、葉支、賀獵三艦以猛油火彈還擊,艨艟快艇穿過鎖鏈逼近西岸,以神臂弓攻擊敵軍,掩護騎步兵登岸!頓多艦護翼碎葉艦!」

已習慣千帆縱橫、萬里碧波的陳達兀然回到闊僅數十步的河道,本就覺得無比憋屈。不寬的水面又被鐵鏈切割開,龐然巨艦置身期間,真真是螺螄殼里做道場,空有一身力氣卻無法施展。

陳達曾為北庭牙兵隊副,後因選入飛龍禁軍,被攫升為旅帥。但到長安不久就卷入盛王祈雨遇刺案,不得不逃離長安,藏匿于博良商行的遠洋船隊,憑靠一身勇力,在海上殺出威名。

兩個月前,正在澎湖、流求海域(今台灣海峽)護送貨船的陳達收到王霨的密信,忙乘快艇揚帆北上揚州,溯江西進至襄陽,接上數名來自蜀中的客人。

安排好人手護送貴客乘舟東行後,陳達在襄陽城外停留七八日,匯合素葉居數年來在流求島(今台灣省)沿海港口精心打造的各式戰艦,齊上睢陽,回歸素葉軍旗下。

橫空出世的素葉水師日夜不停襲擾叛軍,使空有數萬鐵騎的平盧軍聞風喪膽,對睢陽城的圍困露出縫隙,士氣也日益低沉。素葉水師則越戰越勇,與城內守軍里應外合,逼得平盧軍無功而返。

歸師勿掩,窮寇勿追。素葉軍只是逼退叛軍,而非擊潰,平盧軍實力猶在。陳達深知霨郎君本無心追殺敵師,無奈監軍珪郎君執意擴大戰果,竟擅自奪艦出擊並陷入敵陣,令霨郎君不得不出兵相救。

出人意料的是,急于北撤的平盧叛軍在素葉水師面前不堪一擊,四散而出的斥候、快艇則報前方並未發現埋伏,霨郎君遂決意乘勝追擊,打殘平盧軍,滌清江淮。

可萬萬沒有想到,之前的潰敗竟是史思明的苦肉計,奮勇追擊的素葉水師轉眼間竟陷入平盧軍布下的天羅地網,而陳達此刻能做的,唯有听從霨郎君之命,竭盡全力指揮素葉水師斬斷鐵索、殺出重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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