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覺不對的火拔歸仁聞聲勒馬,猶豫了一下後跳下坐騎,扶起癱軟在地的哥舒翰,正欲將其擁上戰馬,漫山遍野的追兵已近在眼前……
山勢雄三輔、關山扼九州。
大河滔滔、雄關巍巍,哥舒翰帶兵離去後,獨自鎮守潼關的王思禮既緊張又興奮,輾轉難眠的他索性披甲執刀、背弓挎箭,在濤聲和山風中四處巡察。
潼關北阻黃河、南障秦嶺、西拱華岳、東連函谷,扼東西二都之要沖,乃進出三秦之鎖鑰,素有「畿內首險」、「四鎮咽喉」之譽。潼關城南高北低,方圓近十里,牆高五丈有余,城門六座,南北各設水關一處。東西兩門外有甕城,甕城上建有門樓,虎視八方、氣勢宏大。
王思禮巡察至東門城樓,俯瞰城外連綿不絕的叛軍營盤,興奮不已。自洛陽、陝州接連失守,安祿山大軍雲集潼關之東,日夜攻伐不休。幸潼關南以秦嶺為屏,北以黃河為塹,東踞高 虎視中原,中有禁溝割斷交通,人稱「關門扼九州,飛鳥不能逾」。
憑此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天險,哥舒翰統率以隴右、河西兩軍為骨干的守軍,利用庭州提供的配重石砲和猛油火屢次三番挫敗叛軍的進攻。作為哥舒翰最為倚重的心月復,王思禮也隨著一場接一場的勝利聲名鵲起,距他夢寐以求的節度副使一職也越來越近。
念及在河東與叛軍苦苦廝殺的弟弟王勇、好友李晟、故交荔非兄弟以及無聊把守蒲津渡的劉破虜,王思禮不禁慶幸自己當年慧眼識英雄,及時與哥舒翰結下善緣,故能在大帥被貶後依然一帆風順。
夜深人靜之時,王思禮偶爾也欽佩弟弟的義無反顧和李晟的計不旋踵,愧疚的蟲子會在內心深處咬出一個個填滿懊惱和悔恨的小洞。然當太陽升起,他仍然舍不得已到手和即將到手的榮華富貴。
在洛水之畔救下王霨後,王思禮心中的悵恨減輕了不少,于是他就能愈發汲汲于功名。
為早日更上一層樓,王思禮听聞朝野對右相非議甚多,遂力勸哥舒翰順水推舟鏟除楊國忠,斬斷安祿山興兵之由頭。謹慎的哥舒節帥並未采納王思禮的主意,可早已惹得天怒人怨的右相注定要成為他人向上走的踏腳石。
王思禮素來佩服八面駛風的哥舒節帥,對其與東宮的密謀也略有所知。而無論今夜太子能否得償所願,哥舒節帥均已立于不敗之地。東宮勝有從龍之殊功、太子敗則有「重奪」關隘之奇功。不過,若東宮大獲全勝,哥舒節帥需要擔憂的是究竟會有多少人與他同享擁立之功。故此,得知素葉軍進入京畿,哥舒節帥再也按捺不住,急匆匆點兵奔向風起雲涌的長安城。
舉翼凌鉤月,雪影拂殘星。
正思忖間,頭頂忽然傳來羽翼翻飛的響動,王思禮不假思索彎弓搭箭,射向深藍色的夜空,一只鴿子應聲而落,更多的鴿子則奮翅鼓翼,逃往東方。
「報信用的飛
奴!」牙兵將中箭的鴿子送來時,王思禮一眼就瞧見綁在鴿腿上的布條。
王思禮听弟弟在信中講,飛鴿傳書由來已久,然因其難避弓矢,故之前多零星使之、偶爾為之。霨郎君耗費心血,精選飛奴良種、自創保密之法,方使飛奴傳書無泄漏之虞,天下遂紛紛效仿。素葉居為此不斷更換秘本,並從素葉義學挑選精通算學、文學、譯語之學子,秘密破解各方的加密之術,據說進展甚是順遂。
可惜潼關守軍中並無此等人才,王思禮將滿滿都是鬼畫符般記號的布條翻來覆去看了許久,卻不明所以。
「先留著吧,等節帥歸來再說。」王思禮明白,在漆黑夜幕的掩護下,四方勢力皆蠢蠢欲動。而以他的才具,能做的唯有竭盡全力為哥舒翰守住潼關。
金鼓轟轟百里聲,胡馬虜塵逼關城。
王思禮收好布條不久,叛軍營盤里忽然傳來天震地駭的響動,似乎有數萬中氣十足的壯漢齊聲高呼︰「哥舒節帥在華州遭楊國忠埋伏,生死不明,潼關的兄弟,快打開城門,與我軍一起宰了楊國忠,為哥舒節帥報仇!」
震耳欲聾的呼喊聲仿佛一座聳入雲霄的高山,遮掩住了由士卒出營聲、戰馬嘶鳴聲、床弩上弦聲、石砲挪動聲組成的小丘陵。在黎明尚未到來之際,叛軍忽然擺出攻城的架勢。
「節帥被楊國忠殺了?!」王思禮初聞大驚,但轉念一想,太子已動手干掉由精兵護衛的盛王,豈會放過無一兵一卒的右相。況且哥舒翰率三千兵馬前去長安,楊國忠何德何能,能俘獲戰功赫赫的節帥。
「節帥死了?!」
「幽州兵也是被楊家逼反的,如今楊國忠這條惡狗又害了節帥,王軍使,我們干脆殺進長安,為節帥報仇!」
「報仇!開城門,讓幽州的弟兄們進關!」
「報仇!王軍使領著我們報仇!」
罵罵咧咧的隴右軍士卒手舞刀槍弓弩,欲擁王思禮開門迎叛軍,幾名鬧得最凶的士卒甚至已奔向潼關東門。出身河西的兵馬自安思順被賜死、董延光戰歿後,一直被隴右軍打壓,此刻听聞哥舒翰遭難,或幸災樂禍、或起哄架秧子、或渾水模魚使壞,令局面愈發混亂。臨時被招募而來的新兵則兩股戰戰,眼楮緊盯著西方,恨不得立刻撒腿跑回長安。
「胡鬧!」王思禮挽弓如月、箭出如電,剎那間就接連射死四名奔進東門門洞的士卒。
「牙兵隊,斬殺擅離職守的亂兵!」連殺四人暫時壓制住混亂後,王思禮立即出動最可靠的隴右牙兵隊,打算以霹靂手段鎮壓亂局。他本不願行此揚湯止沸的下策,無奈今夜長安波詭雲譎,其間的陰謀鬼蜮三言兩語根本說不清,更不能向一無所知的士卒講。
「節帥奉密詔進京勤王,性命無憂,兄弟們切莫中了叛軍的詭計!」凶神惡煞的牙兵隊手起刀落,砍了幾十顆腦袋,勉強懾服了亂兵。
「對,全是叛軍的詭計!節帥有萬夫不當之勇,怎麼會被楊國忠擒住!」王思禮的心月復們紛紛出言道。
「叛軍的雕蟲小技,欲亂吾軍心,然後趁機奪取潼關。」王思禮高聲吼道︰「弟兄們,快準備迎敵!」
為山九仞,功虧一簣。
眼看就要將手下兵馬的怒火引到叛軍身上,潼關西門外卻傳來邊令誠淒厲的嘶喊聲︰「王軍使,快開門,哥舒節帥遭人埋伏,全完了!」
「什麼!」王思禮頓覺頭暈目眩,關內的士卒聞之再次鼓噪起來。
「且慢開門!」王思禮強壓心中的惶恐,驅馬沿寬闊的城牆飛奔至西門城樓,俯身問道︰「邊監軍,是何人伏擊節帥?」
「昏天黑地的,某怎麼識得是何方兵馬。王軍使,且容某進關慢慢說。」趴在騾背上上氣不接下氣的邊令誠尖聲喊道︰「後面估計還有追兵!」
「追兵?!」王思禮忙摘下望遠鏡,凝目向西望去,黑峻峻的地平線上,隱隱有斑斑點點閃動。
「難道叛軍所言不虛……」王思禮掏出從信鴿腿上截獲的布條,不寒而栗。
「快開門!快開門!」跟隨邊令誠同來的潰兵七嘴八舌,喊個不停。
「開門迎幽州弟兄,為節帥報仇!」潼關城內,人心再次動蕩,連隴右牙兵也變得猶豫不決。
雪上加霜的是,潼關之西,本應是安全後方的京畿之地,兀然冒出一線火光,顯然是有騎兵在飛速逼近。
「王思禮,還不給某開門!」又氣又急的邊令誠忍不住破口罵道︰「汝不過哥舒翰的一條狗,今夜怎敢如此猖狂!」
「邊監軍,汝速北上蒲建渡。」王思禮強行按捺住胸中的怒火解釋道︰「若監軍所言不虛,敵軍片刻便至,東邊的叛軍也擺開陣勢意欲攻城,潼關即將陷入戰火,監軍還是離開為好。」
「王思禮,黑燈瞎火、危機四伏,你竟讓吾奔波近百里去蒲津渡!」邊令誠怒不可遏︰「明日某便上奏陛下,免了爾的官職!」
「牙兵隊,傳某軍令,準備迎敵!敢有胡言亂語,動搖軍心者,殺無赦!」疾若雨點、越逼越近的馬蹄聲令王思禮顧不得搭理邊令誠跳梁小丑般的威脅,
「開門!開門!」邊令誠也听到了驚雷般的馬蹄聲,惶惶不安。
「開門!」「快開城門,和幽州弟兄一起殺楊家的走狗!」關內的亂兵再度喧囂不已,人手有限的牙兵隊根本彈壓不過來。
「閉嘴!」王思禮扭身射殺數名亂兵,勉強鎮住局面後將鋒利的箭簇對準狂吠不已的邊令誠︰「邊監軍,潼關危急,汝向來惜命,何不北上保身?」
「呸!狗膽包天的高句麗奴,如今哥舒翰生死不明,潼關上下以某為尊,速速為吾開門!」邊令誠掏出聖人御賜的令牌,面目猙獰︰「難道汝欲效仿安祿山狗賊,謀逆作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