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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人之將死言不善(七)

安祿山的奏章送抵長安,聖人大贊其忠心可嘉,下詔攫升安慶宗官階一級。 23US.更新最快李隆基本打算降旨同意安祿山所請,廷議時卻遭到李亨、高仙芝和張均的一致反對。高力士也暗中勸諫,擔憂飛龍禁軍為安祿山操控。

臥病在床無法自理的李林甫則讓中書舍人李仁之代為上書,表示挑選節鎮士卒必須一視同仁,不可偏頗。因此,最多只能從範陽、河東吸納三千士卒;飛龍禁軍從隊正到校尉的將官均應從士卒中遴選,任何邊鎮不得插手。

見政事堂齊聲反對,李隆基經慎重考慮,下旨嘉許安祿山的忠心,婉拒其送兵之議。

新任平盧節度副使、知留後事史思明對上交精兵同樣肉疼,但盛王李琦在密信中以封王之貴為餌,嚴令他務必配合。史思明經營平盧日淺,亟需朝堂奧援,因而不得不唯盛王馬首是從。

各地節度使中數楊國忠對「流民換精兵」最為淡定,因為他眼中唯有召其回京的詔書。傳令崔圓從大渡水前線返回後,不待其抵達益州,楊國忠就輕車快馬、揮鞭北上。

雷聲千嶂落,雨色萬峰來。

回京途中,楊國忠洋洋自得、心花怒放。十年前離蜀赴京,他不過是個品階低微的劍南采訪支使,奉劍南節度使章仇兼瓊之命到京城向朝廷貢俸蜀錦。而他這個卑末官職,還是靠鮮于向推薦得來的。而今重走崢嶸崔嵬的蜀道,他已貴為政事堂相國、劍南節度使,且即將更上一層樓,升任百官之首的右相。

前些日子他急于回京,一門心思都在劍南戰事上,屢屢催促崔圓主動出擊。崔圓和李宓則以士氣低落、操練不足、軍糧匱乏和同羅部回返朔方導致全軍缺乏騎兵等理由搪塞,死活不肯出兵。

楊國忠盛怒之際,恰逢東宮密使登門。听聞李林甫為力捧盛王而不惜違規調動渭橋倉儲糧,他登時感到回京有望。按照密使提供的指引,楊國忠派百余名心月復牙兵偽裝成商隊,在京兆尹鮮于向的協助下,攜帶弓馬甲冑,押運數十車糧食和一車猛油火進入京畿,不但將盛王糧倉付之一炬,還將從渭橋倉向盛王莊園運輸糧食的車隊劫殺一空,使李林甫的罪行昭然天下。

果然,一把火燒得盛王頹唐、李林甫臥床,聖人命其返京的詔書也如期而至。返京途中,不斷有鮮于向和吉溫派來的人馬通報長安城中的風吹草動,李林甫即將歸西的消息愈發篤定,楊國忠豈能不喜。

至于那些前去焚燒盛王糧倉的牙兵,楊國忠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他們活著回來……

雨急山溪漲,雲迷嶺樹低。

穿出蜿蜒盤旋、崢嶸崔嵬的蜀道,越過雨水漫漫、河流縱橫的京畿,楊國忠抵達長安時已是八月初五清晨。一到京師,他不換衣裳,風塵僕僕直奔大明宮,跪在聖人面前放聲大哭︰「蜀道崎嶇,險不得見陛下矣!」

「楊卿辛苦了!」李隆基親自將他扶起︰「不過,李相病重,還得勞煩楊卿代朕前往探視。」

「微臣定不負陛下所托。」楊國忠听出李隆基的弦外之意,愈發歡喜。

殘燭風中搖,新貴會老臣。

「李相國安好?」楊國忠隨意拱拱手。

「楊國忠,你可知罪?」李林甫喉嚨絲絲作響,如同垂死的毒蛇,拼盡最後一絲力氣吐出猩紅的信子。

「某坐鎮益州,扼守大渡水防線,何罪之有?」楊國忠不以為然。

「私吞軍糧、強佔良田,依大唐律令可否入罪?派遣兵將混入京畿,焚燒盛王莊園、濫殺無辜,更是罪大惡極!」李林甫語若連珠,仿佛他依然是那位在紫宸殿中威風凜凜、力壓群臣的右相,而非僵臥孤床的病人︰「若某稟明聖人,你聖人會怎麼想?听冬至大朝會後,貴妃娘子對你有些疏離……」

「李相國,你可不能赤口白牙冤枉人……」楊國忠心虛不已,不再倨傲。

「私吞軍糧,益州滿城皆知;焚燒糧倉用的是北庭的猛油火,據某所知,王正見心思縝密,每一罐猛油火都編有號碼,去向皆登記在冊。目前猛油火去向不明者唯有當年送給劍南軍的數車。」李林甫若靴皮一般粗糙的臉上掛滿冷冷的冰霜。

「李相!」楊國忠嚇得當即跪倒在地。

「起來吧。」李林甫手指輕動,示意楊國忠起身。

「李相,某跪著就行。」楊國忠不敢起來。

「楊國忠,老夫可以放你一馬,可太子會放過你嗎?」李林甫吐出一口濃痰,繼續道︰「誘使你縱火之人必是太子,可你可曾想過,以東宮的實力,完全可以獨自摧毀盛王糧倉,為何非要借汝之手?」

「請李相明示!」

「老夫與東宮惡斗多年,深知其秉性。太子外寬內忌、心思陰沉。他料定某時日無多,早已經矛頭對準你。其實無論你是否派人焚毀盛王糧倉,老夫都撐不過今年。那時你自然就是右相,何須病急亂投醫。如今你急不可耐,為太子驅使,反將把柄送其手中。一旦汝繼為右相,東宮必用此事大肆攻訐。而太子屬意的右相人選,不是張均就是王正見。」李林甫強忍渾身疼痛,斷斷續續道。

「請李相救我!」六神無主的楊國忠已被李林甫服。

「老夫送汝九個字︰尊聖人、保盛王、結強援。」李林甫順了順胸脯,緩緩解釋道︰「聖人乃不世出之君,天縱英才,絕不可

(本章未完,請翻頁)輕易糊弄,否則必有殺身之禍。太子陰鷙,既厭惡老夫也憎恨楊家,一旦聖人不豫,楊家必死無葬身之地。某知汝一心欲推壽王踐祚,以貴妃娘子延續滿門富貴。然壽王生性懦弱、地位尷尬,不若盛王英姿勃發、朝氣蓬勃。且盛王與壽王一母同胞,若汝力保盛王登基,他絕不會虧待壽王,也會倚重楊家。」

「盛王斗得過太子嗎?」楊國忠狐疑不定地站起身來。

「單憑盛王肯定不行,但若加上汝,大事可期。」李林甫竭盡全力蠱惑楊國忠︰「為右相者,需揣測聖意,順勢而為。陛下對貞順皇後念念不忘,對太子坐大格外警惕,否則聖人當年何必大費周章剪除韋堅、皇甫惟明、王忠嗣等東宮羽翼,去年又何必嘗試征調王正見入京。」

「壽王……」楊國忠依然放不下李瑁。

「糊涂!聖人納兒媳為妃,有悖人倫,如何能復立壽王為太子,否則君臣父子該如何相處!」李林甫慢慢捏起拳頭,恨不得在楊國忠頭上敲打一番。

「那結強援呢?」楊國忠不再糾纏是否保盛王。

「而今汝內有鮮于向、外有哥舒翰和崔圓,勉強看得過眼,但要與東宮抗衡,還差了。」

「東宮手中只有個王正見,有何可懼?」楊國忠覺得李林甫是危言聳听。

「朝爭如棋,首在奪勢。太子入住東宮多年,乃天下公認之儲君,佔據大義之位,單其名望即可抵十萬雄兵,豈可輕視。推盛王上位若逆水行舟,若無聖人默許,可以絕無可能。」

「李相所言甚是。」楊國忠首次感到自己似乎確實比眼前病歪歪的老者差了一。

「東宮在軍鎮雖只有王正見一人,可其在長安經營日久,身邊更多奇人異士、巨賈豪俠,若非如此,他豈能屢次三番刺殺老夫,並將罪名扣在汝頭上。」

「李泌、如意居……幸好某有多謀善斷吉九郎相助。」

「吉溫,哼哼。」李林甫見楊國忠主動談及吉溫,故作漫不經心道︰「楊相國,老夫有一言相告,能賣主求榮之人,絕不會只賣一次。」

「李相還是談談強援吧。」楊國忠覺得李林甫是危言聳听、借機報復。在他看來,吉溫背叛李林甫投靠自己,是典型的棄暗投明。

「老夫打算明日上奏陛下乞骸骨,並舉薦汝接任右相。」李林甫亮出底牌一角。

「多謝李相!」楊國忠喜出望外。他雖自信右相之位已在囊中,但若李林甫主動推舉,意義依然非同可。

「不僅如此,老夫還將知會羅希奭、高仙芝、封常清、李光弼和阿史那等人,竭盡所能協助楊相。」

楊國忠不料李林甫竟將黨羽盡數轉交自己,錯愕半天方施禮道︰「李相大恩,某受之有愧。」

「楊相國不必如此,某有事相求。」李林甫艱難撐起上身,淚流滿面道︰「老夫子孫,還望楊相照顧一二;盛王能否登基,皆系與楊相一身。」

「李相折煞某也!」楊國忠嚇得周身大汗。

「以前王一族恃寵而驕,對楊相國頗為不敬。到底還是某約束不嚴,在此向楊相國賠罪!」李林甫鄭而重之施禮道。

「王焊伏誅、王自縊,皆咎由自取,非李相之責。」楊國忠不意李林甫如此卑謙,心中頗為受用。

雨打亭台、風搖殘燭。

楊國忠走後,手握紙筆的李仁之從臥房密室踢門而出,捏拳怒吼︰「楊國忠無才無德,祖父何必對他卑躬屈膝?!」

「無才無德又如何,待某一死,他定將成為大唐右相。」李林甫神情淒然︰「某本想用劍南戰事將其拖在益州,然後借洪災助盛王入主東宮,無奈天不假年。既然擋不住,就只能順勢而下,賣個人情給他,以保住闔家性命。」

「祖父!」李仁之掩面而泣。

「仁之,你父親迂腐不堪,難承家業。某子孫之中,唯你是可造之材。日後謹記,吾家性命與富貴,全在盛王。汝速去十六王宅,將某與楊國忠之言,一五一十轉告盛王。之後找羅希奭,叮囑他戒急用忍,暫時不要與楊國忠和吉溫發生沖突,要暗中緊抱盛王,靜待時機。」李林甫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為子孫後代謀劃。

「那高仙芝和磧西的武將呢?」

「高仙芝重信守諾,某在之日,他定無二心。可吾歸西之後,無論汝或楊國忠皆驅使不動他。封常清肯定緊隨高仙芝,李光弼本就若即若離,阿史那更是漠北孤狼,難以掌控。唯有羅希奭,可為汝之助力。」李林甫心似明鏡︰「吾方才虛張聲勢,意在使楊國忠利令智昏。」

「祖父……」李仁之哽咽難言。

「還有,你日後切不可與王霨起風波。此子手段雖女敕,行事卻深不可測,非汝可及。」李林甫殷殷叮囑,李仁之泣不成聲。

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李前頭五楊春。

天寶十二載八月初九,一代權相李林甫病逝,天下震驚。而在此之前,李林甫上遺表,泣血舉楊國忠為右相。

聖人傷懷不已,輟朝三日,以示悼念。贈李林甫太尉、揚州大都督,給班劍、東園秘器,極盡哀榮。李岫、李仁之等皆升官階三級,以彰聖人恩德。

權相駕鶴震九州,幾家歡樂幾家愁。

東宮後殿中,雖無輕歌曼舞、絲竹宴樂,李靜忠和張良

(本章未完,請翻頁)娣卻皆眉飛色舞、神采飛揚。

「恭喜殿下,老賊已歿,再無人能威脅殿下安危。」李靜忠臉上滿是苦盡甘來的舒爽。

「賀喜殿下,李賊病逝,楊國忠德才淺薄,盛王聲望盡毀,殿下登基指日可待。」張良娣笑語盈盈,嘴中的賀詞卻極其露骨。她心中已暗暗盤算,自己距離母儀天下還有多遠。

「若無爾等相伴,某真熬不到今日。」李亨掩面長嘆。

「殿下言重了,老奴這條賤命生來就是供殿下驅使的!」李靜忠言之灼灼。

「殿下,你我既為夫妻,自當休戚與共、不分彼此。」張良娣楚楚動人道。

「行百里者半于九十,李賊雖死,卻不可掉以輕心。父皇令盛王監督賑災,仍欲為其揚名;高力士整編飛龍禁軍,用意不言而喻;王正見提拔杜佑為掌書記,分元載之權,令人不安。前路漫漫,還需吾等戮力同心。」李亨嘆道︰「如何應對飛龍禁軍,某還得請教李先生。」

「李先生仙風道骨、能掐會算,月復中必有妙策。」張良娣對李泌頗有好感︰「殿下何不請李先生入宮共商大計?」

「善!」李亨頭稱是。

李靜忠丑心頭涌起一絲不悅,卻強行壓下︰「殿下,老奴這就派人去辦。」

李靜忠正要起身,卻听殿外響起內侍程元振的聲音︰「啟稟殿下,李先生托人送來書信一封。」

李亨拆開信封,只見李泌用行雲流水的筆跡飄然寫道︰「殿下心病既去,京畿洪災亦解,不才已無用武之地,決意歸隱山林、尋仙問道。山高水長,定有相會之期。」

「快備車,某要去李先生宅!」李亨驚愕失色,再無半分喜色。

可等李亨趕到李泌家中時,卻發現早已人去樓空……

青山橫北郭,白水繞西城。正在長安西郊忙碌移民之事的王霨忽見李泌戴青笠、騎瘦驢、攜書童,怡然自若出現在若兮客棧門口。

客棧後院膳房,王霨舉杯疑道︰「李林甫雖死,儲位之爭卻並未塵埃落定,日後定有一場明爭暗斗。東宮正值用人之際,李先生真要歸隱?」

「道不同不相為謀,所遇非人,不如歸去。東宮面上對某言听計從,令廣平王、建寧王賑災救民,暗中卻蠱惑楊國忠火燒盛王糧倉,險些斷送無數災民的性命。若非霨郎君勸諫聖人暗行移民之策,京畿必將餓殍遍地。」李泌眉間微蹙、神色蕭疏︰「如此行事,某不敢苟同。」

「聖人對儲位曖昧不明,朝堂爭斗各方無所不用其極。  盛世之下暗流涌動,子誠心期望與先生共克時艱。」王霨試探挽留。

「霨郎君過謙了。」李泌輕飲一口色澤烏潤的紅茶︰「汝背依王都護、坐擁萬貫家財和百戰精兵,又與高翁、高仙芝等重臣廣結善緣,是否有某襄助,霨郎君都可成就一番功業。更難得的是,霨郎君始終心懷赤子仁心,入京以來所作所為,皆以天下蒼生為重。有霨郎君在,某方敢偷個懶,歸山磨練道心。」

「不知先生欲訪哪座名山?」王霨見李泌去意甚堅,不再強留。

「天山如何?」李泌忽而笑道︰「杜長史的《經行記》寫盡極西山川風土,勾得某蠢蠢欲動。不敢奢望遠行大馬士革,庭州、龜茲、碎葉和拓枝城,還是可以走一遭的。」

「先生若有西行之意,一薄禮還望笑納。」王霨從腰間玉帶解下一枚銀色令牌︰「憑此令牌,素葉居各地分號均會照拂一二。」

「多謝霨郎君。」李泌摩挲過令牌上陰刻的銀杏葉和阿拉伯數字後,從袖中掏出一卷絲帛︰「禮尚往來,臨別之際,某也送霨郎君一玩意。」

「這是?」王霨展開絲帛,放眼望去皆是道家吐納築基的心法。

「某听霨郎君自創一門功法曰太極,契合天地陰陽玄理。某不通武技,只略懂道門養生之術,故贈年少時偶得的道家心法,據能修身養性,供霨郎君參詳。」李泌借抿茶頓了頓,才繼續道︰「不過若霨郎君身邊有人心火焦躁、心情郁結,也可一同修煉。」

「心情郁結?」王霨心念一動,猜出李泌送禮的真實意圖。

「霨郎君,某知汝有翻雲覆雨之才,然世事難料,之前中樞東宮、李相、五楊三足鼎立,霨郎君多有左右逢源之機。而今李相一黨沒落,兩虎相爭,形勢愈發惡劣。他日若遇困厄,請君謹記申生在內而亡、重耳在外而安。京師重地,利于攪動風雲、左右大局,卻不易藏身保命。」李泌諄諄教誨道。

「多謝先生指,一旦扭轉內輕外重的格局,某就會追尋先生足跡,離開京師。」在實現既定目標前,王霨並不想輕言放棄。

「願霨郎君早遂平生志。」李泌舉杯祝道。

「為國為民,肝腦涂地亦在所不惜。」王霨擲地有聲。

膳房窗外,秋雨淋淋、湖水蕩漾。客棧門口,成群結隊的災民領完口糧後,正按照素葉鏢師的指揮,攜兒帶女奔向遙遠的磧西;而不遠處的長安城里,平康坊李府哭聲震天、一片戚色;宜陽坊中,楊國忠卻喜滋滋地對著升任右相的詔書三叩九拜,京兆尹鮮于向和御史中丞吉溫等楊氏黨羽則彈冠相慶。

新舊交替、斗轉星移。大唐的運行軌跡,早已變得面目全非,可未來究竟會如何,卻依然晦澀難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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