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深,燭淚成堆。 23US.更新最快
王霨躺在床上听窗外雪花簌簌而落,輾轉反側,夜不能寐。轉眼進京已近一年,在外人看來自己周旋于朝堂重臣之間,攪動長安風雲,可謂意氣風發。可其中苦楚,又有何人知呢?若在家中,他還能向阿伊騰格娜傾述一二,可在如此寂寞如雪的夜晚,王霨只有將所有的孤獨和痛苦獨自咽下。
回望一年來的日子,王霨最恨者有二︰一為低估李林甫的手腕,導致「出將入相」的提議被其利用,險些功虧一簣;二為拖累父親,導致其不得不用玉石俱焚的手段替自己挽回頹勢。因此,數月來,王霨心中常郁郁不樂、憂心如搗。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劍四顧心茫然。行路難!行路難!」王霨低吟著詩仙李白膾炙人口的名詩,感慨萬千。他偶爾甚至會有懷疑,單憑一己之力,能否扭轉乾坤、改變大唐盛極而衰的歷史趨勢。
「改變一場戰役容易,拯救一個國家實在太難!」王霨正長吁短嘆時,外面傳來低沉的敲門聲。
「霨兒,睡了嗎?」王正見的嗓子有嘶啞。
「父親大人!」王霨急忙披衣開門,並轉身剪了剪燭花。
「听王勇你最近心思郁結,莫非是因敗于李林甫之故?」王正見的語氣略顯嚴厲。
「即便屢戰屢敗,亦當屢敗屢戰,某豈會輕易氣餒。只是連累大人,吾心不安。」王霨不願讓父親看輕。
「好一個屢敗屢戰!」王正見撫掌而嘆︰「吾兒不必過謙,汝進京一年干了不少驚天動地之事,只輸給老狐狸李林甫一場,不算丟人。放眼天下,斗得過他的又有幾人呢?某些人被逼的連刺殺這種下三濫的手段都使出來了。」
「全怪兒子輕敵!」王霨羞赧不已。
「霨兒,你已然多智近妖,難道還要獨孤求敗?」王正見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吾知汝孜孜以求者,乃避免節鎮尾大不掉。汝心大公無私,為父豈能以功名為重。再了,吾早就欲圖擺月兌東宮之掌控,你出將入相的提議,倒是恰好給某一個抽身的契機。」
「韋堅案後,東宮羽翼被聖人裁剪一空,在軍鎮中碩果僅存者唯有父親一人。故而太子將大人緊攥手中,生恐父親改換門庭。」王霨嘆道︰「所以父親大人選擇放下兵權,以無用之身換取自由,只是代價未免有大。」
「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無用之用也。不材之木,無所可用,故能終其天年不受斧斤之苦。若某之退讓,可換得天下諸邊鎮用不生叛逆之心,夫復何求?」王正見肅然道︰「非吾不欲報效聖人,實因東宮逼迫太緊,不得不出此下策。你可知太子又將主意打到緋兒身上。」
「怎麼把姐姐也牽連進來?」王霨大吃一驚,但他旋即反應過來︰「難道是建寧王?他尚未婚配,而明年就是姐姐的及笄之年。」
「霨兒,你與建寧王交往匪淺,覺得為父該如何應對?」王正見問道。
「聖人諸皇孫中,建寧王乃數一數二拔尖者。只是天家子弟自幼見慣爭斗與血腥,向少天真爛漫之徒,建寧王也不例外。但難得他尚有赤子之心,為
(本章未完,請翻頁)人也豪爽大方,不類太子。若其非東宮皇孫,可稱得上良配。」
「東宮行事環環相扣,不達目的決不罷休。某剛流露出月兌身之意,天羅地網已然布好,靜待某入甕。」
「父親大人打算如何應對呢?」
「任其千變萬化,某退意已定,不知太子是否舍得用建寧王換某這顆無用之棋呢?」王正見早有計較︰「不過,某也會問問緋兒的心思。父母之命雖重,但兒女的心思也不可輕忽。霨兒,你打算什麼時候讓某去阿史那家提親呢?」
「啊?!」王霨一愣,臉頓如蒸籠中的蝦蟹,紅彤彤一片。
「不過,霨兒,阿史那城府極深,你可琢磨透了?」王正見首次在兒子面前吐露對「摯友」的猜疑。
「阿史那節帥無端偏愛次女,某百思不得其解。他對某似乎也有敵意。」
「霄雲郡主身上流有大唐皇室血脈,而阿史德氏與阿史那氏代代通婚,乃突厥王室至親。」王正見一語撥開重重迷霧︰「幸好阿史那雯霞並非男兒,阿史那霽昂又文質彬彬,否則某擔心阿史那將若月兌韁野馬,更難掌控。突厥狼血,終究是不屑與鷹犬為伍。」
「既然如此,如何能讓他獨掌河中?」王霨大急。
「當年李相急于打壓東宮,而阿史那與吾同在北庭,乃監視、壓制某的最佳人選。他連女兒一生的幸福都能犧牲,李相自然要投桃報李。怛羅斯一戰他沖鋒在前、軍功累累,朝堂勢必要有所酬勞。好在天子聖明,李相也並未全然信任阿史那。高舍屯擔任河中節度副使、高仙芝收攏謀剌邏多部,均是對其的牽制。」
「素葉水北岸的沙陀部當是父親的妙筆。」王霨豁然開朗。
「若其忠于大唐,種種布置絕不會發動;但他一旦有反心,移拔可汗就是前鑒。」
「盛世 ,看似海晏河清,其實內憂外患不斷,實在令人心憂。」
「既然如此,霨兒你又何必感慨行路難呢?既已拔劍,就當一往無前。你放心,為父永遠都會站在你的身後,為你遮風避雨!」
「父親!」羞愧難當的王霨淚水漣漣。他不料父親竟听到他的牢騷之語,更未料到父親對他寄予如此厚望!
更深夜靜,雪落無聲。
許久之後,王正見清了清嗓子,似乎下定莫大的決心道︰「霨兒,你還記得某之族兄王忠嗣嗎?」
「當然記得!」平靜下來的王霨揉了揉眼楮︰「今日父親抵達前,某先後見識了劍南崔副使、隴右哥舒節帥、朔方李副使和河西安節帥。令某吃驚的是,哥舒節帥、李副使和安節帥都曾是忠嗣大帥的部將,而李晟、王思禮、劉破虜和荔非兄弟等將領竟然都當過大帥的牙兵。」
「忠嗣兄不僅知兵,更擅育將,他當年所挑選的牙兵,個個都是將種。若族兄仍在,哪里輪的上安祿山獨領風騷,搶先封王。」王正見一腔恨意。
「父親麾下的王勇、馬璘二將並不亞于李晟等人。」
「馬璘是霨兒慧眼識英才,至于王勇……」王正見頓了頓︰「那是他人所薦,並非某所拔擢。」
「嗯?」王霨第一次听到王勇的來歷,十分好奇,他
(本章未完,請翻頁)正欲追問,卻听王正見緩緩道︰「霨兒,為父今日剛剛得知,族兄歿于漢東郡,可能是被人下毒害死的!」
「什麼?!」王霨胸口一疼,完全顧不得王勇的底細。
「李晟為追查族兄暴斃的真相,辭官趕赴漢東郡,發現死因有異。他追查許久,終于在劍南找到毒藥的來源,並托人告訴某。」
「世間竟有如此義士!難怪他要離開隴右!」王霨恍然大悟︰「那李校尉可否查到凶手?」
「沒有。」王正見搖了搖頭︰「如果族兄真的是被人毒死,那麼幕後真凶的身份絕對不一般,豈會輕易被人查出。」
「李林甫!」王霨怒從心頭起︰「當年不正是他借石堡煽風火,險些置忠嗣大帥于死地嗎?肯定是石堡之戰傷亡慘重,應了忠嗣大帥的判斷,李林甫惱羞成怒,派人害死大帥。」
「汝所言不無可能。李林甫心狠手辣,韋堅案牽連數千人,其中有多少冤魂!」王正見道︰「不過,霨兒,茲事體大,你決不可插手!你雖有宿慧,但與敢殺忠嗣大帥的凶手相比,火候還不夠。」
「這?」王霨有猶豫。
「听話,汝切不可貿然行事。難道出將入相的教訓你轉眼就忘了?」
「兒子謹听大人吩咐。」王霨無奈同意︰「請父親大人也多多提防李林甫。」
話雖如此,王霨心中卻已經開始琢磨,如何教訓一下李林甫。
「放心。某不會單槍匹馬與真凶斗,族兄愛兵如子,遺澤無數,豈會無忠義之士助某。」王正見甚有信心︰「追查真凶非一日之功,霨兒也別著急。若一切順利,某打算冬至大朝會後,赴華州祭拜族兄,霨兒你陪為父走一趟。」
「青山埋忠骨,千里祭英魂,吾願隨大人前往。」王霨慨然答應之時,心中忽然有奇怪︰「我雖然敬仰王忠嗣,可追查真凶之事與某並無牽扯,父親為何特意提醒我不著急呢?」
「好!到時為父會給你講很多族兄的事。」王正見頓了一下︰「有許多事,應該讓你知道。」
「某正想听听王忠嗣大帥的豐功偉績。」王霨了頭,忽然又想起其他事︰「對了,父親,聞喜堂長安分號的掌櫃裴誠是王沛忠的兒子,在王焊謀逆一案中害了兩名安西牙兵。」
「某已知之,不僅那兩名安西牙兵,四月二十一刺殺你的人也是他安排的。」王正見道︰「王勇他可能藏匿在河東,某定會派人追查其行蹤。」
「嫡母那邊……」王霨有擔心。
「唉!」王正見輕嘆道︰「其實她並非蛇蠍心腸,只是……算了,霨兒,總之此事你不必操心。還有,若某入京任職,將推薦杜六郎接任副都護,素葉居在庭州的產業不必擔心他人覬覦。」
「那誰接任父親的官職?」
「若無意外,自然是副都護程千里。他為人多少有些粗疏,但也算知兵之人。」
王正見完就起身離開。屋門關閉後,他在走廊上停留片刻,淚落無聲。
王勇默默守在一旁,雙目赤紅。此刻,兩人不再是上司和下屬,而是同甘共苦的莫逆之交、一路同行的患難兄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