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蒙亮。
夜霧將散,石板路有些濕潤。
「江海茶社」四個字,筆法飄逸出俗,又有些落魄不意,「撇」如肆意揮開去,「捺」如水覆不能收,起有奔流之意,卻無開合這趣,倒像是某位落第秀才的手筆。
長簾是關著的。
這麼早,誰來品茶呢?
這麼早,誰來鬧市中品茶呢?
茶社里連燈都沒有亮。昏暗的天色,映入內堂,更加襯托內堂的寬敞。
這麼早來到茶社,等的是什麼人?
他們要等的人就在這所參天塔頂的教堂里。
茶社的掌櫃姓劉,在晚清時留過洋,青年時參加過革命軍,蔡鍔舉兵時,他還是極負盛名的將領。過往的風光如白駒過隙,如今已是白發蒼蒼。
可能是年青時受了西洋文化的影響,劉老掌櫃每天早上都要來這所教堂唱詩。
劉老掌櫃其實對西洋的天堂真主啦,都不怎麼信奉,他唱詩的習慣主要是因為遇到一名樂曲名師,而這位名師,與他的年紀相仿,精通西洋音樂。
這位名師,他叫謝叔同。
劉老掌櫃打了半輩子仗,刀光劍影,戎馬生涯,終于有一天他發現這世間還有這麼美妙的事情——音樂。
音樂讓他忘記了所有疲憊和負累,于是劉老掌櫃仿佛找到了人生新的歸宿,在鬧市開了一間「江海茶社」,專門研習音樂和茶藝。
茶社的跑堂急急來通報,說是有客人來訪。劉老掌櫃剛剛結束了今天的唱詩,迎接著初升的旭日,看了看跑堂拿來的一張字條。當字條展開的時候,劉老掌櫃神色微微一動。
劉老掌櫃從茶社後廳走進內堂的時候,候在內堂的兩名茶客,坐了起來。
「二位,請進屋內說話。」他的聲音雖然老態,但仍然有著久經沙場的篤定。一張矍鑠、英朗、白發蒼顏,但氣勢非凡的臉,出現在了二位茶客的面前。
這兩位茶客,自然是吳同光和李梧桐二人,歷經奔波的疲憊,坐在這茶社里,一杯熱氣騰騰的茶,是了不得的享受了。
劉老掌櫃的出現,更令二人精神一振——不愧是久經沙場的老者,果然宇非凡,吳同光起身作揖,說明來意,因為不懂西洋音樂特來求教一首慧雲法師所作歌曲的曲譜。
劉老掌櫃向他們倆個介紹身後的兩名沉重,這二個皆是書生模樣。
劉老掌櫃接著問道︰「這個原本是小事一樁,只是不知道二位和慧雲法師是什麼關系?」吳同光事前讓人傳遞給他的紙條上寫的就是慧雲法師的一句詩文。
吳同光道︰「老先生你有問,我實不相瞞,其實我二人只是敬仰慧雲法師,卻無半點關系。」
劉老掌櫃目光中有遺憾,道︰「老朽本以為你們是慧雲法師的子佷親信來了。」說完後,又讓學生給吳同光和李梧桐加茶。
吳同光道︰「我們兩個雖然與慧雲法師沒有關系,卻同樣仰慕法師的絕代才華,救世的胸懷。」
吳同光又道︰「過去日寇辱我河山,國難當頭之時,慧雲法師號如舍生取義救國救民,確實是佛法廣照眾生,如今世態破亂,民不聊生,我們作為晚輩,理當向法師致敬,做的也是救國救民的事!」
劉老掌櫃心中一亮,已經大致猜測到吳同光和李梧桐的來歷,但他並沒有說破,然後說道︰「我看小兄弟頗有慧根,想必也是精研法師之所學很久了。」
吳同光道︰「精研可不敢當,在下來求教的,是當年法 師的一首曲譜。」他停了一下,然後接著說道︰「多半是我和劉老先生有緣,我幾年前在南京城中第一次听見有人唱‘長亭外,古道邊’的,正是老先生你。所以,我今天遇到了難題,也第一個想起了此間茶社。」
「哦?是什麼樣的曲譜,法師的歌曲傳唱很廣,應當很容易找到才對。」
「是一首《歸燕》。」
劉老掌櫃想了一想,問道︰「可是那首‘幾日東風過寒食,秋來花事已闌珊’?」
「正是。」吳同光道。
劉老掌櫃緩緩道︰「這首歌曲確實是法師所作,詞曲皆美,慧雲法師真是世間難得的奇人啊!」
吳同光道︰「既然老先生知道這首歌,希望老先生能將這首歌的簡譜錄給在下。」
劉老掌櫃哈哈道︰「小兄弟,既然有緣,那就讓老朽親自為你錄譜。」
吳同光好奇地問道︰「老先生你的意思是」
劉老掌櫃說道︰「無妨,去拿紙和筆來。」不一會兒,兩名學生將紙和筆呈在桌上了。劉老掌櫃咂了口清茶,笑道︰「那現在就開始吧!」
只听劉老掌櫃開口唱道︰
「幾日東風過寒食,秋來花事已闌珊,疏林寂寂變燕飛,低徊軟語語呢喃。呢喃呢喃。雕梁春去夢如煙,綠蕪庭院罷歌弦,烏衣門巷捐秋扇。樹杪斜陽淡欲眠,天涯芳草離亭晚。不如歸去歸故山。故山隱約蒼漫漫。呢喃呢喃,不如歸去歸故山。」
劉老掌櫃緩緩唱著,他嗓音穩重沉靜,更顯得這首歌出法月兌俗。他吐字如珠如玉,音調圓潤,唱到「天涯芳草離亭晚」,人間滄桑薄暮茫茫如人親見,最後一句「不如歸去歸故山」,又似諄諄勸慰
劉老掌櫃唱得興起,用手輕拍桌面,以聲相和。李梧桐對歌詞本來是根本不理解,但一听劉老掌櫃唱起,竟然听得痴了︰「這首歌竟然如此動听!」當時是,劉老掌櫃口中唱歌,吳同光心中共鳴,所感皆是這些年漂泊生涯,他心想︰「‘不如歸去歸故山’,我的‘故山’卻又在何處?」
他邊唱邊寫,將曲譜緩緩錄下,只見一排排音符出現在紙上︰
1.231——4560——3.651——3.23
1.231——4560——3.651——3.23
「不如歸去歸故山」他唱了兩遍,最後一句韻味深長,時間和空間仿佛都停了下來,詞曲之中的歸去之意直達人心,這種情感如繁華散場後,秋意闌珊,又如一江秋水,余波漣漣,向四周漫延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