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小川香梨忽然間冒出來要搭車,林江北內心不由得微微一緊,暗自思忖是不是自己在什麼地方露出了破綻,惹起了小川香梨的懷疑。否則沒有道理小川香梨好端端地要跑過來搭他的車。
他在腦海里仔細把自己見到小川香梨之後的所有細節迅速地復盤了一遍,最後得出的結論就是沒有什麼地方有破綻。
那麼小川香梨過來要求搭車,要麼是出于她的日本特務本性,繼續對自己進行試探;要麼就是小川香梨覺得自己這個承包了北山西路的小糞頭有什麼利用價值,所以特意過來跟自己套近乎,看看能不能拉攏自己。
心中推測著小川香梨的真正用意,林江北嘴上卻笑著說道︰「我準備到閘北中興路,就是不知道跟何小姐同不同路?」
「哎呀,真巧,我是到閘北東寶興路,正好跟徐老板是順路!」小川香梨開心地叫道。
「既然如此,何小姐就請吧!」林江北一側身,替小川香梨拉開車門,做了一個請進的手勢。
「謝謝徐老板!」
小川香梨沖林江北點了一下頭,用手輕提了一上的紅色旗袍,低頭鑽進了車內。然後她又把身子往里挪動了一下,用手拍了拍旁邊的座位,對林江北叫道︰「徐老板,你也坐進來啊!」
林江北本來是想坐到前面副駕駛的位置上,見小川香梨這樣,也不好拒絕,于是低頭鑽進了車里,坐在了小川香梨的旁邊。
「先生,請問你們要到哪里去?」出租車司機等林江北坐穩,關上車門之後,才開口問道。
林江北就扭頭問小川香梨,「何小姐,你到東寶興路什麼地方?」
「東寶興路101弄德鄰里。」小川香梨回答道。
林江北不管小川香梨報出來的這個地址是不是她真正的目的地,心中先把這個地名給牢牢記下,然後才對實際說道︰「師傅,麻煩你先開到東寶興路101弄德鄰里!」
司機應了一聲,開車往東寶興路方向開去。
林江北慢悠悠地從口袋里模出一盒香煙,先沖著小川香梨讓了一下,見小川香梨擺手謝絕,就往自己嘴里塞了一根,把煙盒重新裝回口袋。然後用打火機把香煙點燃,往後座上一靠,悠然地望著窗外。
小川香梨本來是想等林江北與自己搭話。此時見林江北絲毫沒有跟自己搭話的意思,于是不得不重新調整了一下策略,笑盈盈地打量了林江北兩眼,說道︰「徐老板,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不知道何小姐要問我什麼問題?」林江北吐了一口香煙,回頭看著小川香梨說道。
「我想知道,徐老板打彈子的技術究竟是怎麼練就出來的?」小川香梨問道。
「當然是在彈子台上練出來的。」林江北沖著小川香梨嘿嘿一笑,回了一句正確的廢話。
「徐老板,您明明知道我問的不是這個意思!」小川香梨一副好奇寶寶的模樣,說道,「我是想知道,你的彈子技術這麼高明,是不是專門請了什麼厲害的高人指點?」
「我們戴總經理整日在禮查飯店彈子房里練習打彈子,而且還有禮查飯店彈子房的職員教練,水平也就那麼回事。竟然會被那個叫荒木大井的坑了五千多法幣。相比之下,徐老板既沒有我們戴總經理這麼多閑暇時間,又沒有我們戴總經理這麼多便利練習條件,竟然練出了這麼高明的彈子技術。我實在是太好奇了!」
「何小姐你懂不懂?有一種東西叫做天賦。」林江北嘿嘿一笑,伸手在車窗外彈了彈煙灰,「雖然說是勤能補拙,熟能生巧,但是天賦上的差距,卻不是單憑著個人的努力就能填平的。」
「這就好比是出身一樣。你看看我這麼努力,也只能在阿桂姐手下包一條馬路,然後招來幾十個同鄉,當一個小糞頭,靠這種臭烘烘的賤業來賺錢。」
「而你們戴總經理,每日什麼都不用干,只是每日去舞廳里跳跳舞,到彈子房里打打彈子,就可以擁有花不完的鈔票。這些財富上的差距,也不是我個人如何努力,就能夠追上你們戴總經理的。」
「所以嘛,這個世界很公平。你們戴總經理如何努力,打彈子的水平也不可能趕上我;我不管如何努力,永遠也不可能擁有你們戴總經理這樣多的財富。」
「你說是不是啊,何小姐?」
「徐老板,我先前只是以為你拍馬屁和打彈子這兩方面的水平高,卻沒有想到,徐老板還能夠講出如此深刻的語言。不知道徐老板是什麼學校畢業?又怎麼會甘心從事糞頭這個職業?」
「呵呵,我沒上過什麼專門的學校,只是年幼的時候跟著家里讀過幾年私塾罷了。」林江北笑呵呵地回答著小川香梨,絲毫不怕祝學模給自己安排的人設穿幫。
在大上海這個地方,可謂是龍蛇混雜,十里洋行,無奇不有。如果單憑見識談吐去判斷一個人的學歷和出身,往往是會犯下致命錯誤的。
別的不說,就單單說那些整日游手好閑的白相人,哪一個不是巧舌如簧,說起大道理來一套一套的,看著個個都像是開大公司大企業的大老板、大經理?
他好歹也是管理五十多個糞夫的糞頭,每日里要跟各路人馬打交道,有一張利索的嘴皮子也不為怪。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小川香梨掩嘴一笑,說道︰「單憑徐老板的談吐,我還以為你是什麼著名大學畢業的大學生呢!」
「何小姐高看我了!」林江北呵呵一笑,有一搭沒一搭地應付著小川香梨的話。
「那徐老板就甘心一直從事金汁行這個行業嗎?」小川香梨看著林江北,「金汁行這個行業雖然說收入不錯,但是競爭可是很激烈。雖然說有阿桂姐照顧著你,但是你以後真正想出頭,可是還得帶領著兄弟跟別人打生打死。」
「哦?」林江北又輕輕往車窗外吐了一口煙,回頭望著小川香梨,「何小姐莫非還有什麼發財的門路想要介紹給我嗎?」
小川香梨沒有直接回答林江北的話,而是說道︰「我听我們戴總經理說,徐老板之前是領著手下的兄弟們在杭城從事金汁行的,因為跟杭城另外一個金汁行幫派搶地盤失敗,被趕出了杭城,然後才帶著兄弟到上海來發展的?」
林江北心中陡然提高了警惕,他沒有想到,小川香梨對他的了解竟然到了這個地步。照這麼推斷的話,很可能是上午戴震五跟小川香梨提起他的時候,小川香梨就開始對他感興趣了,所以才會詳細向戴震五了解他的底細。
「是啊,正如何小姐你之前所說的那樣,金汁行這個行當競爭非常激烈。我手下這幾十個兄弟之前在杭城掛靠在嘉興幫下邊,但是嘉興幫在杭城的勢力最弱,一直被余杭幫和蕭山幫欺負。我們又算不得嘉興幫的嫡系,最後被趕出來很正常。」林江北苦笑了兩聲,說道。
「所以呢,你在上海這邊也不算是阿桂姐的嫡系,對吧?」小川香梨說道,「雖然說你通過門路從阿桂姐手里包了一條馬路。那麼將來別人走了阿桂姐的門路,這條馬路也可能被別人拿了去,對不對?」
林江北把煙頭掐滅,隨手一彈,扔到窗外,然後坐直身體,正色看著小川香梨,說道︰「我還是沒明白何小姐究竟是什麼意思!」
「我是勸你未雨綢繆,給自己多準備一條出路。」小川香梨嫣然一笑,說道︰「你回去好好想一想,如果感興趣的話,我回頭介紹一個大人物給你!」
「何小姐,你這說的不清不楚的,我回去怎麼想啊?能不能再給我多提示一點?」林江北攤開說道。
「這個不急,反正時間還長。」小川香梨說道,「等你下次到源通德記公司來的時候,我再跟你好好談一談吧。」
見小川香梨故弄玄虛,林江北笑了笑,也不再追問,又點燃一根香煙,悠然地望著窗外。
幾分鐘之後,司機把車停靠在路邊,扭頭對小川香梨說道︰「小姐,東寶興路101弄到了。」
「好的!」小川香梨沖著司機點了點頭,然後對林江北說道︰「徐老板,謝謝你啊!我們下次再見!」然後就提著旗袍,矮身鑽出車外。
「司機師傅,現在你開到中興路上海總工會附近!」林江北對司機說道。
「好的!」司機師傅應了一聲,開車就走。
林江北坐在車里,一邊望著小川香梨往101弄里面走去的背影,心中一邊琢磨小川香梨的葫蘆里究竟賣的是什麼藥。
就在這時,他看見看見馬路對面有一輛黃包車和他的出租車擦身而過。當林江北目光看到黃包車上的客人的時候,目光不由得凝住了。
富山井也?
他不是去黃浦路日本總領館了嗎?怎麼會又來到了這里?
難道說富山井也在上海的老巢就在東寶興路101弄?
小川香梨到這里來,是為了跟富山井也會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