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琦駿突然間意識到了,為什麼原本的世界中高倉惠子不在高倉家,而這個世界的高倉惠子卻在。
也明白了高倉梨衣一直以來對他的心結是什麼。
這一刻,名為「理性」的弦瞬間崩斷。
視線逐漸變得模糊了起來……
「……上次生日的時候,媽媽她啊……江琦,江琦?江琦,你怎麼了?!」
高倉梨衣原本還在興致勃勃地講著,可她突然間注意到江琦駿的狀態不對勁。
她立刻驚慌地站起了身,朝著江琦駿探身過來。
江琦駿這才回過神,側過身擦拭了一下眼眶,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怎麼了?我沒事啊。」
高倉梨衣這才半信半疑地坐回去,拍了拍胸口說道︰「嚇死我了,我剛剛還以為你哭了。」
「只是有只蟲子飛到眼楮里了。」
「真的?我幫你吹一下麼?」
「不用了,好了。」
江琦駿又陪著高倉梨衣在便利店門口聊了一會,一直到高倉健雄和高倉唯兩人來了。
當著徒弟和女兒的面,高倉健雄沒有發火,只是把妻子攙扶起來,臨走時還不忘向江琦道謝︰「阿駿,今天給你添麻煩了。」
「師父,都是應該做的。」
「那我們先回去了,要去我家留宿麼?我家有客房。」
「不用了師父,我妹妹還在家等我呢。」
「嗯,那你路上小心。」
告別了高倉一家人之後,江琦駿朝著公園內走去。
他那輛壞掉的摩托車還停在那兒。
可他還沒走到公園,在離開了便利店門口、離開了人的視線、離開了需要他強顏歡笑面對的一切時……
就像是身體內的力氣被一點點掏空,腳步變得沉重,身體也越發佝僂起來。
最終,他頹然地坐在了路邊的馬路上,
路燈下,一個男孩的肩膀在微微地聳動著。
江琦駿雙手握拳,像是在竭力地忍耐著什麼,指甲緊緊地扣近了手背的肉中。
「嘶……哈。」
他深呼吸了一口氣,無神的目光游離著,卻沒有方向。
……
一直尾隨著的一輛銀色轎車緩緩停下。
從車上下來了幾個穿黑色西服的男人,緊跟著車後座下來一個身穿和服、漂亮得不像話的女孩,臉色焦急地朝著這邊跑了過來。
女孩顯然不擅長運動,僅僅幾步路跑過來,臉色就有點泛紅了,氣息也不太穩。
直到她來到江琦駿的身後,臉色才緩和下來。
她伸手撫著臀部的裙擺,渾然不在意地面上的灰塵會弄髒這件昂貴到令人咋舌的和服,挨著江琦駿坐在了路邊的馬路台階上。
江琦駿也像是沒有察覺到身邊多了一個人一樣,兩個人就這樣並肩坐著。
沉默,無言。
不知多久之後,江琦駿終于是開口了。
「你什麼時候來的?」
「一直都在哦,江琦君。為了不被發現,我還特意換了輛車子。」
「所以……你早就知道了?」
她看向他,眨了眨眼,依舊是裝糊涂一般的狡黠︰「知道什麼?」
江琦駿無言。
他終于是明白輝夜為什麼一天之內態度會轉變那麼大,甚至會和他唱反調。
輝夜是等不到第二天去做和江琦駿有關的事情的,所以昨天晚上她就去查了遠阪家和高倉家。
她是個聰明的女孩,不難發現一些事情。
一些會讓江琦駿難過的事情。
這個世界,高倉家家庭圓滿……雖然高倉惠子算不上一個合格的妻子與合格的母親,可至少她在,高倉梨衣和高倉唯是有媽媽的,不是單親家庭長大。
或許這個世界的高倉惠子也曾對高倉家的清貧有所不滿過。
可她沒有選擇離開。
而原本的世界,她卻選擇了離開。
兩個世界的高倉家所存在的差異,只有一個——那就是江琦駿。
他才是壓垮高倉惠子的最後一根稻草,是他來到了高倉家,才讓高倉惠子終于忍受不了,積壓的矛盾被這根導火索引燃,最終爆發。
這也是高倉梨衣一直對江琦駿的心結。
「在梨衣的心中,一定以為我來到了高倉家,所以惠子阿姨才會走的吧?」
江琦駿心中升起這樣一個念頭,有些無奈也有些苦澀。
無論高倉惠子是好是壞,一個女兒想要母親陪伴在身邊伴隨著她成長,這個想法任誰都挑不出錯。
那麼他……真的要回去原本的世界麼?
毀掉高倉梨衣的願望,無視她的感受,毀掉一個原本圓滿的家庭,回到現實中麼?
這邊……就不是現實了麼?
僅僅只是系統虛構出的世界?
也不見得。
「輝夜……」
「我在,江琦君,我一直都在。」
「我……不回去了。」
輝夜扭頭看向了他,盯著他看了好一會,點頭道︰「不管江琦君做什麼選擇,我都會站在你這一邊的。」
「以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是。」
「一直都是。」
江琦駿看著她,也看了許久,終于是露出了笑容。
今晚第一次,由衷的笑容。
輝夜抿嘴笑著,回過頭,看向天空。
過了一會,她問道︰「江琦君,需要我的肩膀借你靠一會麼?」
「什麼鬼?才不要!」
「那,我可以抱抱你麼?」
「……嗯。」
她站起身,走到江琦駿的面前,再次蹲下,伸出雙手擁抱著江琦駿,讓他靠在自己的肩頭,輕輕地拍著她的後背,嘴里輕輕哼著溫柔的調子︰
「沒事了沒事了,我一直都在你的身邊~」
路燈下,兩個身影相擁著,影子被拖得很長,彼此交融間仿佛化為了一個個體。
……
當江琦駿回到港區自己的家中時,天都已經蒙蒙亮了。
「這個時間,遠阪應該已經睡了吧?」
他心中這般想著,那鑰匙開門的聲音也放輕了一些,怕吵醒在房間里睡覺的遠阪涼音。
可當房門打開的那一刻,屋內卻響起了倉促的腳步聲。
江琦駿打開門,就看到站在玄關那兒的遠阪涼音。
她衣服沒換,依舊是白天那一身,顯然並沒有睡覺,而是一直在等江琦駿回家。
「你去哪兒了?」
遠阪涼音眼眶通紅,哽咽地說著。
江琦駿愣了一下,低頭看了一下自己手里提著的抹茶蛋糕。
那是他準備向遠阪道歉的禮物。
「我給你買了蛋糕……」
江琦駿剛說完,遠阪涼音突然哭著朝他跑了過來,赤著腳跑出了玄關,用力地抱住了。
「我以為連你也不要我了。」
她把頭埋在江琦駿的胸口前,壓抑已久的不安得以釋放,哭得很大聲︰「我不會再對你發脾氣了,對不起。」
「對不起,哥哥。」
江琦駿感覺到了自己的胸口已經濕潤了一片,他突然間想到了輝夜提及的另一句話——「可在這個世界,遠阪妹妹也是對你付出了十幾年感情的妹妹呀。」
是啊,在這個世界,遠阪涼音才是她的妹妹。
在從小父母不在身邊陪伴的她來說,哥哥江琦駿是唯一的依靠。
她可以裝作滿不在乎的樣子,可騙不了自己的內心。
所以遠阪涼音會那麼敵視出現在江琦駿身邊的輝夜,也會在和江琦駿鬧脾氣之後,見到他徹夜未歸也完全聯系不上,才會表現得如此不安。
她害怕再次被人拋下的感覺。
江琦駿抬起手,有些顫抖,可最終還是輕輕落在了遠阪涼音的腦袋上,輕撫著。
「哥哥就在這兒,哥哥哪兒也不去。」
像是對她說,也像是在對自己說。
……
最終遠阪涼音哭累了,趴在江琦駿的懷中睡著了。
她等了江琦駿一夜,一直在強撐著不睡。
江琦駿抱起她,把她抱到了她自己的房間,給她蓋上了被子,看著她蜷縮著的睡姿和臉上未干的淚痕,看了一會,最終離開了房間。
他去浴室里洗了個澡,花灑噴灑著冷水,而他站在花灑下,雙手撐著牆。
腦海中回憶過的是老爹嚴肅的臉、以及總在不經意間流露出的關懷,想著總是跟在他身後喊著「駿哥」的高倉唯,還有總是對他冷著臉但有時候也會別扭地表露一些家人親情的高倉梨衣……
「砰!」
拳頭重重地砸在了浴室的牆上,伴隨著一聲低沉的吼聲。
江琦駿決定放下。
或者說,他得學會放下。
既然已經有了選擇的話。
……
翌日,遠阪涼音睜開眼楮,發現自己躺在自己的房間里。
她第一件事,就是慌慌張張地下了床,連衣服也來不及換,襪子也顧不得穿,匆匆忙忙地開門出去。
一打開自己房間的門,她听到了廚房里傳來了香味,在一看江琦駿正在客廳里用座機打電話。
遠阪涼音長吁了一口氣,懸著的心也放下了。
她突然想起了昨天的事,臉頓時一紅,臉上浮現些許懊惱。
丟死人了……
江琦駿此刻也注意到了從房間里出來的遠阪涼音,不過只是瞥了一眼,繼續打電話︰「……是,非常抱歉,師父。」
「嗯,我需要休息一段時間,身體出了點問題。」
「您不用來看望我,不是很嚴重的問題,是季節性傳染病。」
「我明白了,我會好好注意身體的。」
江琦駿掛斷了電話,而遠阪涼音瞪著眼楮盯著他看了一會,突然間往後退了好幾米,警惕道︰「江琦,你得什麼傳染病了?」
「沒有,只是想請假休息一段時間的借口。」
江琦駿平靜地說著。
他覺得自己短時間內不適合去高倉家,至少等過一段時間再說。
遠阪涼音有點不可思議地看著他。
找借口請假曠工曠課啥的,她倒是經常干,不過發生在自己家的臭老哥身上,就有點匪夷所思了。
這算被她帶壞了麼?
江琦駿起身朝廚房走去,順帶催促道︰「趕緊換衣服洗漱去。」
「知道了。」
遠阪涼音不耐煩地應了一聲,然後朝著浴室走去。
過了片刻,她一臉驚慌地從浴室里又跑了出來︰「江琦,江琦!為什麼我們家浴室牆壁上會有一個大坑啊?」
「啊,這個啊……」
江琦駿表情頓時有點不自在了,這坑昨天他一拳砸出來的。
他支吾著說︰「可能……年久失修?房子放久了是這樣的。」
「你騙鬼呢?昨天我洗澡的時候可沒有這樣的坑。」遠阪涼音狐疑地盯著他看了一會,突然發現了新大陸,大呼小叫著,「你手怎麼受傷了?你不會沒事拆家玩吧?你是哈士奇麼?」
「好了,我今天會把牆補好的。你趕緊去洗漱你的,一會慢了你沒早飯吃!」
等到江琦駿板著臉嚇唬她一句,她迫于早飯的威脅,這才不情不願地閉上了嘴,乖乖洗漱去了。
等到兄妹兩人吃完早飯之後,江琦駿正琢磨著去超市買點補牆的工具時,遠阪涼音的手機響了。
她立刻把電話給按掉了。
江琦駿隨口問了一句︰「誰啊?」
「推銷電話啦。」她眼神飄忽著,說話也含糊不清的。
也就在這個時候,家里的座機又響了。
兄妹倆對視了一眼,然後遠阪涼音一個健步去搶電話。
但顯然,她的運動神經還不足以和江琦駿媲美。
「你好,遠阪家。」
江琦駿接起了電話,听電話那邊說了一會後,眼神古怪地往後看了一眼遠阪涼音,然後對電話那頭說道︰「我明白了,我一定把她送到。」
掛斷電話,他看向遠阪涼音︰「遠阪,你猜猜誰打來的?」
「誰知道啊,推銷電話吧。」遠阪涼音面色不改地說著,但是身子很誠實地已經緩緩後撤,準備開溜了。
江琦駿一把揪住她,把她扛了起來︰「恭喜你,猜錯了。是你學校的老師,獎勵是暑假補習課。」
「混蛋江琦,放我下來!」
「嗦,期末考試一路紅燈的人還想享受假期不成?」
「我還有工作啊!」
「……你是一點沒意識到問題嚴重性是吧?」
原本因為遠阪涼音的工作性質,八幡高中會對她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反正讓她順利畢業就是了,這也是她入學八幡高中的條件之一。
所以原本遠阪涼音就算期末考試不及格,也不需要參加補習。
但是這一次不太一樣,因為遠阪涼音那位外交官父親稍稍托國內的人脈關系和八幡高中的領導打了聲招呼,結果就是遠阪涼音這次說什麼也得去補習。
而且補習要是還沒通過的話,遠阪芥人就會認定江琦駿不足以照顧好遠阪涼音,會安排遠阪涼音出國去他身邊生活。
至于江琦駿,遠阪芥人一直很希望他來國外的名校讀大學,將來回到日本加入外交部,來幫他的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