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口巡捕房。
徐探長室。
辦公桌上，放著一個四四方方的紙箱，里面都是周青山的私人物品。
查案過程極其繁瑣，包括每一封往來信件，都必須仔細閱讀一遍，希望從中查到線索。
周青山的公事包也在紙箱里，這是閘北警察局移交過來的物證。
周青山的婚戒和手表全都不翼而飛。
另外還包括銀元1200塊，這筆錢本來是一位客戶投資股票的本金和收益。
從目前情況來看，更像是有預謀的謀財害命，在幫派分子橫行的閘北地區，類似事件層出不窮。
華科志的目的很明確，故意拿走周青山的隨身財物，就是為了造成這樣一種假象，以盡量避免巡捕房沒完沒了的調查。
減少一件麻煩，總比增加一件麻煩好。
公事包里的物品很零碎，英百事務所的門鑰匙、半包555牌香煙、火柴、一本藍皮電話薄、名片夾，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票據。
其他的倒也沒什麼，其中一張米蘭西點餐廳賬單，引起了徐思齊的注意。
一杯o咖啡，一份提拉米蘇。
賬單總計1塊大洋。
時間是11月27日，下午兩點二十分。
米蘭西點是一家意式西餐廳，同樣位于南市外咸瓜街，距離中華戲院相隔不過百米。
按照阿全所說，姜斌和奸細接頭的時間段，周青山正在米蘭西點用餐。
顯而易見，烏鴉另有其人。
……
傍晚。
南市外咸瓜街63號。
在霓虹燈輝映下，「米蘭西點」四個大字格外醒目。
大約二十米遠，是一家名為「文萃」的書店，再往前走就是中華戲院。
徐思齊目測了一下距離，大致猜到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江如夢跟蹤到外咸瓜街時，周青山忽然轉身往回走，嚇得她躲進了文萃書店。
等到她從書店出來時，目標已不知去向。
于是，她跟進了中華戲院。
光線昏暗的電影院，從邏輯上來分析，確實是秘密接頭的理想場所。
即便換成徐思齊，在當時的情況下，也會認為周青山進了中華戲院。
這件事很快得到了證實。
閘北警察局也注意到了賬單，特意派人到米蘭西點餐廳詢問情況。
據餐廳服務生回憶，當天周青山獨自用餐，從兩點二十分到兩點五十分，用時大約半小時左右。
服務生之所以記得這麼清楚，是因為客人給了兩角錢小費。
巧合的是，姜斌同樣在中華戲院待了半小時。
……
華倫路。
英百事務所。
寧志成和余曉曼相對無言。
煙灰缸里的灰燼，是剛剛接到的電文。
電文內容一共兩件事，通報周青山的真實身份，命令余曉曼和寧志成立刻轉移。
寧志成嘆了一口氣︰「萬萬沒想到，最信任的人，竟然是國黨奸細……」
桌上筆筒里放著一支派克鋼筆，這是余曉曼送給周青山的生日禮物。
余曉曼默然片刻，忽然抓起鋼筆扔進了紙簍。
寧志成趕忙起身走過去，從紙簍里撿回了鋼筆，小心翼翼的擦了擦，說道︰「這麼貴的鋼筆，一次都沒用過，怎麼好說扔就扔呢……對了，曉曼，你一早去巡捕房了吧？」
「嗯。」
「他們怎麼說？」
「基本認定是謀財害命。」
「這樣最好，省去了很多麻煩……曉曼，趕緊收拾收拾，我們馬上離開這。」
給了清潔工一筆遣散費，告訴她事務所暫時歇業，理由倒是很充分，老板突然遇害，事務所自然也就辦不下去了。
二十分鐘後，寧志成和余曉曼各拎一個行李箱匆匆離去。
臨近傍晚，由拉塞爾探長帶隊，大批巡捕包圍了英百事務所。
幾乎與此同時，寧志成的住處也遭到了搜查。
很顯然，這是特務處提供的情報。
……
虹口巡捕房。
徐探長室。
「就是說，周青山是特務處的人？」
「是的。」
「余曉曼和寧志成呢？」
「都是共黨。」
「看起來，周青山的死，並非簡單的謀財害命……」
「估計暴露了身份，共黨派人動的手。要不然，余曉曼和寧志成也不用逃走。哦，這是周站長原話。」
「在我們眼皮底下，就這麼讓人跑了……」
徐思齊無奈的搖了搖頭。
鄭重說道︰「這屬于總部秘派任務，之前一直由姜斌負責。站長也是剛剛得知內情。」
「既然周青山暴露了，應該立刻通知巡捕房動手抓人。」
「事情發生在宋公園，案子由閘北警察局接手，等姜斌得到了消息，時間上來不及了……」
篤篤！
屋外傳來敲門聲。
「進。」
「徐探長，您的信。」
巡捕放下手里的信，轉身退了出去。
鄭重瞥了一眼信封，落款是天津特別市紅橋警察局，說道︰「呦，天津來的信？誰呀？」
「肯定是王申……」
徐思齊拆開了信封。
「我勸你，少跟這種人來往。」
「為什麼？」
「王申二姐王冬梅，還有印象嗎？」
徐思齊回憶了一下，說道︰「眼楮大大的，一笑兩酒窩那個?」
「對。」
「她怎麼了？」
徐思齊一邊看信一邊隨口問道。
「王冬梅有赤色傾向！」
「你說的是讀書那會兒吧？可以理解。年少無知，思想不成熟，確實容易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情。我記得，九一八那年，你不也跟著到處去游形喊口號嗎？校長後來可說了，組織者是共黨分子。」
「我是年少無知，王冬梅可不是。」
「滿打滿算，她只比你大兩歲……」
「思齊，你可別大意。特務處家法森嚴，最好和這類人保持距離。」
「即便王冬梅有赤色傾向，跟王申有什麼關系?」
「姐姐有赤色傾向，能不影響到弟弟嗎？」
「有那麼嚴重？」
「絕對有！」鄭重一臉嚴肅。
徐思齊放下信紙，端起手邊的茶碗喝了一口，說道︰「要是按照你這麼說，可有點麻煩。」
「怎麼了？」
「王申在信上說，他表弟要來上海，求我幫忙在巡捕房謀一份差事。你說，我幫還是不幫？」
「哪個表弟？」
「李成龍。你認識啊？」
「不認識。王申的七大姑八大姨多了去了，表弟表妹加一起有四十多個，塘沽，薊縣，听說連北平都有。王申是不是以為，是個人就能當巡捕，弄不好連面試都通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