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日控區到公共租界,檢查得越來越仔細了。
丁遠森是第一個過去的。
他排在隊伍里,一聲不吭。
後面,不知道是誰得罪了日本人,被拖出了隊伍,日軍士兵一槍托就把這人砸倒在了地上,然後三四個槍托不斷的落到了這個中國人的身上。
那人在翻滾著哀嚎著。
一個黔軍士兵咬牙切齒,拳頭也得緊緊的握住了。
他在戰場上和小東洋浴血搏殺,可現在卻眼睜睜的看著小東洋欺凌自己的國人。
一邊的趙勝卻忽然握住了他的拳頭,然後朝他微微搖了搖頭。
士兵的拳頭漸漸的松開了。
不是怯懦,而是要活下去。
現在沖出去玩命只能是白白的送死。
他得活下去,好好的活下去,才能為那些死去的兄弟們報仇!
丁遠森知道正在發生什麼。
可他只當什麼都不知道。
忍著,有再大的委屈再大的憤怒都得忍著。
戰爭,才剛剛開始。
活著,才能把這場戰爭繼續下去!
他也同樣遭到了最嚴厲的檢查。
剛剛通過日本人的防線,進入到租界的哨卡,又得被那些巡捕一通檢查。
可他的一顆心卻已經放下來了。
他一抬頭,第一個看到的便是方靜楠和教官羅凱。
自從自己決定營救月家橋的兄弟們之後,方靜楠和羅凱便每天都在這里等待著。
羅凱走了過去,在一個探長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探長點了點頭,走到了那些巡捕的面前,親自負責檢查。
羅凱是力行社的,探長太清楚了。
只要自己讓羅凱需要的人順利通過,自己的銀行賬戶上就會多上一大筆錢的。
當這個探長,可不是想著多賺點錢的?
又能賺錢,又能和力行社的特務搞好關系,何樂為不為呢?
他敷衍了事的又檢查了一下丁遠森,揮了揮手示意放行。
隨即又對自己的手下說道︰「你說你們腦袋里是不是缺根筋?小東洋那里檢查的比咱們還仔細了,要是有什麼嫌疑對象,早就被小日本給抓到了,看看那個人!」
他指的,是方才被小日本打倒的那個中國人,此時他倒在血泊中,身子都不動彈了。
這話在理。
每個巡捕腦子都這麼想到。
他媽的,這些小東洋真不是個東西啊……
……
「丁老板。」
看到丁遠森安全回到了公共租界,方靜楠的一顆心放下來了。
「都準備好了?」丁遠森低聲問道。
「是,接應的車子早就準備啊好了。」這次,是羅凱回答道︰「只要等所有的人一通過,立刻把他們護送到安全區域。」
說著,遲疑了一下︰
「丁老板,你先回去吧,這里有我們盯著呢。」
「我在這里等著。」丁遠森想都沒想便說道。
他不能走。
他要看到所有的兄弟們都安全了,才能離開!
……
趙勝通過了。
殷玉樹通過了。
小虎通過了。
一個接著一個的兄弟們通過了。
可是,一個年輕的黔軍士兵,忽然被日本人留了下來。
他的左手,包扎著。
日本人命令他解開。
士兵解了開來。
槍傷!
這是槍傷!
槍傷是完全沒有辦法隱瞞的。
士兵立刻被幾把刺刀對著,隨即被拖出了難民的隊伍。
他的兄弟正想不顧一切的沖過去救他,可是年輕的士兵卻微笑著對他們搖了搖頭。
別了,我的兄弟們。
如果我能夠活下去,抗戰勝利後再見!
丁遠森也親眼目睹了這一切。
他的心在滴血。
千辛萬苦的,終于到了這里,眼看著就能夠安全,可卻最終還是功虧一簣!
對不住,好兄弟。
好好的活下去。
等到抗戰勝利的那一天,咱們再見!
……
絕大多數的人都過來了,可還是有幾個兄弟,和那個年輕的士兵一樣被日本人發現了破綻。
「走。」
「那些人,怎麼辦?」
一個順利通過檢查的黔軍士兵不甘心的問道。
「我沒辦法救他們。」
丁遠森的聲音帶著幾分凝重︰「他們會被送到戰俘營的,他們會活下去的。」
他騙了這些士兵。
他很清楚,在戰俘營里,那些戰俘們會面臨什麼。
他們要麼被挑選出來充當偽軍,要麼會被活活的折磨死的。
也許少數人會僥幸的活下來。
但他沒有辦法告訴兄弟們這些真相!
……
方靜楠和羅凱早就準備好了。
這些從戰場上九死一生幸存下來的人,終于能夠月兌離危險了。
二十多名黔軍士兵是第一次進入到公共租界這個全上海最繁華的地方。
花花世界,紙醉金迷。
戰爭,似乎並沒有在這里留下什麼痕跡。
似乎,剛剛結束的淞滬之戰,完全是在另外一個城市發生的。
這些黔軍士兵,被直接帶到了許元及設立的秘密醫院之中。
負責這里的是美國人托馬斯醫生。
這是一個很有職業道德的醫生,他知道送到這里來的都是一些什麼人,但他絕對不會去過問的。
他要做的,就是盡全力去挽救這些人的生命。
第一個被送到這里的,是季俊民。
被送進這里的時候,他已經只剩下了半條命,但是在托馬斯醫生和護士們的精心照料下,他的傷勢已經得到了極大的好轉,而且還能夠下床活動了。
「長官,我們的身體沒事啊。」
一個黔軍士兵看到這里是醫院,很不甘心地說道︰「你把我們送到醫院來做什麼?還是洋鬼子開的醫院,萬一他給我們吃的藥里下毒了怎麼辦?」
丁遠森笑了一下說道︰「我知道你們沒事,但讓醫生給你們仔細的檢查一下,你們在這里也可以趁機好好的休息幾天,等到我那里徹底安頓好了,就把你們接出去。」
「兄弟,哪個部分的?」季俊民拄著拐杖過來問道。
「黔軍的。」
「我是67師的。」
「哎喲,是中央軍啊。」
「現在哪里還有什麼中央軍地方部隊之分了。」季俊民苦笑了一下說道︰「放心在這里待著吧,托馬斯是個好人,而且醫術高明,我進來的時候就只剩下半條命了,你再看看現在的我?再過幾天,我可不又能上戰場呢小鬼子們玩命去了!」
這些黔軍士兵,這才終于還是要有些不太甘心的接受了這樣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