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公費戀愛
白銀城的夜是極美的。
五顏六色的燈與全息投影徹夜不熄，在漆黑的背景下璀璨如寶石，那些霓虹由近而遠，蔓延至天邊。
因為城市熱島效應，光線在散發出一定距離後，便會被溫度所扭曲，所以站在蓋洛大廈66層的窗邊，極目遠眺，你能看見外城區那些明滅的光帶似乎正以某種奇異的節奏律動，像是梵高的油畫，又像遙遠的海市蜃樓。
安迪把手中喝完的咖啡杯扔進垃圾桶，然後點上煙。
夜深人靜，一個人獨處時，大腦難免會想些莫名其妙不合時宜的東西。
他現在很急，或者說，很焦慮。
第一縷曙光到來前的黑夜是最漫長的，人在接近目標時，會變得迫不及待饑渴難忍，這種心急如焚的感覺，從他重生的那一秒起，就一直在心頭縈繞。
盡管他明白，急不得。
重生至此滿打滿算也就三天，你總不可能立馬就引入體三日築基結丹，然後一周碎丹成嬰半月化神分身緊接著原地一個炸雷得道飛升吧？
磨刀不誤砍柴工，準備工作必須做足。
自然體強化要做。
煉程式得寫。
還要籌備丹田與全身人工經絡的材料，那是又臭又長的一長串稀有材料——在做這些事情的同時我還得找到可信的義體醫生和機械師。
義體醫生倒還好說，丹田植入和人工經絡可以用海德拉的智能手術器械，前世自己已經有過經驗，把數據做一個微調就行了。
可機械師就麻煩了，堅固的丹田是重中之重，造這玩意兒的專業性極高，目前只有莉莉可以信任，可問題是，‘莉莉’可以信任，杉山莉映還不行吶。
僅僅是和她睡兩覺是不夠的，最起碼也得睡十幾二十次吧。
——你看，這就是問題所在，我要如何才能在短時間內，不落下別的事情的同時，睡夠那麼多次呢？
睡覺是很累的，睡完了還有力氣去干別的麼？
碳基猴子，實在是太弱了……
遠處，突然出現了一縷爆炸的火光。
安迪嘴角輕翹，看來後半夜已經開始了。
掐滅煙頭，轉身返回指揮中心。
在公牛會的行動結束後，他便向羅塞副主管申請返回技術組。
我才不跟你們去和靈能武士玩兒命呢，畢竟我現在這麼弱……——
翌日，特勤部的主會議室里少了足足三分之一的人。
除了技術組外幾乎人人掛彩。
但會議室里的氣氛卻很高漲，沒有人為死去的同僚傷心，因為過不了多久，就會有更年輕優秀的新人補上。
重要的是，公司終于重新認可了特勤部，雖然沒有指派新主管，也沒有授予環區加密數據的讀取權限，但總算不再停止他們的工作了。
昨天晚上，技術組自始至終都在維持著環區監控的最高級別監測等級，終于在凌晨一點成功捕獲了靈能武士的蹤跡，而後預判他們的下手目標，前往保護的同時向公司預警。
那可真是一場惡戰，公司出動了防衛無人機和機動部隊，最後甚至連合成獸都放出來了，事後統計，靈能武士以六具尸體的代價，只完成了不到20%的暗殺目標。
一場大勝！
「以上就是公司的指令了，雖然沒有嘉獎，但也不再停止我們的工作。」
「但諸位也不要掉以輕心，目前的成果還不足以抹消我們之前的錯漏，未經許可擅自行動的事情公司也給予了我們警告。」
「現在，安保部那邊會重新配合我們的工作，我們的職責是確保環區安全，如果靈能武士再敢來，就讓他們有來無回！」
…………
羅塞副主管並沒有說實話，至少沒有把話全部說完，因為在結束生死一線的境況後，特勤部就不再是‘人人平等’了。
有些事情，下面的人沒有資格，也沒有必要知道。
全體會議結束後，所有5級以上的員工留下來開了個小會，當然，作為目前的環區監控權限所有者，安迪也在列。
「就目前的情況，諸位有些什麼看法，都說說吧。」
會議室里沉默了幾秒，然後一個M5行動專員開口道︰
「情況有些不太對勁，雖然我們昨晚挫敗了靈能武士的行動，但他們最好的機會其實不是昨晚，而是前天晚上。」
對，靈能武士最好的機會是前天晚上，伍德主管死後，環區監控暫時停擺，如果他們那時對其余科研人員下手，成功的幾率會大很多。
「昨晚的情況總給人一種打草驚蛇的味道，就像是靈能武士在故意向我們透露他們的存在……」
「會不會是誤導？」
「誤導的意義呢？讓我們以為他們要暗殺月面工程的技術人員，以掩蓋什麼目的？」
「而且動機也很牽強，現在已經到了月面工程最後的實施階段，技術工作都完成得差不多了，他們的目標應該是太陽城，軌道電梯在那兒。」
會議室里七嘴八舌的討論了起來，在坐的都是白銀城最好的情報人員，先前因為公司的壓力，他們不得不暫時放棄思考以求實質上的突破。
現在壓力緩解，自然也就換回了情報人員的思維方式。
凡事有果必有因。
這事兒細思下來的確蹊蹺，可推測不能僅僅只靠直覺，還得講證據，一味懷疑，容易陷入‘我識破了你想讓我識破的識破’的怪圈。
羅塞副主管按了按手，示意大家安靜下來。
「其實諸位的疑慮，我也有所思考，所以今天一早，我去詢問了休伊執行長。」
休伊執行長，是蓋洛大廈的最高行政總裁，級別M10，蓋洛大廈的事，沒有她不知道的。
「結果如何？」
「她什麼都沒說。」
什麼……都沒說？
那就是肯定有問題咯？
「其實諸位都明白，這次事件，是因月面工程而起，但是這項工程在白銀城的具體實施細則，白銀城究竟負責了哪些部分，只有休伊執行長和伍德主管知道。」
休伊是執行長，她自然是知道的。
伍德掌控著特勤部，他不知道也得知道。
「保護白銀城的月面工程順利實施，本來就是我們的責任，所以這次伍德主管被刺，公司才如此惱火。」
「不過所幸，昨天晚上，在公牛會的行動中，技術組發現了這個。」
羅塞把安迪偽造的圖片投影在了桌上，艾娃副主管接過話題︰
「這個靈能武士手上拿的是兩張重疊的紙，上面這張是白銀城港口的規劃圖，下面那張，經過分析，是‘黑梟號集裝箱貨輪’的構造圖。」
「黑梟號集裝箱貨輪，隸屬于運輸部，是一艘超大型貨輪，但是技術組檢索了公司數據庫，沒有發現它最近半年的登記，也無任何運輸計劃，簡單說，這艘船從半年前開始，人間蒸發了。」
「可它畢竟是艘超大型貨輪，通過衛星搜索，技術組還是找到了它。」
艾娃敲了敲桌上的地圖紅點︰
「它現在停在紅石港里。」
「紅石港！」有人驚呼出聲。
紅石港，是白銀城外五十公里的一個深水港，隸屬于總公司安保部。
總公司安保部和白銀城安保部那可是兩個概念。
如果說白銀城安保部是警察。
那麼總公司安保部就是……軍隊。
紅石港是總公司的軍港，那里駐扎著海德拉第二艦隊，一個雙航母戰斗群。
在坐的都是最精銳的情報工作者，話至于此，所有人都明白了。
靈能武士在環區的行動的確是個幌子，就是為了吸引海德拉的注意力，他們真正的目標，是黑梟號集裝箱貨輪。
而那艘船上……九成九，是太空穿梭機一類的玩意兒。
在一個雙航母戰斗群的保護下，除非利維坦冒著世界大戰的危險動用超量大規模殺傷性武器，否則他們只有滲透破壞一條路，而這個世界上最強的單兵作戰力量，最強的特種部隊，是靈能武士。
這時，有人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那為什麼今早休伊執行長還要讓駐扎在紅石港的機動部隊進環區駐防，羅塞副主管，你沒有向休伊執行長報告這個情報嗎！？」
「我當然報告了，但這是休伊執行長的堅持，對付靈能武士的事情不用我們操心，以下，是她給我們的任務——配合紅石港，保障黑梟號的安全。」
安迪看著一幫大佬的議論，心中暗自失笑。
休伊執行長，玩得一手好微操啊，可惜最後把自己玩兒死了。
如果特勤部沒有獲取黑梟號的情報，她不會把紅石港的機動部隊調離，因為保護黑梟號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正因為她知曉了黑梟號情報泄露——都泄露了還藏個什麼啊。
所以她干脆順著靈能武士的誘導，調開了紅石港的機動部隊。
敵暗我明，只有千日做賊，哪有千日防賊，與其整日提心吊膽，不如賣個破綻，誘靈能武士深入，一次擊破。
可她對靈能一無所知。
不過倒也可以理解，月面工程事件，是靈能教派成立後第一次和公司的大規模正面沖突，從前公司只知道這幫愚蠢的唯心主義者在荒土上簡直變態，逮誰砍誰，砍誰誰死。
我就不信，我雙航母戰斗群砸臉還能輸！
然後靈能武士只花了十五分鐘就把黑梟號炸了，休伊執行長連根毛都沒逮到。
不過這也挺好，後天晚上，黑梟號一炸，我就可以下海撿垃圾……啊不，是收集稀有材料。
會後，安迪再次找上了羅塞副主管。
「什麼事，安迪？」
「我有個申請，羅塞副主管。」
安迪把技術組先前從安保部那邊截取到的一段錄像發給了羅塞，正是那天昧光大廈發生的事情。
昨天的經歷讓他明白一件事情，自己的行動與前世不同，這會引起蝴蝶效應。
不管是公司順著這條線查到靈能武士，又或者是查到希羅，對安迪來說都是大危機。
「是這個啊，這個安保部已經查過了，昨天我們也有三個組追這條線，可以確定這個人就是靈能武士，但因為當時的監測等級太低，沒有有價值的線索。」
「我有些不同的想法，您知道的，我來自外城區，我在那兒有些朋友，指不定可以試試。」
「是這樣啊，行，這條線你可以去追，但現在部里人手不足，恐怕……」
「人手我自己可以解決，就是得麻煩您簽個協助令。」
「你要從其他部門調人？」
「對，您看可以麼？」
羅塞思索一番︰「4級以下可以，但人數最多為兩人，還有……保密第一。」
…………
工作太忙沒時間談戀愛怎麼辦？
公費戀愛就好了。
拿到協助令，安迪直奔地下一樓的裝備部。
向大月復便便的裝備部主管出示過協助令後，他的眉頭緊鎖︰
「杉山莉映？」
「麻煩您了。」安迪滿臉賠笑。
「麻煩倒是不麻煩，不過人你得給我完好無損的送回來啊，她這個月再不加班，績效就得扣光了。」
這兩天白銀城不太平，所以要借人顧慮肯定是有的，但還不至于借不到，特勤部的協助令，還從沒听說過有誰拒絕。
可是……加班？績效？
安迪臉上的笑容有點兒僵，不過這畢竟是她的直接領導，還不熟悉，最好別多嘴。
「您放心，就是一些簡單的……」
「得得得，打住打住，你們的事兒，別跟我說。」
…………
見到杉山莉映，是在她的工作間里。
一個籃球場那麼大的地方，可活動空間差不多只有廁所那麼小。
各式各樣奇奇怪怪的鋼鐵怪獸堆得滿滿當當。
空氣中充斥著機油與鐵銹的味道。
她正穿著一身工作用外骨骼，趴在個銹跡斑斑的巨大裝置下——說來有趣，或許正是因為她體格嬌小，所以做起這些需要在狹小空間活動的工作格外得心應手。
一手在裝置下操作，另一手不停從輔助機器人那里接過各種器械。
安迪蹲在一旁，靜靜觀看。
她只穿了一件貼身的坎肩，出了很多汗，那些汗水混雜著黑灰色的污漬一同流下。
不是個令人舒服的地方吶。
空氣污濁、入目皆是鐵與灰，終日沒有陽光……在這兒待久了，人會變得不正常吧？
前世雖然有一段如膠似漆的日子，可安迪還真不知道，她具體的工作，只是听說……
她是因為疲勞工作，出了事故，被什麼東西壓死的……
突然，裝置下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她像是擰開了什麼閥門，被噴涌而出的黃濁液體噴了一臉。
輔助機器人急忙把她拉出來，而後女孩一眼就看到了蹲在自己面前的安迪。
愣了那麼兩秒，急忙起身扭頭，抓過一旁的毛巾，擦掉前身的穢物。
那張可愛的臉干淨了些許。
「你怎麼來了？」
安迪指著那台裝置︰「這是什麼？」
「潛艇的淡水循環器。」
「怎麼了？」
「說了你也不懂。」
「不能讓機器人修麼？」
「利維坦賣給我們的修理機器人是閹割版本，會出事故。」
「你好歹也是個P4吧，怎麼也沒人幫你？」
杉山莉映嘲諷的看了安迪一眼。
「你以為我們都像你們特勤部那麼輕松？這整個白銀城一天有多少故障設備運到這里？」
輕松？
安迪也笑了笑，所謂的輕松就是八個小時前整個部門因為一場無妄之災死了三分之一？
遞給女孩一瓶水，後者利落的擰開瓶蓋，咕咚咕咚干掉半瓶。
「可以休息了。」安迪說。
「我休息你來幫我干？」
安迪揮揮手，把已經簽署的協助令發給她，後者仔細閱讀完畢，苦笑著搖頭。
「你還真是會給我找事兒啊。」
「跨部門協助不好麼？我听說績效按雙倍算。」
「然後幫你干完活兒，我這里的東西得堆滿兩個倉庫。」
「不是，你都不在這兒了，還給你派活兒？」
「你不知道蓋洛大廈是崗休人不休麼？」
這麼一說，安迪倒還真有些不好意思。
但女孩似乎也沒有那麼反感，拍拍安迪的臉︰
「好了，沒關系，大不了姐姐加幾個晚上的班就是了。」
「你放心，我保證你不會加班的。」
「喲喲喲，你以為你誰啊，你才P2吧臭弟弟？」
「一周後我就是P5。」
杉山莉映一愣，然後哈哈大笑起來。
「不錯，不錯，我喜歡，我倒要看看你這個P5怎麼讓我不加班——好了，說正事，什麼活兒？」
安迪揮動手臂，開啟特勤部的行動模式，屏蔽工作間里的數據上傳。
什麼活兒？
他抓住女孩被汗水與機油浸透的坎肩，把她從地上拎起來，扔在了操作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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