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疏影趁著休息間隙,跟旅伴們表示她有點私人的緊急事情要去處理,需要一點時間。
虎牙是個很好說話的人,再說本來就是他們在請她幫忙。
陶山也點頭應下,並且問她要不要幫忙。
蘭疏影說︰「我先去確定一下情況,如果我自己應付不來,就回來找你們。」
「行!」
她把六號傳送陣掛在小奧的本體上,觸發後傳到古堡里,金烏已經在旁邊等著她了。
「現在怎麼樣?」她問金烏。
「關起來啦,就等你回來看呢!」
金烏在前面帶路,在室內撲扇翅膀顯然很受束縛。
習慣了古堡的暗道之後,蘭疏影堅決不會用內部傳送陣踫人品了,他們徑自從暗道走下去,很快就到了書房那一層。
長廊上空空蕩蕩,室內的燈光打在玻璃花窗上,奇幻美妙的色彩一瞬間把人拉到了童話世界。
但是當他們踏進房間,童話頓時被打碎了,取而代之的是奇幻冒險,或者懸疑探秘︰
尼絡難得化成這麼巨大的黑色怪獸,前爪握住一個女僕的縴腰,面孔一派猙獰,似乎很厭惡這個年輕姑娘。
而女僕身量嬌小,跟尼絡形成鮮明對比。四目相對的時候,她牙齒還在打顫,看起來可憐極了。
蘭疏影記得這個女僕的臉。
並不是因為她長得多有辨識度。
而是因為古堡里的僕從大多都被施過變形術,本質上其實都是各種動物。這個女孩是少有的真正的人類。去掉那個下毒未遂的女管家,現在就只有她了。
「把她偷的東西拿給我看看。」蘭疏影淡淡道。
路上,金烏已經給她簡單講述了事情的經過。
女僕負責打掃書房,可她打掃期間居然偷偷地在燒什麼東西?氣味引來了正好在附近的尼絡,然而當尼絡把她燒的東西奪過來一看,卻只是一張剛被點燃的白紙!
特意躲到書房燒一張白紙?
尼絡自然覺得很奇怪。
它去搜了女僕的身,于是發現……
听見主人的吩咐,尼絡甩甩細長的尾巴,卷著一個紙筒交到蘭疏影面前。
蘭疏影翻開紙筒,一片焦糊映入眼簾。
顯然是被燒過的紙。
不同之處在于,這一份是曾經寫過字的,盡管被灼成了大大小小的殘片,依稀還是能看出一點跟白紙不同的質感,那是墨水被燒過的痕跡。
女僕應該很想把它完好地帶走,所以她特地弄來長卷,把紙張殘片小心地拼上去,再用透明皮膜封上表層,勉強湊出完整的形狀。
蘭疏影開啟鬼瞳,從細微處找出了熟悉的筆畫,不出所料,這就是她之前在書房里寫的計劃。
她一向認為把線索寫出來更容易捋清思緒。
不過,她用的是自創的符號記事法——除了她自己,沒人能看出這些內容的意思,就算被人看到也無妨,只是出于習慣就順手燒掉了。
現在問題的關鍵在于,女僕為什麼要偷走它,是誰指使她這麼干的?
蘭疏影心里其實已經有了懷疑的對象。
她看向女僕,還沒開口問,女僕就好像被嚇破了膽,哭了出來,受刺激一樣大叫道︰
「我知道錯了,求你不要殺我……我說,我都說!黑市上有人要買你的消息,凡是跟你有關的事,只要把證據拿去就能換金幣!」
蘭疏影模著下巴,問了一個看起來跟女僕的供詞毫不相關的問題︰「我看起來很可怕嗎?」
女僕愣了愣,猶豫著點了一下頭。
「哦……我以為我雖然是個半亡靈,但還算英俊瀟灑,風度翩翩,可我沒想到啊,只是這麼看了你一眼,就把你嚇得什麼都說了……」
答得這麼痛快啊,反而讓她不太樂意相信呢。
女僕瞪大了眼盯著她,仿佛在看一個魔鬼,鼓足勇氣說︰「我……我害怕你,我怕你像殺她那樣殺死我!」
「她?你在說誰?」蘭疏影疑惑道。
「管家!」
蘭疏影想了想,原來如此,她是替晝神背了一口鍋。
雖然她也不喜歡那個女管家……唔,不過如果她沒記錯的話,那天她處理掉的應該是小公主,對管家出手的則是晝神,並不是她。
她記得女管家的死相很不好看。
在晝神視角大概只是伸手點了一下,但是那尸體就像被萬斤巨石壓過,再扔到水里被魚蝦咬碎了,真是慘不忍睹。
「看來是你給她收的尸。」蘭疏影點點頭表示理解,又問,「你們兩個關系很好嗎?」
她看起來一點都不生氣自己東西被偷,配上這副出色的容貌,像個好奇心旺盛的年輕人,很容易打消別人的戒心。
盡管女僕還是怕她,但經過一點點引導,她的情緒稍微鎮定了一點,說話也流暢多了。
「我們是同鄉,是她介紹我來這里工作的,她一直很照顧我,奧西小姐對我也很好……」
女僕說到這兩個人,回憶起兩人的音容,眼里忍不住流露出少許的悲憤,「你為什麼要那樣羞辱奧西小姐?!」
蘭疏影有些莫名︰「我怎麼羞辱她了?」
女僕胸口起伏得厲害,儼然是怒火在心口升騰,終于沖破理智。
「在我們家鄉,死者是必須被善待的!我們會給他們妥善安葬,絕對不會讓死靈法師和不死族靠近!可是你,你居然把奧西小姐變成一具丑陋的干尸!她以前那麼愛漂亮!」
蘭疏影皺眉︰「我發現她的時候,她就是現在的樣子。」
她說的是實話。
奧西畢竟活了幾百年,要不是有那麼多倒霉鬼奉獻血肉給她,她哪怕活著也該是現在這個死樣子,跟任何人都沒關系。
女僕顯然听不進去這個說法。
在她看來,褻瀆遺體就是死罪。
有句話她沒敢說,蘭疏影替她想到了︰像布萊恩這種能驅使不死族的半亡靈,他的存在,本身就該遭天譴。
那位管家之所以選擇下毒,大約也是受到這種教育的影響,再加上奧西本來是她的相好,卻也因為她一時自私,導致奧西被小公主射殺——接受不了自己的錯,那就去懲罰她認為有錯的人,這種人也有很多。
蘭疏影知道沒法說服一個三觀不合的人,她走到書桌後面寫了幾行字,讓金烏拿去送給陶山。
陶山是影子流派的重要人物,關系網和情報網都很靠譜,她想知道黑市里有人買她消息是怎麼回事。
金烏又有機會出去兜風了,叼起信就走。
蘭疏影舉起女僕焚燒的那張白紙。
「這算什麼呢,聰明反被聰明誤?你想偷走我寫過的那張草稿,那你直接拿走就是,還想自己偽造一張,假裝是打掃的時候被你清出去了……呵呵。」
女僕低下頭沒吭聲。
「你平時在古堡里工作,怎麼會知道黑市里的事?」
女僕答得飛快︰「地上那棟房子也是古堡的組件,需要定期打掃維護,還要有人去給六號傳送陣更換能源,這些活都是管家安排給我的。」
「我做完了如果時間還多,就會進城逛逛,有一次我不小心進了黑市,就看見有一段關于你的影像……所以那天你一進來,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蘭疏影沉吟道︰「是什麼樣的影像?」
女僕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有什麼顧忌,遲疑地說︰「你,在帶人挖地……」
蘭疏影︰???
不是,她什麼時候改行種地了,她自己怎麼不知道?
過了幾秒,她反應過來了,挖什麼地啊,這說法也太委婉了……結合一下布萊恩的能力,他那明明就是帶人挖墳啊!
她模模鼻子︰「嗯……知道是誰放出來的嗎?」
女僕搖頭,「我不知道,我也不會注意信息是誰要的,只要確定有錢拿就行了。」
「你倒是實在,也敢說。」
女僕嘆了口氣頹廢地問她︰「那你能放了我嗎?我跟奧西不一樣,我還年輕,打算攢幾年錢就回去跟未婚夫結婚的。」
「先別著急這個。」蘭疏影低低地笑了兩聲,光潔的側臉在燈下蒼白到近似透明,如同鬼魅,讓女僕心髒漏跳了兩拍。
「反正今天時間還多,不如我們再聊點別的……」
她走到女僕面前,瞳孔浮動著幽光,仿佛能直視對方的心底。
「什……什麼?」
「比如說……你叫什麼,從哪兒來?」
女僕很快就報出了自己的姓名和家鄉。
蘭疏影又問了一些她的家庭狀況,像是家里有幾個人,分別是做什麼的?她的未婚夫是個什麼樣的人,他們是怎麼認識的,在一起多久了,打算以後結婚了去哪里度蜜月之類。
等到女僕一一回答完畢,她問︰「那你覺得,你過得幸福嗎?」
女僕略微遲疑,最後給了個肯定的答案。
她愈發不明白這位古堡的新主人到底在想什麼。
她又能否從對方手里逃過一劫?
這個答案,蘭疏影偏偏就是不著急告訴她。
她甚至吩咐廚房準備了下午茶,從書架上隨便抽了一本硬殼書,一邊享用清香的茶點,一邊翻書。
巧合的是,她隨手拿的一本,竟然是奧西的日記。
奧西曾是自然學派的一員,主研火元素的。但在她加入自然學派之前,她是東大陸自由者聯盟的一名火系魔法師。
魔法不能讓她永葆青春,巫術還有希望,愛美如命的奧西直接改換陣營。她在自然學派沒找到相關的法子,卻在記載里得知古堡的存在,因此千里迢迢追來,開啟了這條虛假的永生之路。
蘭疏影又翻了一頁。
自然學派,最初是一個探究自然元素的存在和利用方式的學術組織,隨著探索的逐漸深入,吸納的人員越來越多,漸漸開始了組織內部的話語權紛爭。
他們一開始是按各自親和的元素來劃分陣營,又發現這樣分出來的陣營仍然會發生糾紛,多數是因為男巫和女巫看待事物的觀念不同,爭吵不斷。
巫師之王失蹤後,沒有合格的首領坐鎮,男巫和女巫經常私下約斗,摩擦不斷加劇。
後來,自然學派索性按照性別把巫師們分為兩大類,設十三個席位,同年晉升到大巫師的前十三個人開會決定自然學派的發展方向。
十三人,意味著總有一方的人數更多,投票就會更佔優勢,因此,爭奪席位是這些年的主旋律。除非巫師之王回歸,或者出現一位能打服所有老頑固的超級天才,不然爭斗就還會延續下去。
日記的末尾,奧西寫道︰
「最近有個叫愛德華的小子很出風頭,我不記得阿德萊德收過弟子,或許他運氣很好,撿到了阿德萊德遺落的筆記……不知道哪個好運的家伙能撿到我的筆記呢,要是他以後出名了,一定要記得——他未曾見面的老師是東海岸的火鳳凰。」
蘭疏影看到這行就笑了。
拋開斑斑劣跡不看,奧西其實也算是個妙人。
筆記,她是真沒撿到,就是不知道日記算不算?
不知不覺就看完了一整本,蘭疏影有種意猶未盡的感覺,伸手去模茶杯,發現杯壁早就涼透了。
尼絡的體型比之前縮了一半,當然,還是個大塊頭,只用一截尾巴就能把女僕牢牢扣在原地,估計站得很不好受,滿臉疲憊。
接近太陽落山的時候,金烏帶著陶山的回信來找她。
蘭疏影拆開信看完,意識到女僕在盯著這邊,她抬眸笑道︰「怎麼了,你很害怕?」
「……」
「你是怕我殺了你?還是怕謊言被揭穿?」
「……什麼謊言?」女僕死不承認,眼神里的疑惑恰到好處,影帝看了都想點贊。
「你知道疑點在哪兒麼,不是你自作聰明多燒了一張紙,也不是你所謂的想把我信息賣給黑市……而是你太滿意自己的人設了。」
「疼愛你的父母?青梅竹馬的未婚夫?關系很好的鄰居?很照顧你的同鄉?……」
蘭疏影嘆了口氣。
「醒醒,你又不是童話鎮的原住民,哪來那麼強的歸屬感啊?」
說話間,她已經走到女僕面前,捏著對方的下巴說︰「之前是死不認賬,現在呢,是不是該到自爆環節了?來吧,爆給我看看。」